第55章 尷尬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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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雯和楊婷最後還是跟著一起來了。

  平安路18號比想像中更荒涼。

  那是一片早已被城市遺忘的角落。

  鏽蝕的鐵路支線從遠處延伸而來,在雜草中戛然而止。

  幾棟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廠房像巨獸的骨架匍匐在夜色里,窗戶黑洞洞的,牆皮大塊剝落,露出裡面發黑的磚塊。

  風穿過斷裂的鋼樑,發出嗚咽般的哨音。

  王哲把車停在距離廠房百米外的斷牆後,熄了火。

  車內頓時陷入寂靜,只有儀錶盤微弱的螢光映著四張神情凝重的臉。

  「你確定是這裡?」

  陳思慧壓低聲音,透過車窗望向那棟半塌的主廠房。

  月光慘白,給廢墟鍍上一層詭異的銀灰色。

  二樓的窗戶大多空洞,唯獨最東側那扇,竟然拉著厚厚的窗簾,縫隙里透出昏黃的光,在一片死寂中顯得格外突兀。

  「地址沒錯。」

  王哲推開車門,深夜的寒氣立刻湧進來。

  他抬頭看著那點光,深吸一口氣,發動了透視。

  視線穿透剝落的牆壁、鏽蝕的鋼架,聚焦在二樓那間亮燈的屋子。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坐在木椅上,身形乾瘦,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

  他手裡端著個搪瓷杯,正低頭吹著熱氣。

  花白的頭髮有些稀疏,滿臉深刻的皺紋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但那雙眼睛——即使在透視的視野里,依然能感到那股銳利。

  老頭身後,兩個穿黑衣服的年輕人像雕塑般站著,雙手交疊在身前。

  王哲的目光落在他們腰間,布料下凸起的輪廓分明是槍柄。

  其中一人微微側頭,似乎聽到了什麼,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

  老周。

  王哲收回能力,眼睛微微發脹。

  他揉了揉太陽穴,對車內三人說:「人在二樓,帶了兩個保鏢,有槍。你們跟緊我,見機行事。」

  楊婷下了車,裹緊外套。

  陳思慧檢查了一下自己隨身的小包——那裡有一把可攜式電擊器。

  何雯最後一個下車,她什麼也沒帶,只是雙手插在黑色夾克口袋裡,抬頭看了眼二樓那扇窗,眼神冷冽。

  四人踩著及膝的雜草向廠房走去。

  腳下的碎石和碎玻璃嘎吱作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廠房大門早已鏽死,厚重的鐵門歪斜著,縫隙里長出了野草。

  他們從側面一個破洞鑽進去,裡面比外面更黑,只有月光從屋頂的破洞漏下來,形成幾道慘白的光柱。

  空氣里瀰漫著霉味、鐵鏽味,還有動物糞便的氣息。

  王哲打開手機手電筒,光束切開黑暗,照見滿地狼藉:斷裂的機器零件、散落的廢料、一窩受驚的老鼠窸窣逃竄。

  陳思慧皺了皺眉,手不自覺按在腰間。

  楊婷緊緊跟在王哲身後,手指輕輕拽著他的衣角。

  何雯走在最後,不時回頭看向來路,確認沒有尾巴。

  樓梯在廠房深處,木質結構,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仿佛隨時會塌陷。

  王哲每一步都踩在樓梯邊緣——那裡通常更結實些。

  上到二樓,走廊幽深,兩側的門都敞開著,裡面空無一物,只有灰塵和蛛網。

  唯一有光的那扇門在走廊盡頭,鐵門緊閉,門縫下漏出暖黃的光。

  王哲走到門前,停下腳步。

  他能聽到裡面輕微的響動:茶杯放在桌上的磕碰聲,衣料摩擦聲,還有極輕的呼吸聲。

  他抬手,敲了三下。

  「誰?」裡面傳來蒼老而警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王哲清了清嗓子:「王哲。王建國的兒子。」

