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醫院再顯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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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午後,陽光透過厚重的雲層,勉強給城市塗抹上一層淡金。

  王哲獨自離開了何雯那間簡陋卻安全的小屋。

  出門時,何雯正坐在窗邊那把唯一的舊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塊軟布,細細擦拭著一把匕首的刀刃。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王哲,沒問他去哪兒,也沒說「注意安全」,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便重新垂下眼帘,專注於手中閃著幽藍冷光的利刃。

  這姑娘,話越來越少,默契卻越來越深。

  她知道他去找陳思慧,也知道他需要一些不被打擾的空間去處理那些複雜的、帶著溫情色彩的人際關係。

  她不問,是信任,也是某種意義上的「放行」——在她劃定的安全邊界內。

  市第一中心醫院,永遠是一副與時間賽跑、永不疲倦的景象。

  濃烈的消毒水氣味是這裡永恆的背景音,混合著各種藥水、人體分泌物和焦慮的氣息。午後本應是相對清閒的時段,但急診科里依舊人滿為患。

  咳嗽聲、呻吟聲、孩童的哭鬧、家屬焦急的詢問、護士站此起彼伏的呼叫鈴,以及醫生步履匆匆帶起的風聲,交織成一部混亂而充滿生命張力的交響曲。

  王哲在嘈雜擁擠的走廊里穿行,目光掠過一張張或痛苦或焦灼的陌生面孔,尋找著那個穿著白大褂的熟悉身影。

  他給陳思慧發了條微信:「在急診?找你有點事。」

  信息如同石沉大海,幾分鐘沒有回覆。可能正在查房,或者處理病人。

  他猶豫著是去心外科住院部碰碰運氣,還是在急診這邊的護士站打聽一下。

  就在他停下腳步,準備向一個看起來稍微有點空閒的護士開口時——

  「嗚哇——嗚哇——嗚哇——!!!」

  悽厲刺耳、由遠及近的救護車警笛聲,如同數把利刃,驟然劃破了醫院原有的嘈雜節奏,以一種令人心悸的頻率和音量急速逼近!

  不是一輛,是連續不斷的、至少四五輛救護車排著隊呼嘯而至!

  尖銳的剎車聲在急診大樓門口次第響起,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噪音。

  「讓開!所有人讓開通道!」

  「重大車禍!高速連環追尾!重傷員!」

  「快!擔架!氧氣!搶救設備跟上!」

  門口的保安和分診護士臉色驟變,一邊衝著對講機嘶吼,一邊像彈簧般沖了出去。

  整個急診科仿佛被投入了沸水的油鍋,瞬間炸開!

  所有暫時沒有緊急任務的醫生、護士、護工,無論正在做什麼,都像聽到了戰鬥警報的士兵,扔下手中的病歷、針劑、甚至是吃到一半的盒飯,以最快的速度朝著門口涌去!

  推平車的輪子碾過地面發出隆隆聲響,搶救設備被快速推出,空氣中瀰漫開一股山雨欲來的凝重和職業性的、壓抑的亢奮。

  王哲被人流推搡著,不得不緊貼住冰冷的牆壁,為這突如其來的生命通道讓路。

  他的目光在那一閃而過的白色人潮中急切搜尋。

  驀地,他看到了陳思慧。

  她套著有些寬大的白大褂,下擺隨著奔跑而揚起,頭髮在腦後束成略顯凌亂卻利落的馬尾,臉上沒有了平日裡的溫和笑容,只有一片全神貫注的肅穆,甚至那潔白的大褂胸前和袖口,已經濺上了幾點新鮮刺目的暗紅血跡。

  她正和另一個身材高壯的男醫生一起,一左一右扶著一副擔架床的邊緣,一邊跟著擔架小跑,一邊快速低頭檢查著傷員的情況,嘴唇飛快地開合,似乎在向旁邊的醫生匯報什麼,然後跟著擔架一起,衝進了最近的一號搶救室。門在她身後「砰」地關上,紅燈亮起。

  王哲的心臟也跟著那急促的奔跑和關門的巨響猛地一縮。

  他沒有再試圖上前,只是將身體更深地嵌進牆壁的陰影里,沉默地注視著眼前這場與死神賽跑的混亂景象。

  空氣中,原本的消毒水味迅速被更濃烈的血腥味、淡淡的汽油揮發味、以及傷者痛苦的嘶氣聲和家屬驚恐絕望的哭喊聲所覆蓋、混合,形成一種令人呼吸發緊的、災難現場特有的氣味。

