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落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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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二十八,襄陽城西三十里,峴山余脈。

  程昱選的地方,李孜看了一眼就明白了——這不是什麼廢棄的大族莊園。或者說,「廢棄」兩個字,遠遠不夠解釋它的來歷。

  莊子坐落在兩座矮山之間的台地上,背靠密林,面朝一片荒蕪的平川。

  院牆是夯土砌石,基座厚實得過分,足有三尺寬。正門門楣上的木匾早已腐朽脫落,只剩兩個鐵鉤孤零零掛著。院內房舍四十餘間,主屋的樑柱用的是整根杉木,雖經風雨侵蝕,框架依舊挺立。後院的倉儲區更大得離譜,光地窖就有六個,深達丈余。

  這不是住人的宅子。

  這是屯兵的塢堡。

  李孜站在正廳台階上,伸手抹了一把門框上的積灰,露出下面暗紅色的漆皮。

  漆皮下是刀痕,密密麻麻,深淺不一。

  「光和三年,荊州蠻亂。」程昱站在身後,語氣平淡,「零陵、桂陽的山越北掠,一路打到襄陽城下。當時的荊州刺史李隗調兵平叛,在城西這一線建了三處軍寨,囤糧屯兵。叛亂平了,寨子就荒了。後來有個南陽的豪族想學邊地塢堡,花錢買下這座改建私宅,住了不到三年就讓匪患逼走了。荊州這地方,山越多,匪越多,單個豪族守不住這種山腳孤莊。」

  他頓了頓:「我問過本地亭長,這莊子荒了快十年了。」

  李孜點了點頭。

  這就說得通了。

  東漢雖無大規模戰亂,但荊襄一帶山地多、蠻越雜處,小股山匪從不消停。尋常豪族寧願在縣城附近建堡自守,也不願孤懸山腳,背靠密林——那是給匪患留後路。

  但李孜不一樣。

  他要的就是這種地方。

  背山面水,前有平川可屯田,後有密林可退避。外人眼裡是兇險的孤莊,在他眼裡是天然的堡壘。

  「就要這裡了。」李孜拍了拍手上的灰,「今日動手,先清主院。」

  一千三百二十六人,這是李孜這批所聚的人頭數字。

  青壯四百三十,孩童一百一十八,婦人和老弱近八百。其中有兩百多是沿途收攏的流民,剩下的都是李家本族和莊丁家眷。

  四百三十個青壯里,三百人是經過半年操練的莊丁,其餘是新附流民中挑出來的勞力。

  陳宮不用他吩咐,已經開始分派人手。

  四百青壯編成四隊:一隊清理房舍,二隊修葺院牆,三隊搭建臨時窩棚,四隊埋鍋造飯。婦人分成兩組,年長的燒水洗衣,年輕的幫廚分食。

  孩童們被阿沅領著,在正廳前的小廣場上席地坐著,不吵不鬧,安安靜靜看大人們忙碌。

  「小郎君。」

  陳宮拿著竹簡走過來,

  「房舍清點出來了。主院正廳一間,廂房八間,偏院三進,倉儲六間,地窖六個。加上後院的馬廄和柴房,總共四十三間。修繕的木料和瓦片都有現成的,是當年改建時剩下的,堆在後院棚子裡,十年沒動過,但沒怎麼朽。」

  「住得下嗎?」

  「擠一擠夠。」陳宮翻開竹簡,「正院住家眷,偏院住莊丁,倉儲改通鋪,住流民。關鍵是人多房少,一到雨天,那些窩棚根本擋不住。」

  「先把屋頂補了,牆可以慢慢夯。」李孜說,「七月底的荊州不缺雨。」

  陳宮點頭,轉身去傳話。

  到傍晚,莊子輪廓已經大變。

  院牆的豁口被臨時用碎石和木柵堵上,主院屋頂補了新瓦,偏院的雜草清了個乾淨。

  空地上支起二十幾口陶釜,粟米粥的香氣混著柴煙瀰漫開來。婦人把粥分到粗碗裡,一人一碗,孩童先領,老弱其次,青壯最後。

  沒人搶,沒人鬧。

  流民們在路上餓了那麼些天,到了這兒能端上碗熱粥,眼眶都泛紅。

  典韋端著一碗粥蹲在李孜旁邊,呼嚕呼嚕喝完,抹了把嘴:

  「小郎君,這地方好是好,就是太偏了。離襄陽城三十里,中間全是荒路,萬一有事,城裡的人來不及反應。」

  李孜喝了口粥,沒接話。

  偏有偏的好處。

  襄陽是個好地方,地理位置優越,但正因為它太好,將來必然成為各方勢力爭奪的焦點。


  他記得劉表還沒到任,荊州現在是權力真空期,各方豪強都在觀望。

  一個帶著千餘人南遷的大族突然出現在襄陽城外,想不引人注意都難。

  離城三十里,剛好。

  ——

  消息傳得比李孜預想的還快。

  第二天一早,襄陽城裡就有人來了。

  來的是個中年文士,自稱是襄陽蒯家的管事,奉命送兩車糧秣過來。

  話說的客氣,說是聽聞陳留李族南遷,路途勞頓,蒯家作為本地世交,理應略盡地主之誼。

  本地世交?