  門裡陷入沉默。

  幾秒鐘後,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緩慢的腳步聲,然後是門鎖轉動。

  鐵門打開一條縫,剛好容下一張臉。


  老周就站在門縫後,老花鏡滑到鼻樑中部,渾濁但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著王哲,像在鑑定一件古物。

  燈光從他身後透出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王哲這才看清細節:老人左眉骨上有一道舊疤,右耳垂缺了一小塊,像是被什麼東西咬掉的。

  他的手指關節粗大,布滿老繭,但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像。」

  老周看了足足半分鐘,才緩緩點頭,聲音里有什麼東西鬆動了,「眉眼像你爸,特別是這眼神。」

  他打開門,身後的兩個黑衣人立刻上前半步,手按在腰間,身體微微前傾,是隨時準備拔槍的姿勢。

  老周擺擺手,那動作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退下,是客人。」

  兩個年輕人對視一眼,退到牆角,但眼睛始終沒離開門口,像兩頭警戒的獵犬。

  老周這才側身讓開:「進來吧。就你一個?」

  王哲搖頭,側身讓出樓梯口的三人:「還有三個朋友。」

  老周探出頭,花白的眉毛挑了挑。

  他先看到楊婷——知性幹練,帶著都市女性的銳氣;然後是陳思慧——眼神里的警惕藏不住;最後是何雯——靠在牆邊,雙手插兜,面無表情,但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老周愣了兩秒,然後笑了,那笑聲乾澀卻真切:「你爸當年都沒這福氣。」

  他搖搖頭,讓開門口,「進來吧,地方小,別嫌棄。」

  屋裡確實不大,四十來平米,但收拾得井井有條,甚至稱得上溫馨。

  水泥地面掃得乾乾淨淨,一張老式方桌擺在中央,鋪著藍白格子的塑料桌布。

  四把椅子,一個舊沙發靠著牆,套著洗得發白的沙發罩。

  最引人注目的是牆面——密密麻麻掛滿了照片,用圖釘釘著,有些已經發黃卷邊,有些還色彩鮮艷。

  王哲走進屋,目光立刻被那些照片吸引。

  黑白的老照片裡,年輕的父親穿著白襯衫,站在某個地攤前,手裡舉著一件瓷器,笑容燦爛。

  彩色照片中,父親和老周勾肩搭背站在一家古玩店門口,招牌上寫著「周王古玩」,兩人都胖了些,穿著西裝,但領帶歪斜,手裡還拿著酒瓶。

  還有一張,是父親抱著一個嬰兒——那是他自己,老周站在旁邊,伸手逗著孩子。

  「那是三十年前了。」

  老周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有些遙遠。

  他走到王哲身邊,也看著那張照片,手指輕輕拂過相框玻璃,抹掉並不存在的灰塵,「你爸剛入行,我也是。那時候窮,一碗麵兩個人分,但痛快。」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真痛快。」

