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榮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漢子連連點頭:「是是是,師父教訓得是。那您說,前頭那位,怎麼看出來的?」

  老頭嘴角扯了扯,帶上了幾分得意。

  「你瞅他那雙鞋。」

  漢子趕緊往前看去。

  方昭穿著一雙黑色的皮鞋,在陽光下鋥亮鋥亮的。

  「鞋怎麼了?」漢子沒看明白。

  老頭嘆了口氣,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

  「那鞋是洋貨,西洋那邊來的,咱們津城也就洋行里有賣的。

  一雙頂你半年錢。穿這種鞋的人,腳底下不沾泥,你瞅他走路的樣兒,專挑乾淨地兒走,不是怕髒,是習慣了。」

  漢子仔細一看,還真是。

  「還有呢?」漢子追問。

  老頭用文明棍往前指了指:

  「你瞅他那雙手。」

  方昭的手垂在身側,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白白淨淨的,一看就沒幹過粗活。指甲修剪得齊整,可能不是自己剪的,是專門讓人修的。

  這種手,不是讀書人,就是有錢人家的少爺。」

  漢子聽罷連連點頭。

  「還有他走路那架勢。」老頭繼續說,

  「不急不慢,不躲不閃。街上人多,別人都貼著邊走,他走在中間,旁人都得給他讓道。

  不是橫,是習慣了,習慣了別人給他讓道!」

  漢子順著老頭的話仔細看去,

  果然,方昭走在街上,周圍的人仿佛下意識地就給他讓出空間,沒人往他身上撞,擋他的路。

  「這種人,」老頭下了結論,

  「不是有權就是有錢,要麼就是兩者都有。」

  漢子眼睛更亮了:「那師父,咱們這一票!」

  老頭拄起文明棍,在他胳膊上輕輕敲了一下:

  「急什麼!先跟著,看看他住哪兒,進哪兒,跟什麼人打交道。摸清楚了再動手。」

  漢子應了一聲!。

  兩人不遠不近地綴在方昭身後,穿過兩條街,又拐過一個路口。

  方昭一直沒有回頭。

  方昭知道,後面那兩個,跟了一路了。

  ……

  方昭又拐過一道彎,

  這條街他認得,一條煙花巷。

  這裡青樓楚館雲集,門口站著濃妝艷抹的女人,手裡搖著帕子,見人就往上湊。

  這會兒是白天,生意冷清,那些女人還是懶洋洋地倚在門框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招攬著過路的行人。

  方昭走到一間門面闊氣的館子前,

  這地方他來過幾次,是謝副局長帶他來的,

  裡頭不光有按摩,還有別的樂子。

  不過方昭對那些別的樂子沒興趣,純粹是衝著按摩來的,上次那姑娘的手法,確實讓他舒服了好幾天。

  他走了進去。

  街對面,小楊眼睜睜看著方昭消失在娼館門裡,

  「劉爺!」他一把扯住老頭的袖子,

  「劉爺,他進去了!咱現在怎麼辦啊?」

  老頭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慌什麼慌!」

  小楊捂著後腦勺,一臉委屈:

  「可他進去了啊,咱跟不跟?」

  老頭用文明棍點了他一下,「你跟進去幹啥?點姑娘嗎?」

  小楊臉一紅,沒敢接話。

  老頭扶了扶墨鏡,往那娼館門口瞄了一眼,慢悠悠地說:

  「小楊啊,這是筆大生意,急不得。」

  小楊眨眨眼:「急不得?」

  「對!」老頭把文明棍夾在腋下,從懷裡摸出一個鼻煙壺,往手背上磕了點兒,湊到鼻子底下深吸一口,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釣魚還得打窩呢,放長線釣大魚,懂不懂?」

  小楊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懂,劉爺說得對。」


  老頭把鼻煙壺收好,重新拄起文明棍:

  「走,找個地方坐著等。他進去是享受的,一時半會兒出不來。」

  小楊跟著他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娼館,臉上帶著幾分艷羨。

  「劉爺,那種地方得花不少錢吧?」

  老頭沒理他。

  兩人沿著街邊走了幾十步,找了個茶攤坐下。

  老頭要了壺茶,小楊要了碗涼水,兩人就坐在那兒,

  坐了一會兒,小楊摸了摸肚子:

  「劉爺,咱就這麼幹等著?」

  老頭瞥了他一眼:

  「等著怎麼了,等著也比你瞎跑強。」

  他說著,忽然起身拍了拍長衫上的灰:

  「坐著,我去去就回。」

  小楊一愣:「劉爺您去哪?」

  老頭沒理他,不緊不慢地往街對面走去。

  小楊坐在茶攤上,看著老頭的身影混入人群中,知道他要幹什麼了。

  劉老頭迎面走向一個,穿著學生裝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戴著眼鏡,手裡抱著幾本書,看樣子是學堂里的學生。