  李孜在陳宮身後站著,聽他跟那管事寒暄。

  蒯家和李家八竿子打不著,這所謂的「世交」連名目都編得敷衍。

  兩車糧秣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明擺著是來探底的——看你到底帶了多少人、多少兵、什麼來路。

  那管事一邊說話,一邊眼神往院子裡瞟。典韋正帶著莊丁在院子裡操練,甲械整齊,動作劃一。

  管事瞟了兩眼,沒說什麼。

  送走蒯家的人,下午又來了兩撥。

  一撥是襄陽蔡家的僕人,送了幾匹布帛,說辭跟蒯家差不多。

  另一撥不是豪族的人,是幾個本地的亭長和鄉老,空著手來,繞來繞去問了半天:你們哪兒來的?打算住多久?這莊子荒了十年你們怎麼住得下?

  問得陳宮額角冒汗,好歹拿一套說辭搪塞過去了。

  到傍晚,李孜在正廳召集幾人議事。

  「三家都來了。」郭嘉咳嗽一聲,「蒯家、蔡家,還有本地鄉亭。蒯家和蔡家是襄陽最大的兩個豪族,他們來探底,說明城裡已經在傳了。」

  「傳什麼?」

  「傳陳留來了個李家的神童,五歲著文辦學,在洛陽跟名士張訓辯過經。名聲是好東西。」郭嘉笑了笑,「但沒人見過真的。一個六歲的娃娃帶著一千多號人南遷千里,還管得井井有條,你覺得他們會信?」

  李孜沒說話。

  他當然知道。

  名聲在外是一回事,親眼所見是另一回事。

  他今年才六歲,終究是個孩子。

  那些來探底的人看見院中莊丁整肅、婦孺井然,第一反應絕不是佩服,而是覺得好笑——一群大人,讓一個娃娃指揮得團團轉?

  但他不在乎。

  覺得好笑的人往往輕敵,輕敵的人容易犯錯。

  「明天還會有人來。」李孜說,「來一個見一個,不用躲。我們住的是荒莊,又不是私宅。越躲,他們越多想。」

  陳宮點頭:「我已經讓人把莊子周圍的荒地丈量了,前山那片平川至少能開三百畝旱田。明天開始打井、墾荒、壘渠,搞出動靜來。讓他們看見我們是來種地的,不是來占地盤的。」

  「對。」李孜說,「就是種地的。」

  程昱補充道:「我明日去趟縣城,找縣丞登記戶籍。李家的舊籍還在陳留,得補一份荊州這邊的暫住文書。名正則言順,有了文書,他們就不好多說什麼。」

  李孜點點頭,忽然想起一個人。

  荊州刺史王睿,治所在漢壽,距離襄陽有一段路程。

  在原本的歷史上,此人性情剛烈,後來死於與孫堅的衝突。

  現在他還在任上,荊州名義上仍歸他管。

  劉表來之前,這個人是荊州地面上最大的官。

  「先去縣裡把文牒辦妥。」李孜說,「別節外生枝。」

  入夜後,李孜一個人坐在正廳門檻上,看著院子裡的燈火。婦人們在廊下縫補衣裳,莊丁們圍著火堆擦拭刀弩,阿沅在給幾個更小的孩子講故事,聲音細細的,聽不清講什麼。

  典韋抱著一捆矛杆走過來,蹲下開始削。木屑一片片往下落,刀刃划過木頭的聲音細密而有節奏。

  「小郎君,」典韋頭也不抬,「咱們這就算落下了?」

  「當然。」李孜說。

  「那下一步幹什麼?種地?練兵?還是等著?」

  李孜望著院子裡星星點點的火光。

  「先把根紮下去。」他說,「莊稼種了,屋子修了,井打了,文牒辦了。根紮下去,別人就不好拔了。」

  典韋嗯了一聲,繼續削他的矛杆。

  夜色漸深,山風穿堂而過,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味。一千三百多人在這個荒廢十年的塢堡里沉沉睡去,鼾聲此起彼伏。

  莊門外,兩個值夜的莊丁持弩而立,火把在夜風中忽明忽暗。

  這是他們在荊州的第一個夜晚。

  李孜沒睡。

  他坐在燈下,鋪開一張陳留紙,在紙上畫了一座莊子的平面圖。院牆要加高,四角要建望樓,後山要修一條退路,前川要挖一條引水渠。

  筆尖划過紙面,沙沙作響。窗外蟲鳴漸漸稀疏,天邊露出一線灰白。

  新的一天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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