  一副擔架床幾乎是擦著他的身體被快速推過。

  上面躺著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臉色灰敗如土,雙目緊閉,牙關緊咬,嘴角和鼻孔不斷有暗紅色的、帶著泡沫的血絲湧出。


  隨著擔架的顛簸,滴滴答答地落在潔淨光亮的地磚上,暈開一小灘一小灘觸目驚心的痕跡。

  一個看起來是他妻子的女人,頭髮散亂,臉上的妝容被淚水沖花,神情崩潰,跌跌撞撞地跟在旁邊。

  一隻手死死抓著擔架邊緣,指甲幾乎要掐進金屬里,另一隻手徒勞地想去擦男人嘴角不斷冒出的血,聲音已經嘶啞得變了調,只剩下破碎的、野獸般的哀鳴:「建國!建國你睜開眼看看我!醫生!求求你們了!救救他!一定要救救他啊!」

  擔架被迅速推入斜對面的二號搶救室,厚重的自動門無情地關上,將女人撕心裂肺的哭求和裡面驟然響起的、更加密集尖銳的儀器警報聲隔絕開來。

  女人被一名身材嬌小卻異常堅定的護士攔在門外,她掙扎著想衝進去,卻被護士和聞聲趕來的保安一起,半攙半扶地安置在門外的塑料椅上。

  她癱軟下去,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聳動,發出壓抑的、令人心碎的嗚咽。

  王哲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透過那扇門上狹長的觀察窗,投向裡面。

  無影燈慘白冰冷的光線籠罩著搶救台。

  幾個穿著綠色手術衣的醫生護士正圍著那個名叫「建國」的男人高速運轉。

  有人飛快地連接著各種管線,心電監護屏幕上,心率波形紊亂得像暴風雨中的海面,血壓的數字低得嚇人,並且還在持續下降,紅色的報警燈瘋狂閃爍。

  有人在他手臂和頸側建立靜脈通道,透明的液體快速滴入;一個醫生正在用力而有節奏地按壓他的胸腔,做著急救評估。

  而主刀位置,一個戴著眼鏡、年紀稍長、神色凝重的醫生(王哲記得陳思慧提過,是急診科的陳副主任),正死死盯著剛剛插上觀片燈、還在微微顫動的腹部CT膠片,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陳主任,血壓70/40,還在掉!腹腔穿刺抽出不凝血!」

  一個年輕醫生語速極快地匯報,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緊張。

  「脾臟破裂明確,腹腔內大出血,估計出血量超過一千五百毫升!必須馬上開腹止血,切除脾臟!」

  另一個資歷稍深的醫生急聲道,手已經放在了手術刀柄上。

  「不行!現在不能動!」

  陳副主任猛地抬手制止,手指重重戳在CT片上一片模糊的、令人不安的陰影區域,聲音因為焦急和壓力而有些發顫。

  「你們看清楚!出血點位置太他媽刁鑽了!正好卡在脾臟下緣和胰腺頭部之間這個死亡三角區!緊貼著脾動脈主幹和胰十二指腸血管弓!CT解析度不夠,這片陰影到底是破裂的脾臟組織、積聚的血腫、還是被擠壓變形的重要血管,根本分不清!現在開腹,腹腔壓力一減,視野里瞬間就會灌滿血,什麼都看不見!盲探下去,萬一刀尖偏一絲——哪怕只是半毫米——劃破脾動脈或者任何一根主要的胰十二指腸血管,立刻就是噴射性大出血,病人撐不過三十秒就會死在台上!連轉ICU的機會都沒有!」