  裡屋傳來炒菜聲和油煙味。

  老周轉過頭,臉上又恢復了那種隨和的笑:「坐,都坐。老婆子,有客人,加幾個菜!」

  「知道啦!」裡屋傳來一個老太太的聲音,中氣十足,帶著笑意。

  老周招呼大家坐下,自己從牆角提起熱水瓶,給每個人面前的搪瓷杯倒上茶。

  茶水很濃,深褐色,冒著滾滾熱氣。「粗茶,別嫌棄。」他說,「這些年躲在這兒,也就這點愛好了。茶葉是老家親戚捎來的,自己種的,味道沖,但實在。」

  王哲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確實苦,但苦過後是綿長的回甘,帶著山野的清氣。

  他抬頭看向老周,老人正低頭倒茶,側臉在燈光下溝壑縱橫。

  王哲注意到他倒茶的手很穩,一滴都沒灑出來。

  「周叔,」王哲開口,「我爸他——」

  「先吃飯。」老周擺擺手,打斷他,眼神里有什麼東西閃過——是謹慎,也是某種更深的疲憊,「吃完飯再說。這些年我躲在這裡,就是為了等這一天。不急這一時半會兒。」

  門帘掀開,一個老太太端著盤子出來。

  她比老周矮半個頭,頭髮花白,在腦後挽成整齊的髮髻,繫著碎花圍裙,臉上帶著樸實的笑,眼角皺紋深深堆積。

  「來咯來咯!」

  她手腳麻利地擺碗筷,一共五副,「都是粗茶淡飯,別嫌棄啊!這荒郊野外的,買趟菜都不容易。」


  她說話很快,帶著和王哲家鄉相似的口音,讓王哲心裡某處微微一動。

  老太太又回身端菜。一盤炒青菜,油亮碧綠;一碗紅燒肉,濃油赤醬,肥瘦相間;一盆番茄蛋湯,飄著蔥花;還有一小碟自家醃的黃瓜,脆生生的。簡簡單單四個菜,但熱氣騰騰,香氣瀰漫了整間屋子。

  「坐,坐!」

  老周招呼大家圍坐到方桌旁。

  桌子不大,五人坐下,膝蓋碰著膝蓋。

  老周坐主位,王哲在他右手邊,楊婷挨著王哲,接著是陳思慧,何雯坐在最左邊,正對著老周的老伴。

  老周先動筷子,夾了塊最大的紅燒肉,放到王哲碗裡。

  「你爸最愛吃這個。」

  他說,聲音平靜,但王哲聽出了一絲顫抖,「當年我們窮,一個月吃不上一回肉。偶爾開葷,他就把瘦的夾給我,說自己愛吃肥的。」

  老周笑了笑,那笑容有點苦,「這小子,騙了我十幾年。」

  王哲看著碗裡那塊肉,醬汁慢慢滲進米飯里。

  他想起父親——記憶中父親確實不愛吃瘦肉,每次家裡做紅燒肉,父親總是把瘦的部分挑出來,要麼給他,要麼給母親。

  原來這個習慣,從那麼早就有了。

  老周又拿出兩個小瓷杯,從一個白色塑料壺裡倒出白酒液清澈,香氣辛辣。

  「喝點?自家釀的高粱酒,五十多度,夠勁。」

  王哲點頭。

  老周遞給他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舉起來:「先敬你爸。好人,就是命短。」

  他頓了頓,看向王哲,「也敬你,小子。能找到這兒,不容易。」

  兩隻杯子輕輕一碰。

  王哲仰頭喝下,酒液像一道火線從喉嚨燒到胃裡,嗆得他眼眶發熱。

  老周卻面不改色,一口乾了,把杯子倒過來,一滴不剩。

  「好!」老周老伴拍手笑道,「跟他爸一樣,爽快!」

  王哲辣得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楊婷悄悄把水杯推到他手邊,陳思慧則微微皺眉,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沒開口。

  何雯只是看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老周放下杯子,看著王哲,眼神複雜。「你爸當年是我最好的搭檔。」

  他緩緩開口,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我們一起幹了十五年,從擺地攤到開公司,什麼苦都吃過,什麼當都上過。最慘的一次,被人做局,賠得精光,連回家的車票錢都沒有。我倆在橋洞底下睡了三晚,分一個饅頭。」

  他搖搖頭,笑了,「可那時候,真不覺得苦。」

  王哲放下筷子,身體前傾:「周叔,我爸到底是怎麼——」

  「先吃飯。」老周再次打斷,語氣溫和但不容置疑,又給王哲夾了塊雞蛋,「你看你,瘦的。你爸要是看見,該心疼了。」

  他轉向三個女人,笑道:「你們也吃,別客氣。家常菜,比不上外頭的,但乾淨。」

  氣氛微妙地沉默了幾秒。

  楊婷先動了筷子,夾了片青菜,細嚼慢咽。

  陳思慧也拿起筷子,但眼睛始終留意著屋裡的兩個黑衣人——他們仍然站在牆角,像兩尊雕像,但目光不時掃過餐桌。

  何雯吃得最自在,自顧自夾菜吃飯,動作不緊不慢,仿佛只是在普通餐館用餐。

  老周老伴又端上來一盤新炒的韭菜雞蛋,放在桌子中央,笑呵呵地打量著三個女人,最後目光落在王哲臉上。

  「小伙子,這幾個姑娘是……?」她拖長了聲音,眼裡閃著促狹的光。

  「朋友。」王哲趕緊說,耳朵有點發熱。

  「哦,朋友。」

  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縫,在圍裙上擦擦手,「現在年輕人,朋友真多,還都這麼俊。」