  老頭走到他跟前,忽然一個踉蹌,整個人往那學生身上撞去。

  學生嚇了一跳,趕緊扶住他:

  「老先生,您沒事吧?」

  老頭站穩身子,沖他擺手:

  「沒事沒事,老朽眼拙,沒看清路,對不住對不住!」

  學生見他沒事,就要走。

  老頭忽然又叫住他:

  「哎,小兄弟,你等一下。」

  學生回過頭。

  老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小兄弟,你是不是姓張?」

  學生一愣:「不是,我姓李。」

  「唉,那是我認錯了。」

  老頭站在原地,目送他走遠。

  回到茶攤,

  劉爺在小楊對面坐下,

  小楊盯著他:

  「劉爺,您剛才?」

  老頭放下茶碗,右手在桌上一攤。

  掌心裡,赫然躺著七八個銀元,在陽光下明晃晃的。

  小楊倒吸一口涼氣。

  七八個銀元,尋常苦工兩個月的工錢!

  「劉爺!」他激動得臉都紅了,「太神了!」

  老頭把那幾個銀元往袖子裡一攏,揣進懷裡:

  「這算什麼,小意思。」

  「劉爺,您這手法,能不能教教我?」

  老頭瞥了他一眼:

  「你先把基本功練好了再說。眼要尖,手要穩,心要靜!

  你現在這毛手毛腳的樣子,上去就讓人逮住了。」

  「劉爺教訓得是。」

  小楊喝了口涼水,又往那娼館門口瞄了一眼,見方昭還沒出來:

  「劉爺,咱還得等多久啊?」

  「要不咱們也進去看看?」

  「滾蛋!」

  老頭慢條斯理地吹了吹茶沫:

  「坐著,我再出去一趟。」

  小楊一愣:「還去?」

  老頭沒理他,拄著文明棍又走了。

  這回他往街那頭走去,那邊有個穿著講究的中年婦人,正站在一個綢緞莊門口跟掌柜的說話。

  那婦人三十來歲,穿戴不俗,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太太。

  老頭不緊不慢地走過去,走到那婦人身邊,忽然停住腳步,摘下墨鏡。

  「哎呀!」他臉上堆滿了驚喜的笑容,

  「這不是小芳嗎?好些年沒見了!」

  那婦人臉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您是?」


  「你這孩子,怎麼連我都不認得了,我是你表舅啊!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我表舅?我怎麼不記得?」

  老頭拍了拍腦門,一臉自責:

  「你都這麼大了,我也有好些年沒見你了,認不出來也正常,正常!」

  他說著嘆了口氣,目光在那婦人臉上轉了一圈:

  「像,太像了。你跟你娘年輕的時候,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你娘她還好嗎?」

  婦人被他這表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娘她挺好的。」

  「好好好,那就好,那就好。她嫁到津城來之後,咱們就斷了聯繫。」

  「閨女,你這是來買料子?」

  婦人點了點頭:「嗯,家裡要做幾身衣裳。」

  老頭點點頭,又跟她聊了幾句家常,問了些「家裡幾口人」「住哪兒」之類的話。婦人一一答了,態度已經和善了許多。

  又說了幾句,老頭拱了拱手:

  「好了,不耽誤你了。你回去跟你娘帶個好,就說她表舅惦記著她。」

  婦人有些急了:「你惦記我娘?你誰啊!」

  ……

  回到茶攤,劉爺在小楊對面坐下,往桌上一拍。

  一個金鐲子,明晃晃地落在桌上。

  「劉爺!這是!」

  老頭把金鐲子揣進懷裡:

  「那太太手上的。」

  小楊徹底懵了:

  「您什麼時候下的手?我、我怎麼沒看見?」

  「讓她看我的時候。」

  小羊忽然一拍大腿:

  「劉爺,這回咱們可賺大了!這金鐲子,少說也值我好幾年的工錢!」

  老頭瞪了他一眼:

  「小聲點!」

  小楊趕緊捂住嘴,

  「這錢你可不能獨攬。回去得給瓢把子交點份子,要不然人家找你麻煩。」

  小楊忙點頭:「那是那是,規矩我懂。」

  「劉爺,您剛才跟那女的,說啥了?她怎麼就讓您靠近了呢?」

  「我就說我認錯人了,把她認成我侄女了。」

  小楊眨眨眼:「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老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認錯人,敘舊,套近乎,然後下手。這套活兒,幹了幾十年了,早就順手。」

  小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忽然又問:

  「那您咋知道她會上當?」

  老頭瞥了他一眼:

  「穿的乾淨,說話和氣,長得面善。這種人,人家不那麼防備。」

  「所以我讓你穿的乾淨點,你知道嗎?你要穿得破衣爛衫的,人家貴婦看著你這齣,都給你當叫花子打發了,根本不會讓你近身。」

  小楊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還算齊整的短打,恍然大悟:

  「是是是,劉爺,這都是學問!」

  老頭得意地哼了一聲:

  「那位還沒出來呢,慢慢等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