  「可是陳主任!」

  年輕醫生眼睛都紅了,看著監護儀上持續走低的生命線,「不開腹,出血不會停,血壓穩不住,一樣是……是遲早的事啊!而且他撐不了多久了!」

  陳副主任死死咬著後槽牙,腮邊的肌肉不住抽搐,眼鏡片後的眼睛布滿了血絲。

  他盯著CT片,又看向監護儀,再看向手術台上臉色越來越灰敗的傷員,仿佛站在萬丈懸崖邊緣,面前是左右都是絕境。

  時間,正在以秒為單位,冷酷地流逝,每一秒,都可能意味著生機的徹底斷絕。

  就在這令人窒息、千鈞一髮的僵持時刻,站在門外、隔著玻璃、人群和一段距離的王哲,瞳孔驟然收縮。

  幾乎是出於一種本能,當他全神貫注地凝視著那個躺在搶救台上、生命之火正在急速黯淡的男人時,體內那股源自青銅鏡碎片的、奇異而難以掌控的力量,再次被悄然觸發。

  牆壁、玻璃、晃動的人影、無影燈刺目的光線……

  這些物理的障礙在他的「視野」中瞬間變得稀薄、透明。

  他的「視線」毫無阻礙地穿透了它們,如同最精密的醫用內窺鏡,直接「看」進了病人的腹腔之內。

  那是一片被暗紅色血液浸透的、狼藉而殘酷的「戰場」。

  破裂的脾臟像一顆被暴力捏碎的深紫色果子,位於左上腹深處。


  暗紅的血液正從它下緣一個約兩厘米長、邊緣不規則的裂口中,持續地、汩汩地湧出,在腹腔內積聚,壓迫著其他臟器。

  但情況正如陳副主任所判斷的那樣兇險——那個裂口的位置極其險惡。

  它緊貼著胰腺頭部肥厚的腺體組織,裂口的最下緣,距離脾動脈發出的、一根相對粗大的分支血管,只有不到三毫米的微小間隙!

  而在這片區域周圍,還有數根為胰腺和十二指腸供血的、更細的血管網,像蜘蛛網一樣密布穿插。

  在真實的人體內部,在血液的浸染和組織的腫脹下,這幾毫米的距離,在手術中無異於雷區,是生與死的天塹。

  然而,王哲「看」清了。他不僅「看」清了出血點的精確三維位置,看清了它與周圍那些致命血管的微妙空間關係,甚至仿佛能模糊地「感知」到血液從裂口湧出的力度和方向。

  在他的「眼」中,那一片在CT上模糊難辨的陰影,被清晰地解構、標註。他「看」到,如果手術刀從傷員左側肋弓下緣、大約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間的肋間隙切入,避開主要的肋間血管和神經束,然後刀鋒斜向下、向內,以大約三十度的角度探入腹腔,就能巧妙地繞開那根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脾動脈分支,精準地抵達脾臟下緣的裂口處,進行結紮或部分切除。

  這條路徑,在二維的CT片上是充滿未知風險的陰影和醫生的噩夢,但在他的三維透視洞察下,卻是一條清晰可辨的、唯一的生路。

  救,還是不救?

  說出自己「看到」的,意味著在眾目睽睽之下,暴露自己這種無法用常理解釋的「能力」,可能引來無法預料的關注、猜疑甚至危險。

  陳思慧剛才那個關於「超能力」的問題言猶在耳。

  不說,一條鮮活的生命可能就在眼前流逝,那個坐在門外嗚咽的女人,將失去她的丈夫,一個家庭可能就此破碎。

  而自己,將背負著「見死不救」的沉重枷鎖,儘管無人知曉。

  幾乎沒有更多的時間權衡利弊。

  王哲的目光迅速掃過搶救室內,很快鎖定了一個正在傷員頭側調整呼吸機參數、年齡更長、氣質沉穩、戴著口罩也能看出眉宇間透著權威的醫生——那是急診科的李主任,也是剛才陳副主任下意識看向、尋求支持的人。

  他不再猶豫,推開擋在身前一個茫然無措的家屬,幾個大步衝到搶救室門邊。

  對著守在門口、一臉緊張防止家屬闖入的護士,用一種不容置疑的、混合著急切和冷靜的語氣快速說道:「護士,麻煩你,立刻叫李主任出來一下!有極其緊急的情況!關於裡面2號床那位脾破裂傷員的出血點位置和手術入路,我有重要信息必須馬上告訴他!關係到能不能救活!快!」

  護士被他臉上那種超越年齡的凝重、篤定和眼中不容置疑的銳利光芒鎮住了。

  這年輕人看起來不像精神失常,也不像無理取鬧的家屬,那種氣場甚至讓她下意識地感到信服。

  她只是猶豫了半秒,便轉身推開一條門縫,對著裡面提高聲音喊道:「李主任!門口有人緊急找您!說是關於2號床傷員出血點和手術方案有重大情況匯報!」

  正在調整參數的李主任聞言,眉頭一皺,在這種分秒必爭的時刻被打擾,任誰都會不悅。

  但他還是快速對旁邊的助手交代了一句,摘下沾血的手套,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順手帶上了門,隔絕大部分噪音。

