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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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招過後,

  柳林兒呼吸已然亂了章法,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攻勢也慢了半拍,已無先前那悍不畏死的狠勁。

  顯然是體力透支,這種野路子的必然。

  秦山看得分明,當即跨步上前,揚手喝止:「停手!」

  二人聞聲齊齊收勢,

  方昭氣息沉穩,只額上微沁薄汗,

  柳林兒撐著膝蓋大口喘粗氣,又意識到自己這麼好像不太好。

  還是梗著脖子抬眼看向方昭,

  秦山走到二人中間:「好小子,力道夠足,

  今日就到這,別傷了底子。」

  又轉向方昭,頷首讚許,

  「阿昭的火候又精進了,這般下去,不出半年便可出師。」

  柳林兒抹了把臉上的汗泥,沒多言語,

  只對著方昭點了下頭,算是認下這一場切磋。

  日頭近午,

  秦山做東,在武館附近的小酒館擺了桌餐,四葷兩素,兩壺溫酒。

  方昭與柳林兒對坐,席間沒人多言,各自喝吃自己的。

  方昭端杯淺酌,扒拉兩口飯菜,

  待到酒足飯飽,柳林兒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只對著秦山和方昭丟出一句:「明日辰時,我準時到。」

  起身拱了拱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酒館,

  秦山看著他的背影,笑著對方昭道:

  「這小子就是這性子,話少手黑,往後每日陪你餵招,你只管放開手腳練。」

  方昭應下,兩人回到武館。

  秦山提前約好的專職推拿醫師,背著藥箱等在門外。

  跟著醫師尋了處僻靜客棧廂房,

  醫師讓方昭寬衣趴臥,運起暗勁,順著他的經絡一路按揉推捏。

  酸麻脹感交織間,方才切磋時緊繃的筋骨一點點松解開來。

  一炷香的推拿收尾,

  方昭起身活動手腳,只覺通體舒泰,

  待醫師告辭,

  方昭徑直回了方家藥鋪。

  此時鋪中夥計正忙著分揀藥材,

  見他進來,王伯連忙上前招呼。

  方昭徑直走到名貴藥材區,報出一串藥名:

  藏紅花,川芎,伸筋草……

  皆是溫經通絡,強筋健骨的上等藥材。

  「按這個方子,每樣抓三副,包好給我。」

  王伯不敢耽擱,麻利地取藥稱重打包,嘴裡念叨:

  「少爺這是泡藥浴的方子吧?老爺在世時也常給各種武館的弟子,配這路子的活絡藥浴,

  您這方子用料更足,都是頂好的貨。」

  方昭頷首接過藥包,

  旁人瞧著這一包包名貴藥材,眼睛都直了。

  尋常小百姓別說整副泡浴,

  單抓一味都要斟酌再三,

  可方家本就是開藥鋪的,源頭拿貨成本極低,

  這般奢侈的藥浴,於他而言,不過是順手為之。

  回到家中,方昭讓阿青燒了兩大鍋沸水,

  將藥材悉數倒進松木浴桶,沸水沖兌後,藥香瀰漫滿室。

  待水溫稍降,他褪衣踏入桶中,

  「舒服!」

  他閉目凝神,運轉體內殘存的內勁,引導藥力遊走全身,

  浴桶水汽氤氳,藥香繞身。

  「這般下去,比尋常的武館弟子修煉還要快上不少!」

  擦乾身子,

  方昭只覺筋骨強勁,氣力又漲了幾分。

  而從次日開始,柳林兒果然分毫不差,

  每日辰時,準時踏足武館,成了方昭專屬的陪練,風雨無阻。

  ……

  這日,

  午飯時分,

  方昭落座在堂屋的梨木方桌旁,

  阿青手腳麻利地將一盤盤菜餚端上桌,

  清燉牛腱,藥膳烏雞、油燜筍尖,

  還有一盅冒著熱氣的人參枸杞湯,

  皆是溫補氣血,強體填力的硬菜,

  鮮香之氣漫滿了整間屋子。

  阿青擺好最後一碗白飯,擦了擦手,這才開口:

  「方少爺,我今早去菜市採買,聽街口的攤販嚼舌根,說是趙家的趙虎少爺,被放回來了。」

  方昭眉峰驟然一蹙,滿臉訝異道:

  「趙虎?就是城西趙家那個趙虎?」

  見阿青連連點頭,他心頭的詫異更甚,

  趙虎上月出城,半路被馬匪擄走,

  這一帶的馬匪心狠手辣,素來只認銀錢不講情面,

  以往落進他們手裡的肉票,要麼是被榨乾家產撕票,要麼是缺胳膊少腿地丟回來,

  竟能把趙虎完好無損地放歸,實在是匪夷所思。

  「他何時回來的?」

  方昭放下筷子,出聲追問。

  「回來兩三天了,」阿青回道,

  「趙家下人出來採買時漏了口風,說趙少爺毫髮無傷,就是性子看著比從前變了不少,整日閉門待在房裡不出來。」

  方昭心中疑竇叢生。

  他與趙虎雖不算深交,甚至只算是有過幾面之緣,但心裡好奇。

  他略一思忖便拿定主意:

