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滎陽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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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把的光照亮了一片破敗的土坯房。

  這裡曾經是燒磚瓦的地方,後來窯塌了,人就散了,只剩下十幾間歪歪斜斜的土屋,屋頂上的茅草早就被風吹得七零八落,露出黑洞洞的椽子。

  牆根下堆著碎瓦礫和枯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生火做飯的煙火氣。

  李孜站在窯廠入口,沒有急著進去。

  那些流民,他們有的蹲在牆根下,有的坐在破蓆子上,有的倚著門框,目光警惕地盯著這群不速之客。

  男人大多赤著上身,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像曬乾了的魚骨架。女人縮在男人身後,懷裡抱著孩子,孩子的哭聲有氣無力的,像小貓叫。

  但李孜注意到一個細節——這些人的位置不是隨便站的。老弱婦孺在中間,壯年在外面,形成了一個鬆散的防禦圈。

  入口處有兩個年輕人守著,手裡雖然沒有兵器,但各自攥著一根削尖了的木棍。牆角堆著幾口鍋和幾個瓦罐,擺放得整整齊齊。

  地上雖然沒有鋪蓆子,但掃得很乾淨,沒有隨地可見的糞便和垃圾。

  一群流民,能維持這樣的秩序,不簡單。

  「什麼人?」

  一道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火把的光照過去,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從窯廠最深處的一間土屋裡走了出來。

  這人身材高大,比周圍的人高出整整一個頭,虎背熊腰,站在那裡像一堵牆。

  他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灰褐色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兩條粗壯的小臂,上面青筋虬結,像盤踞的樹根。臉是方正的,顴骨很高,下巴上蓄著一把短須,修剪得整整齊齊,不像個流民,倒像個落魄的士人。

  趙七上前一步,擋在李孜身前,手按在刀柄上。

  「你是這裡的頭領?」趙七問。

  中年人沒有回答趙七,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了李孜身上。

  五歲的孩子,站在火把的光圈裡,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深衣,腳上蹬著一雙黑色的布靴,腰板挺得筆直。

  中年人的目光在李孜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

  「在下程昱,字仲德,東郡東阿人。」中年人抱拳,不卑不亢,「因家鄉遭了蝗災,帶著族人出來逃難,暫居此地。諸位深夜來訪,不知有何貴幹?」

  李孜的心跳漏了一拍。

  程昱。

  程仲德。

  曹操麾下的謀士,以剛烈、果決、智謀著稱。歷史上,他曾經用人肉充軍糧——那是他最被人詬病的一筆,但在那個吃人的年代,他做的事情不過是讓一部分人活下來,另一部分人以另一種方式「活下來」。

  眼前的程昱,還不是那個名震天下的謀士。他只是一個帶著族人逃難的流民首領,衣衫襤褸,面有菜色,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已經在告訴李孜——這個人,不是池中之物。

  「程先生,」李孜從趙七身後走出來,抱拳行禮,「在下李孜,陳留襄邑李家。今夜冒昧打擾,是為尋人。」

  程昱的目光再次落在李孜身上,這次停留得更久了一些。

  李孜。

  這個名字他聽說過。

  襄邑李家的神童,三歲能背《尚書》,四歲做出雪糖,五歲——五歲什麼樣,他正在看。

  「尋什麼人?」程昱問。

  「一個五歲的女孩,衛家的小娘子,今日午後在襄邑城失蹤。」李孜從袖子裡取出那條紅色髮帶,「有人在後巷發現了這個。有人看見一個婦人帶著一個孩子往南邊來了。城南這一帶,只有你們這裡有人住。」

  程昱接過髮帶,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衛家?」他問,「哪個衛家?」

  「襄邑衛家。」李孜說,「與我家是世交。」

  程昱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衛家女也有人敢招惹?」他在疑惑,確認這夥人的膽子到底有多大。

  他把髮帶還給李孜,轉身對身邊的一個年輕人說:「去把劉三叫來。」

  年輕人應聲去了。

  程昱回過頭,看著李孜,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小郎君稍候,我先問清楚。」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一個瘦削的年輕人被帶了過來。


  這人二十出頭,尖嘴猴腮,一雙眼睛骨碌碌地轉,一看就是個機靈鬼。他看見程昱,彎腰行禮:「程公,您找我?」

  「今天下午,你有沒有在窯廠附近見過一個婦人,三十來歲,穿灰褐色衣裳,帶著一個五歲左右的女孩?」程昱問。

  劉三想了想,點頭:「見過。申時前後,那婦人從北邊來,懷裡抱著個孩子,孩子用一塊破布裹著,看不見臉。她沒進窯廠,在路邊歇了腳,喝了口水,就往東南方向去了。」

  「她一個人?」

  「不是,還帶了個男孩,十來歲,瘦得跟猴似的。」劉三說,「小的當時覺得奇怪,那婦人看著不像逃難的,穿得雖然不好,但臉色不黃,身上也沒傷。逃難的人哪有那樣的?」

  程昱點了點頭,又問:「你認識那婦人?」

  劉三搖頭:

  「不認識。但小的見過她。」

  「上個月,她來過這邊兩次,每次都帶著孩子。有一次小的聽見她跟人說話,口音是滎陽那邊的。」

  程昱沉默了一下,目光轉向李孜。

  「小郎君,情況大概清楚了。」他說,「這婦人是專門做這行買賣的,陳留、潁川、滎陽處流竄,專挑落單的孩子下手。她背後有人——光靠她一個女人,帶不走那麼多孩子。」

  「背後是什麼人?」李孜問。

  程昱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小郎君可曾聽說過『汴水賊』?」

  李孜心頭一動。

  汴水賊,他當然聽說過。

  《後漢書》曾記載——東漢末年,黃河、汴水一帶盜賊蜂起,其中最猖獗的一股,沒有固定山寨,沿著汴水和丘陵流竄,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官軍追都追不上。史書上只有寥寥幾筆,但每一筆都寫著「劫掠」「殺傷」「不可制」。

  「聽說過。」李孜說,「滎陽一帶的盜賊,沿汴水、丘陵流竄,沒有固定巢穴。」

  程昱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這個五歲的孩子,居然知道汴水賊?

  「不錯。」程昱說,「那婦人的相好,就是汴水賊里的人。上個月她來這邊的時候,有人看見她和幾個形跡可疑的男人在窯廠東邊的林子裡碰頭。那幾個男人腰間都別著刀,說話的口音是滎陽那邊的。」

  李孜的拳頭攥緊了。

  阿沅被帶走了。不是普通的拐賣,是有組織的、有預謀的、背後有盜賊撐腰的拐賣。如果只是人販子,還有可能追回來。但如果牽扯到汴水賊……

  「程先生,」李孜抬起頭,看著程昱的眼睛,「你知道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嗎?」

  程昱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李孜,看著這個五歲孩子臉上不該有的冷靜和堅毅,沉默了片刻。

  「東南方向。」他說,「劉三看見那婦人往東南方向去了。那邊是汴水的方向,汴水賊的活動範圍。如果她要把孩子交給她的相好,應該在汴水邊上。」

  李孜深吸一口氣,轉身要走。

  「小郎君。」程昱叫住了他。

  李孜回頭。

  程昱走上前幾步,火把的光照亮了他的臉。那張方正的、稜角分明的臉上,有一種很難形容的表情——不是憐憫,不是討好,而是一種權衡之後做出的決定。

  「那伙汴水賊,人數不多,但都是亡命之徒。」程昱說,「小郎君帶的人雖然不少,但未必是他們的對手。」

  趙七聽了這話,臉色一沉,正要開口,被李孜抬手制止了。

  「程先生的意思是?」李孜問。

  程昱看著他,緩緩開口:「我程仲德雖然落魄,但在這陳留地面上,還有幾分薄面。那伙汴水賊,我認識其中一個人。若小郎君不棄,程某願助一臂之力。」

  火把噼啪作響,火星子飛上去,消失在黑暗裡。

  趙七看向李孜,等著他的決定。

  李孜看著程昱。

  程昱為什麼要幫他?

  一個逃難的流民首領,帶著一群老弱婦孺,自顧不暇,為什麼要蹚這趟渾水?為了錢?李家確實有錢,但程昱不是那種為了錢就低頭的人。為了人情?他和李家素不相識。

  為了什麼?

  李孜忽然想起了程昱在歷史上的評價——「剛戾」「與人多迕」。這個人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他是一個在亂世中用最殘酷的方式活下去的人。他幫李孜,不是因為善良,不是因為義氣,而是因為——他看到了一個機會。


  「程先生,」李孜開口,「先生願意相助,李孜感激不盡。事成之後,李家必有重謝。」

  程昱搖了搖頭:「我不要重謝。」

  「那先生要什麼?」

  程昱蹲下身,火把的光照在他臉上,眼睛裡映出李孜小小的倒影。

  「我要一個機會。」程昱說,「一個讓我和我的族人活下去的機會。小郎君,你雖然年幼,但程某看得出來,你不是普通人。將來你若成事,記得今日有程仲德助過你一臂之力,就夠了。」

  李孜看著程昱的眼睛,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他伸出了右手。

  程昱的目光落在那隻手上,看見了那根多出來的、小小的第六指。

  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他沒有像戲志才那樣失態,他只是握住了那隻小手,輕輕地握了一下。

  「好。」程昱站起來,轉身對身邊的人說,「叫上幾個人,帶上傢伙,跟我走。」

  「程先生,」李孜說,「你帶路,我出人。趙七,你和程先生一起,聽程先生調度。」

  趙七愣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

  程昱看了李孜一眼,

  這個五歲的孩子,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主,什麼時候該放手。這份知人善任的本事,不是學來的,是天生的。

  「走吧。」程昱邁步走向黑暗。

  趙七帶著人跟了上去。

  李孜站在原地,看著火把的光漸漸遠去,消失在東南方向的黑夜裡。

  他沒有跟去。

  五歲的身體,走不了夜路,打不了架,去了只會是累贅。

  他能做的,已經做完了——

  剩下的,交給趙七和那些家丁。

  他轉過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風從汴水的方向吹來,帶著河水特有的潮濕和涼意。

  李孜裹緊了衣裳,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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