  她轉身回廚房,嘴裡還念叨著,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全桌人都能聽見:「三個姑娘,脾氣看著還不一樣哩。一個文靜,一個幹練,一個冷颼颼的。小伙子好福氣喲……」

  王哲額頭冒汗,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裡。

  他能感到三束目光同時落在自己身上——楊婷的似笑非笑,陳思慧的無奈,何雯的……他偷偷瞥了一眼,何雯正低頭喝湯,看不清表情。


  就在這時,楊婷突然伸筷子,夾了塊紅燒肉,放到王哲碗裡。

  「多吃點。」她聲音輕柔,但在寂靜的餐桌上格外清晰,「昨晚熬到那麼晚,補補。」

  話音剛落,陳思慧的筷子也伸了過來,夾了一筷子青菜。

  「葷素搭配,別光吃肉。」

  她語氣自然,像在提醒一個不懂照顧自己的弟弟。

  兩根筷子在空中輕輕相碰,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兩人同時愣住,對視一眼,又同時收回手,各自低頭吃飯。

  楊婷耳根微紅,陳思慧則端起湯碗,假裝吹熱氣。

  王哲僵在原地,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菜,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他能感到老周的目光在三人之間來回移動,嘴角那抹笑意越來越明顯。

  何雯坐在最邊上,自始至終沒說話。

  但王哲注意到,她夾菜的速度慢了一拍,筷子在米飯里輕輕撥弄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了王哲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像深潭的水,看不出情緒。

  然後她夾起一塊醃黃瓜,放進嘴裡,咬得咔嚓脆響。

  老周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慢悠悠地給自己又倒了杯酒,抿了一口,喉結滾動。

  「小伙子,」他放下杯子,突然開口,「你知道你爸當年最羨慕我什麼嗎?」

  王哲搖頭,趁機把嘴裡的飯咽下去。

  老周轉過頭,看著牆上那些老照片。

  有一張特別顯眼——年輕的父親和老周站在一條河邊,背後是夕陽,兩人都挽著褲腿,手裡提著魚,笑得見牙不見眼。

  「他羨慕我,娶了個好老婆。」

  老周的聲音有點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說,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讓你媽過上好日子。

  後來他跟我說:『老周,我這輩子欠她的,下輩子都還不清。』」

  老周轉回頭,看著王哲,又看看三個女人,笑而不語。

  那笑容里有感慨,有對往昔的懷念,有對晚輩的調侃,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看到了某種熟悉的影子,又像是觸動了某根塵封的心弦。

  王哲額頭上的汗更多了。

  他趕緊埋頭扒飯,吃得又急又快,差點嗆到。

  這時,老周老伴端著最後一盆紫菜蛋花湯出來,正好看見王哲的狼狽相,笑得合不攏嘴。

  「哎喲,慢點吃慢點吃!」

  她把湯盆放在桌子中央,看看王哲碗裡的「小山」,又看看三個低頭吃飯的姑娘,眼睛彎成月牙,「三個姑娘都這麼照顧你,小伙子真是好福氣!要我說啊,這找對象,就得找個知冷知熱的……」

  「老婆子!」老周笑著打斷,「你這話說的,小伙子臉都紅到脖子根了!」

  王哲一口飯嗆在喉嚨里,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飆出來了。

  幾乎是同時,三隻手伸了過來。

  楊婷的手拍在他背上,力度輕柔;陳思慧把水杯塞到他手裡;何雯遞過來一張紙巾,動作頓了頓,又把紙巾放在他手邊。

  三隻手在空中短暫停留,然後同時縮回。

  三個女人對視一眼,楊婷抿了抿嘴,陳思慧低頭整理衣角,何雯則端起碗,繼續喝湯,但王哲瞥見她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彎了一下——也可能是錯覺。