  「我今日去武館練完功,順道去趙家探望一番,鄰里一場,於情於理都該去問問。」

  用完這桌豐盛的補身午飯,

  方昭稍作休整,便動身前往武館。

  今日柳林兒依舊準時赴約,二人在演武場纏鬥半晌,

  柳林兒的搏殺技巧愈發刁鑽,

  餵招就是這樣,雙方共同進步的過程,當然了,永遠是有一方受到的裨益最大。

  秦山叫停切磋,

  專屬醫師又為方昭疏通完經脈,日頭已然偏西。

  方昭辭別秦山與柳林兒,循著地址往趙家走去。

  趙家宅院氣派,朱紅大門居然虛掩著一條縫,

  門庭冷清,不見往日的僕從往來,

  他輕叩門環,不多時,便有面容憔悴的管家前來開門,

  見是方昭,連忙躬身行禮:

  「方少爺,您來了?」

  「聽聞趙虎兄弟平安歸來,我特來探望。」

  方昭溫聲說明來意。

  管家神色複雜地將他引入前廳,奉茶時低聲嘆道:

  「勞方少爺掛心,我家少爺確實回來了,只是回來後便閉門不出,老爺夫人也愁得不行,您稍等,我這就去通稟。」

  不多時,身著素色長衫的趙虎緩步走了出來,

  方昭望去,心頭又是一凝。

  不過月余未見,趙虎全然沒了往日的爽朗跳脫,

  趙虎見了方昭,勉強扯出笑意,見禮:

  「方昭兄,有勞你專程跑一趟。」

  二人落座,方昭沒有直接打探馬匪之事,只先寒暄了幾句身體狀況,

  趙虎應答得十分簡略,都含糊其辭地一筆帶過,

  只說馬匪收了贖金便放了人,

  坐了不過半盞茶的功夫,趙虎便以身體困頓為由,起身送客,

  方昭見狀也不多留,起身告辭。

  「他媽的,我的小汽車啊!」方昭暗罵一聲。

  雖然收了他家的補償,但這小汽車如果能找回來的話,自然是最好。

  畢竟如果要再買一輛,可是麻煩得很。

  ……

  夜色,

  方家內,

  方昭沐浴完,換上軟緞寢衣,


  思慮瑣事耗了心神,

  沾枕不過片刻便沉沉睡去。

  沒等睡熟,感覺身邊傳來一點寒意。

  方昭睜眼,黑暗裡三道僵直的身影,無聲立在拔步床邊,

  正是他二大爺一家幾口。

  面色青紫,面容扭曲,正是當天橫死時的模樣,

  空洞的眼窩死死盯著他:「方昭償命……還我們命來……」

  這噩夢每隔半個月,準時纏上他,

  最初方昭驚悸不已,冷汗淋漓,

  到如今方昭已然能強壓下心頭的戰慄,躺在枕上一動不動,

  他試過在夢中呵斥、後退,甚至擺出拳架,

  可那些鬼影只是步步緊逼,怨懟之氣不散,

  直到天快亮,才如霧氣一樣漸漸消散無蹤。

  雞啼聲漸起,方昭坐起身,

  他抹了把臉上的冷汗,啞聲嘆了口氣,這樣的夢魘已經糾纏他許久,

  前些日子探望趙虎時,

  他順帶見過趙家老太爺,

  趙老太爺畢竟是出馬的。

  懂些陰陽宅居與神神叨叨的門道,

  方昭當時問過解法。

  老人家只道:「這等夢魘纏魂,多是陰邪因果,

  最難的便是尋不到根由,不找到源頭,

  任你怎麼折騰,都是隔靴搔癢,一點用處沒有。」

  方昭何嘗不知這個道理。

  「阿青!水!」

  阿青端著溫水進來,

  連忙將水遞過去,小聲寬慰:

  「少爺,您又沒睡好?要不今日歇了武館的練拳,在家躺半日吧?」

  方昭接過水杯抿了一口,

  「無妨的。」

  ……

  街巷上,周遭挑擔的攤販,趕早的行人往來穿梭,

  喧鬧的市井聲入耳。

  方昭心裡頭琢磨,

  自己的武道水平能夠日夜精進,完全仰仗於妖厄符籙。

  但,他照著趙老太爺傳授的法門,每日勤修不輟的出馬本事,

  雖然練的時間不多。

  但入門應該算是綽綽有餘了。

  妖厄籙上始終一片空白,條目都未曾顯現。

  是這齣馬本事壓根不入妖惡錄的法眼?

  還是這符籙,本就只認正統武道功法,

  對陰陽風水,出馬請神這類旁門左道,全然無效?

  方昭邊走邊在心底反覆推敲,

  先前他只一心鑽研武藝,狂飆突進,

  倒沒細想過這事,如今夢魘纏身,

  出馬本事或許能尋到破解之法,

  若妖惡錄真的只收錄武道功法,

  那他的出馬功夫,便只能靠自己一點點死磕,

  可這門道本就玄之又玄,遠不如加點來得直觀高效,

  也難怪練了這麼久,對著噩夢依舊束手無策。

  轉念一想,

  這亂世里不光有拳腳,還有陰邪詭事,

  只靠武道雙拳,未必能護得周全。

  正思忖間,前方演武場的呼喝聲遙遙傳來,

  柳林兒那道邋遢的身影已經立在場邊,正百無聊賴地踢著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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