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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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和六年,七月十三。

  陳留的輪廓最終還是落在了身後的地平線下。

  晨霧散盡,官道坦蕩,青禾遍野。若在往年,這仲夏光景該是鄉野安寧、戶戶耘耕的模樣。

  可如今亂世的風,已經吹起來了。

  李家最後一批四百餘人的隊伍,踏上了南下荊州的路。

  路線是陳宮和程昱反覆推演過的:襄邑出界,經鄢陵、許縣、潁陽、昆陽、葉縣,入南陽,終抵襄陽。全程七百餘里,步行十日腳程,是眼下最穩妥、最少繞路、也最容易避開戰亂苗頭的走法。

  穩妥不代表無險。

  太平道傳教數年,青、徐、兗、豫各州遍地暗樁,陳留和潁川挨得近,暗流不少。

  看著安寧的鄉野、偏僻的隘口、冷清的岔路,哪裡都可能藏著伺機而動的歹人。

  所以從啟程第一天起,李孜就立了規矩。

  斥候五人一組,前後各兩組,十里探路,晝夜輪替。遇村落閉塞、行人稀少、山道隘口,必先摸清有無太平道聚眾的痕跡,大隊才通過。

  隊伍走得極穩。

  典韋領五十名具裝連弩手在前開道,甲械整齊,步履沉肅,是整支隊伍最鋒利的矛尖。陳到率百餘名莊丁分列兩翼,沿途警戒,兼著收攏流離的百姓。輜重、家眷、族人居中緩行,牛車轆轆,秩序井然。

  幾天路走下來,李孜也再次見了這天下的底色。

  沿途多有流離失所的鄉民,或是遭了劫,或是聽到風聲提前逃出來,拖家帶口,飢困交加,癱坐在官道邊上。

  亂世還沒到,流民先起了。

  李孜沒有大開倉糧施捨,亂世里濫善就是找死。他只定了規矩:老弱給碗粥,青壯擇優選錄。願意隨隊南下、肯吃苦勞作、守規矩聽號令的,可以留下,管吃食,免流離。

  短短四日,一路陸續收攏了四百多人。到七月十六,隊伍已從初時的四百餘人擴到了八百。

  人多了,心氣容易散,管理也難了,但底蘊也實打實地厚了一層。

  七月十六,日中。

  隊伍行至許縣地界。

  正緩緩前行,前置斥候快馬折返,翻身下馬。

  「小郎君!前方十里林間要道,有太平道的人設卡聚眾,粗略看了下,大約兩百餘人,持刀棍,封了官道不讓通行!」

  話音落下,隊伍紛亂。

  族人眷屬心生惶恐,新附流民面露驚懼,只有操練了許久的莊丁還穩穩站著沒動。

  典韋頓時目露凶光,跨步出列,聲如洪鐘:

  「區區兩百烏合之眾,不值一提!且看我五十弩手,正面一衝,頃刻便能蕩平!」

  在他眼裡,這些手持粗棍劣刀、衣衫雜亂的太平道信徒,跟尋常亂匪沒什麼兩樣,不堪一擊。

  眾人目光都落在李孜身上。

  烈日當空,少年一襲素衣立在馬前,身形單薄,神色卻沒半分波瀾。

  他輕輕抬手,壓住典韋的請戰。

  「不必硬沖。」

  這是亂世第一戰,也是連弩頭一回真正上戰場。

  硬沖當然能贏,但必有傷亡,白白折損人手。

  「打巧的。」李孜掃了眾人一眼,語氣平靜,「斥候全部繞到敵後林子裡,多扔枯枝,揚塵土,造喧譁,虛張聲勢,讓他們以為被合圍。典韋帶五十連弩手正面列陣,緩步逼近,不要急著沖,等他們自己亂。陳到領一百人分兩隊,潛到兩翼,敵潰之時合攏驅趕,只驅不殺,斷他們抱團逃竄的路。」

  他重申道:「此戰目的是試弩,不是屠敵。敵潰即止,不追不殺不俘虜。速戰速撤。」

  眾人領命,各司其職,立刻動了起來。

  十里外,林間官道。

  兩百多太平道信徒盤踞在要道上,多是鄉間佃戶和流民附庸,雜色布衣,持著柴刀、木棍、鏽刃,口中念念有詞,眼底帶著狂熱和戾氣。

  他們是奉壇口之令沿路設卡,劫掠行旅,阻截南遷的豪強,搜刮糧草物資,為秋後大亂攢底氣。

  見李家隊伍逼近,這群人立刻亢奮起來,為首一個持鐵刀的振臂嘶吼:

  「這些人南遷,肯定帶著重金糧草!殺!奪財!順天行道!」


  嘶吼聲中,兩百亂民轟然衝殺過來,烏泱泱一片,氣勢洶洶。

  塵土飛揚,人聲嘈雜。

  若是尋常鄉勇團練,遇上這種不要命的亂民衝鋒,只怕早就心神崩裂、不戰自潰了。

  可今天他們面對的,是李家操練了許久、配備改良連弩的精銳。

  典韋立在陣前,目光冷厲,見敵兵衝進五十步射程,沉聲喝令:「舉弩,齊射!」

  五十名弩手動作齊整。

  機括輕響,矢弦震顫,密集的破空聲驟然炸響,短矢如暴雨傾盆橫貫官道。

  改良連弩三聯機括的優勢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不用彎腰上弦,不用費力拉弓,扣機即發,射速遠非尋常軍械可比。

  前排衝鋒的太平道信徒根本來不及反應,數十人瞬間被短矢貫穿胸腹、臂膀、大腿,慘叫哀嚎此起彼伏,前排倒地一片,鮮血浸紅了官道塵土。

  沖陣之勢,一剎崩了。

  後面還在往前沖的人親眼看見前排瞬間倒斃,熱血濺到臉上,方才的狂熱頓時被恐懼碾得粉碎。

  他們哪見過這種可怖的殺法?

  一輪未歇,第二輪齊射又來了,又是幾十人倒地哀嚎。

  與此同時,林子後面煙塵大起,喧譁聲大作,斥候們刻意造的合圍假象完全成型。

  有人驚慌大喊:「被圍了!官兵合圍了!」

  「快跑!」

  人心一亂,全線崩潰。

  兩百太平道信徒丟刀棄棍,四散奔逃。

  陳到率兩翼莊丁順勢壓上,不追不殺,只穩步推進,分割驅趕,徹底打散了他們抱團的可能。

  前後不過一刻鐘,這場看似兇險的官道截殺便徹底結束了。官道上橫著幾十具屍體,余者全潰散進了林子,再無半分抵抗之力。

  戰場迅速清整,無人喧譁。

  李家隊伍零傷亡。

  李孜緩步上前,低頭查看箭矢創口和貫穿深度。

  陳宮帶著竹簡筆墨快步跟上來,蹲身逐一查驗,邊看邊記。

  「五十步內,全矢貫穿,皮甲穿透率十成。」他頓了頓,「三十步內可透雙層皮甲,殺傷力驚人。射速、穩定性、機括故障率,全面優於舊式軍弩。」

  陳宮落筆飛快,眼底難掩振奮。

  這意味著他們親手改出來的連弩,已經超過了漢軍制式軍械。

  典韋站在一旁,看著滿地倒伏的敵屍,心潮翻湧,忍不住嘆道:「有此利器在手,尋常莊丁也能穩壓十倍亂兵!日後行路,尋常匪寇、太平道附庸,再構不成半分威脅!」

  李孜搖了搖頭,十分冷靜:「僅此而已。今日對陣的只是烏合之眾,無甲無陣無軍紀,連弩克亂兵、克衝鋒、克密集人海,優勢確實大。可若對上朝廷精銳、州郡甲士、列陣正規軍,人家的防禦力、盾陣和長兵克制,我們還沒試過。優勢很大,短板也有。」

  他看得極清。

  首戰大勝看著耀眼,其實只是驗了壓制流民亂軍的效果,真正的硬仗還沒來。

  「存檔記錄,繼續南下,不在許縣久留。」李孜淡淡吩咐。

  大勝不驕,全勝不停。

  亂世行路,最忌諱戀戰、貪功、拖沓。

  隊伍重新整隊,井然有序,繼續向南。烈日之下官道綿長,前路依舊未知,但李家手裡已經多了一件亂世立身的殺伐重器。

  七月十七,隊伍休整半日後繼續晝夜兼程,安然踏入昆陽地界。

  許縣小勝沒有讓隊伍生出驕氣,反倒更沉穩了。莊丁士卒親眼見過連弩威力,心氣更足,軍紀更肅。新附的流民目睹此戰,也徹底安了心,沒人敢生二心。

  一路走下來,暑氣漸收,山林蔥鬱,地勢漸高。

  臨近昆陽山地,地勢複雜,林密谷深,最易藏污納垢。

  午後斥候又來報:昆陽西側山谷里藏著一處太平道的小據點,大約五十餘人,盤踞谷中收納逃民、囤積物資,是周邊鄉野一處隱秘分壇。

  人不多,但藏得深,扎得穩。

  陳宮看向李孜,問:「小郎君,繞路避之,還是順勢清剿?」


  繞路最穩,無驚無險。

  清剿略有風險,但能拔除隱患,前路更安穩。

  李孜望著那片幽深山谷,

  「不必繞。正好試一件東西。」

  連弩已完成了首次實戰,數據完整,效果明晰。

  現在該輪到黑火藥了。

  從陳留帶出來的陶罐火藥彈數量不多,都是初制粗品,未經改良,威力、穩定性、安全性都還處於雛形階段。

  正因是雛形,才更要試。亂世將至,火藥到底能不能用於野戰、能不能破陣、能不能驚敵、能不能在小規模衝突里形成壓制,必須有實打實的戰場數據。

  陳宮會意,從輜重里取出兩枚封存完好的陶罐火藥彈。

  陶罐粗製,封口黃泥緊實,引線裹藥乾燥穩妥,是李孜與陳宮在陳留工坊親手試製的頭一批。

  李孜回頭吩咐道:

  「全員退後三十步,避開衝擊範圍。典韋帶人候在谷口,待爆炸聲起、敵兵大亂,即刻入谷清場。」

  眾人依令後撤,盡數遠離谷口。

  陳宮深吸一口氣,點燃引線,待引線燃到末端,抬手發力,將兩枚火藥彈接連擲進山谷據點核心處。

  兩息之後。

  一聲沉悶巨響轟然炸開。

  陶罐瞬間崩碎,硝硫炭火劇烈燃燒,氣浪席捲四方,碎石陶片四濺橫飛,滾滾白煙騰空而起,瞬間罩住了整片山谷空地。

  谷中慘叫聲、驚呼聲、哭嚎聲亂作一團。

  那五十多個太平道信徒本在休整囤貨,毫無防備之下被這震天巨響和漫天飛屑兜頭罩下,瞬間心神崩潰,頭暈目眩,耳鼻震鳴,個個狼狽逃竄,陣型徹底散了。

  恐慌,遠比傷亡更致命。

  這些人哪裡見過這種炸天的威勢?

  在他們眼裡,這根本就是天災神罰,不是人力能抗衡的。

  「入谷。」李孜淡淡下令。

  典韋領數十莊丁提刀入谷。

  谷中亂民早已失神潰散,毫無抵抗之力,片刻便被盡數肅清。

  戰事,一瞬而定。

  戰後清場,陳宮蹲在地上記錄火藥實戰數據,字字嚴謹:「粗製陶罐火藥彈,有效殺傷半徑三步。物理殺傷有限,碎片衝擊僅能傷及近身之人。心神震懾、陣型摧毀效果,遠超實際殺傷。」

  他抬頭看向李孜,正色道:「此物若批量改良,用於守城、夜襲、亂陣、驚馬,價值無窮。」

  李孜微微頷首。

  初期的黑火藥殺傷力有限,但震懾力、擾亂力和破陣力,在冷兵器時代是無解的存在。

  兩軍對壘,不必炸死多少人,一聲轟鳴、漫天白煙、敵陣大亂,便是制勝之機。

  「記檔,後續改良配方、密封和外殼,提升威力與安全性。」

  弩試陣,火驚敵。

  短短數日南下,李家手裡已握住兩件超越時代的利器,徹底站穩了腳跟。

  ——

  而此刻的陳留外黃,太平道分壇暗流終於到了盡頭。

  七月二十,距離八月初三舉事只剩十餘日。

  全壇封閉備戰,物資清點、人手整編、符令下發、口令統一,壇主馬元徹底鎖死壇口,嚴禁任何人隨意離莊。

  起事在即,所有外圍探子、臥底、聯絡人都必須原地待命,靜待總號令。

  蟄伏了幾個月的李元芳心知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他尋到壇主馬元,躬身稟報:

  「壇主,滎陽鄭家還有一批藥材和粗布未交割,此前約定七月底補齊。如今起事在即,物資緊缺,屬下請命外出督辦,趕在舉事前運回。」

  馬元連日操勞,心神緊繃,並未多疑。

  李元芳入壇日久,辦事穩妥勤勉,歷次探查、傳訊、督辦都沒出過差錯,已深得信任。

  他略一思索便點頭應了:

  「速去速回,限期三日,務必在起事前歸壇待命。」

  「屬下遵命。」

  李元芳從容領命,神色如常,轉身離莊。


  脫身了!

  沒絲毫遲疑,他棄了滎陽路線,改道直奔正南,一路避開官道關卡、太平道哨卡和鄉野聚眾,晝夜兼程奔赴荊襄。

  途經城北土地廟,古槐依舊,石柱如故。

  他蹲身在老地方壓入最後一張密箋:太平道八月初三全境起事,某已脫身,南向赴襄陽會合。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大步南下,匯入漫漫南路。

  ——

  七月二十五。

  歷經十二日長途跋涉,李家八百多人的隊伍終於踏出豫州地界,安然抵達南陽郡。

  南陽水土溫潤,地勢開闊,遠離中原暗流,一派安寧平和。

  程昱從襄陽水路折返,早早候在南陽渡口。

  見李孜隊伍安然抵達,無大損無大亂,人心穩固,程昱神色舒展,快步上前稟報:

  「小郎君,襄陽的事已初步落定。我在襄陽城西尋到一處廢棄的大族莊園,依山傍水,前有平川可屯田,後有山林可退守,地勢險要,隱蔽性強,易守難攻。房舍基座完好,稍加修葺便能安居,足夠安頓全族、工坊、學子和私兵。」

  李孜立在渡口,望著南方萬里雲天。

  他微微頷首,落定最後的行程:

  「休整兩日,補給糧草,修繕車馬。整裝,入襄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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