  老周終於哈哈大笑起來,拍著桌子:「看看,看看!這福氣,他爸是真比不上!」

  一頓飯就在這種微妙的氣氛中艱難推進。

  老周似乎很享受這種場面,不時說些父親當年的趣事,偶爾調侃王哲兩句。

  他老伴則熱情地給每個人夾菜,尤其對三個姑娘問長問短——多大了,做什麼工作,家在哪裡。楊婷禮貌應答,陳思慧回答得簡短謹慎,何雯則用最簡短的詞句應付,實在躲不過就看向王哲。

  王哲如坐針氈,每一分鐘都像一年。

  他既想儘快結束這尷尬的晚餐,又對飯後老周要說的事充滿忐忑。

  碗裡的飯菜漸漸見底,時鐘指向晚上九點半。

  老周終於放下筷子,從桌上拿起一塊洗得發白的毛巾,仔細擦了擦嘴,然後疊好放在一邊。


  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那種隨和慈祥的神色褪去,露出底下堅硬如岩石的質地。

  「吃好了?」他問,聲音平靜。

  王哲點頭,心跳開始加速。陳思慧也放下筷子,坐直了身體。楊婷和何雯同時看向老周。

  老周站起來,朝裡屋喊:「老婆子,收拾桌子。我跟小王說點事。」

  他轉向楊婷三人,拱了拱手——那是個很老派的動作:「三位姑娘,勞駕在外面稍等。有些話,只能我們爺倆說。」

  楊婷皺眉,想說什麼,但王哲沖她輕輕搖頭。

  她抿了抿嘴,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面刮出輕微的響聲。

  陳思慧看了王哲一眼,眼神里有擔憂,也有提醒,然後也跟著起身。

  何雯最後一個站起來,她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王哲一眼。

  那是很短暫的一瞥,但王哲讀懂了裡面的意思:小心。

  門輕輕關上。

  房間裡只剩下王哲和老周,以及牆角那兩個沉默的黑衣人。

  老周朝他們擺擺手,兩人微微點頭,轉身出了門,從外面把門帶上。

  現在,屋裡徹底安靜了。

  能聽見外面風吹過廠房縫隙的嗚咽聲,能聽見廚房裡老太太洗碗的水聲,能聽見自己過快的心跳。

  老周走到牆邊,掀開一幅掛曆——後面露出一個小小的保險箱嵌在牆裡。

  他從脖子上取下一把鑰匙,插入鎖孔,轉動。咔噠,咔噠,咔噠。

  三聲響後,保險箱門彈開。

  他從裡面取出一個用紅布包裹的東西,長方形,巴掌大小。

  布已經很舊了,邊緣磨損,顏色褪成暗紅。老周捧著那布包,走到桌邊,輕輕放在桌上。

  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先盯著它看了好幾秒,仿佛那是什麼危險的東西。

  然後他抬起頭,直視王哲的眼睛。昏黃的燈光下,老人的眼睛深陷在眼窩裡,但目光銳利如刀。

  「你爸的死,」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和一塊青銅鏡有關。」

  王哲感到心臟猛地一縮。他想說話,但喉嚨發乾。

  老周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表情:「那東西,現在在你手上?」

  沉默。

  只有時鐘的滴答聲,和自己的呼吸聲。

  王哲看著老周的眼睛——那裡有期待,有恐懼,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兩秒鐘後,他點頭。

  老周閉上眼睛,長長地、深深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里有無盡的釋然,有如山的擔憂,還有一絲冰冷的、浸入骨髓的恐懼。

  「那你危險了。」他睜開眼睛,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牆聽見,「你爸當年也是因為這個,被人盯上的。」

  他頓了頓,身體前傾,手按在紅布包上,指節泛白。

  「那東西背後,有一個組織。」老周的聲音幾乎成了氣聲,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進王哲耳中:

  「他們叫『長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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