  當他看清門口站著的居然是王哲時,明顯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和被打斷的不耐。

  「小王?你怎麼在這兒?」李主任的聲音帶著疑惑,也有一絲壓抑的火氣,「裡面正在搶救,生死攸關,有什麼事不能等等?」

  「李主任,沒時間解釋了,請您一定要聽我說完。」

  王哲語速極快,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他上前半步,壓低聲音,確保只有李主任能聽清,目光緊緊鎖住對方的眼睛。

  「裡面那個脾破裂的傷員,出血點在他的脾臟下緣,緊貼胰腺頭部的位置,裂口大約兩公分長。最危險的是裂口下緣距離脾動脈的一個主要分支只有不到三毫米。但是,CT上那團讓你們不敢下刀的陰影,主要是破裂的脾臟組織碎片和積聚的血腫,那根要命的動脈血管只是被緊緊擠壓貼著,並沒有被直接撕裂或割破,中間還有極其細微的間隙!」

  他頓了一秒,看到李主任眼中驟然爆發的震驚和難以置信,繼續用那種斬釘截鐵、仿佛親眼所見的語氣說道。


  「必須立刻手術,不能再猶豫了,他的血壓和生命體徵撐不過五分鐘。最佳手術入路:從患者左側,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間的肋間隙下刀,避開肋間血管神經,刀鋒斜向下、向內,角度大約三十度,直接切入腹腔。這個角度和路徑,可以完美避開那根脾動脈分支,直達出血點,進行結紮或脾臟部分切除。這是唯一的機會!」

  李主任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瞳孔劇烈收縮,死死地盯著王哲,仿佛想從他臉上看出一絲一毫開玩笑、臆想或者精神錯亂的痕跡。

  但王哲的眼神冷靜、銳利得可怕,帶著一種超越他年齡的、近乎冷酷的篤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

  他嘴裡吐出的那些專業術語、精確到毫米的距離描述、清晰到角度的手術路徑建議……這絕不是一個外行能憑空編造出來的,甚至不是一個普通外科醫生能在沒有直觀影像下能如此肯定推斷的!

  這簡直……匪夷所思!違背了他數十年的醫學認知!

  然而,搶救室內隱約傳出的、越來越急促的警報聲,和陳副主任隔著玻璃投來的、焦急萬分的目光,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李主任的心上。

  沒有時間質疑科學,沒有時間探究這不可思議的信息來源!病人的生命曲線正在墜向深淵!

  李主任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仿佛吸進了肺葉最深處,帶著鐵鏽的味道。

  他深深地、複雜至極地看了王哲一眼——那眼神里有驚濤駭浪般的震撼,有對未知的深深疑惑,但最終,被一種醫者面對絕境時、對任何一絲救命可能性的巨大渴望,和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所淹沒。

  他什麼也沒再問,只是抬起手,重重地、近乎顫抖地拍了拍王哲的肩膀,然後猛地轉身,一把推開搶救室的門,如同撲向戰場的猛虎,沖了進去。

  門在他身後「砰」地一聲關上,將那盞紅燈再次隔絕成一個獨立的世界。

  王哲被留在門外,重新靠回冰冷堅硬的牆壁。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迅猛地撞擊著,後背不知何時已經被冷汗浸濕,貼在牆上一片冰涼。

  他不再試圖去看搶救室裡面的情形,而是將目光轉向不遠處那個癱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靈魂的女人。

  她四十多歲的年紀,衣著得體,此刻卻狼狽不堪,眼神空洞地望著搶救室的門,只有身體還在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

  王哲看著她,仿佛看到了當年父親突然「意外」離世時,母親可能也是這般絕望無助;又仿佛看到了母親失蹤後,自己內心深處那份無處安放、日夜啃噬的恐慌和孤獨。一股強烈的、物傷其類的酸澀和同情,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臟。

  時間,在充斥著消毒水、血腥味、低聲啜泣和遠處嘈雜的走廊里,被無限拉長、扭曲。

  每一秒都像一把鈍刀子,在人心上緩慢地切割。搶救室門上的紅燈固執地亮著,像一隻冷漠凝視著生死博弈的獨眼。

  大約四十分鐘後——對門外等待的人而言,猶如一個世紀般漫長——那盞灼人的紅燈,終於,熄滅了。

  厚重的自動門緩緩向兩側滑開。李主任第一個走了出來。

  他摘下了口罩和手術帽,花白的頭髮被汗水浸透,一綹綹貼在額頭上,臉上帶著濃重至極的疲憊,那是一種精力高度透支後的虛脫。

  然而,當他抬起眼,目光掃過門外等待的眾人,最終落在那瞬間站起、卻因為腿軟而踉蹌了一下的女人身上時,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卻亮起了一絲如釋重負的、近乎神聖的光芒。

  他長長地、悠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仿佛將胸腔里所有的沉重和壓力都傾吐了出來。

  「手術……成功了。」李主任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異常清晰、穩定,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

  「出血點找到了,結紮了。脾臟……大部分保住了。生命體徵暫時穩住了,已經送去ICU加強監護。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

  女人像是沒聽懂,或者說巨大的衝擊讓她的大腦暫時停止了處理信息的能力。

  她愣愣地、茫然地看著李主任,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幾秒鐘後,那股支撐著她的、名為「絕望」的力量驟然抽離,她腿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倒,卻不是暈厥,而是雙膝一彎,「噗通」一聲跪在了冰冷堅硬的地磚上。

  她沒有再嚎啕,而是雙手撐地,額頭重重地抵著地面,全身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一種壓抑到極致的、仿佛從靈魂深處擠壓出來的、嘶啞的哽咽和模糊不清的「謝謝……謝謝……」


  李主任和旁邊的護士連忙上前,費力地將她攙扶起來。

  李主任的目光,越過女人的肩膀,再次找到了安靜站在牆邊陰影里的王哲。

  他示意護士照顧好情緒崩潰的家屬,自己則邁著有些虛浮卻堅定的步伐,朝王哲走了過來。

  「小王,」李主任在王哲面前站定,再次伸出手,這次沒有拍,而是輕輕按在了王哲的肩膀上,力道很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份量,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充滿了複雜的感慨。

  「你又救了一條命。一條……差點就從我們所有人指縫裡溜走的命。」

  王哲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剛才那個說出驚人之語的並不是他。

  「李主任,是您和陳主任他們醫術高超,決斷果敢,手術做得及時精準。我……我只是轉達了一個可能的方向。」

  「可能的方向?」李主任嘴角扯動,露出一個混合著疲憊、後怕和深深感慨的苦笑,他搖了搖頭,目光如炬地看著王哲。

  「那個方向和角度……精準得可怕。小王,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看』到的,我也不問。有些事,或許不知道對大家都好。但這份情,我們急診科,那位周總的家屬,還有我老頭子,記下了。」

  這時,那位被護士攙扶著、情緒稍稍平復了一些的劉女士,聽到了李主任的話,目光「唰」地一下鎖定了王哲。

  她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混合著狂喜、感激和一種絕處逢生後近乎崇拜的光芒。

  她掙脫護士的手,腳步還有些虛浮,卻堅定地衝到王哲面前,不由分說,一把緊緊抓住了王哲的雙手,力氣大得驚人。

  「小伙子!是你!李主任說是你指的路!是你救了我家建國!對不對?對不對?!」

  女人的眼淚再次決堤,但這次是喜悅和感激的洪流,「謝謝!謝謝您!您是神仙下凡!是我們周家的大恩人!再造之恩!沒齒難忘!」

  王哲被她抓得有些窘迫,想抽回手,但女人握得太緊,他只能略顯尷尬地解釋:「劉姐,您別這樣,我真的沒做什麼,是醫生們……」

  「不!您別瞞我!」劉女士激動地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李主任都跟我說了!沒有您那幾句話,他們不敢下刀,老周他就……他就沒了!」

  她說著,猛地想起什麼,鬆開一隻手,慌亂地在自己的名牌手提包里翻找,很快掏出一個精緻的鱷魚皮名片夾,從裡面抽出一張質地厚重、鑲著細窄金邊的名片。

  不由分說地塞進王哲手裡,緊緊握住,「拿著!您一定拿著!這是我先生的名片,周建國,建業地產。我是他愛人,劉玉梅。這上面有電話,有公司地址。恩人,您叫什麼名字?您現在住哪裡?等老周情況穩定了,我們一定、一定要親自登門,重重謝您!一定!」

  王哲低頭看向手中那張觸感溫潤、設計低調奢華的名片。

  正中是「周建國」三個醒目的行楷大字,下方是「建業地產集團董事長」的頭銜。

  再下面,還有一串小字標註的社會職務:市企業家協會副會長、市工商聯常務委員、省慈善總會名譽理事……

  他微微一怔。建業地產,這個名字在本市如雷貫耳,是地產界的巨頭之一。

  周建國,也姓周?這個姓氏今天出現的頻率有點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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