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西班牙遠征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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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啟四年五月九日,雞籠外海。

  安敦尼·德·貝拉站在聖薩爾瓦多號的艉樓上。海風從東北方向吹來,帶著一股腥鹹的潮氣,把他的灰白鬚髮吹得貼在面頰上。

  他今年已經五十七歲了。

  從跟著萊加斯皮的船隊到馬尼拉算起,他在東方已經漂泊了整整二十五年。

  他打過摩爾人,剿過棉蘭的海盜,在呂宋的叢林裡跟摩鹿人周旋過,在日本的平戶跟荷蘭人吵過架。他以為自己的骨頭早該埋在菲律賓的什麼地方了,沒想到馬尼拉總督府的一紙調令,又把他踹進了這條破船。

  「司令官閣下。」身後傳來腳步聲,是艦隊的隨軍神父巴托洛梅·穆尼奧斯。這個四十五歲的多明我會修士穿著一件黑色修士袍,腰間別著一把短劍,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羊皮彌撒經。

  「神父。」安敦尼隨意回應。

  「我們馬上就能踏上土地了。按照荷蘭人的海圖,這裡應該被標註為雞籠嶼,當地人發音類似Kelang。」巴托洛梅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往北看。

  灰藍色的海面上,一條灰白色的線橫在天際之間。一條綿延的海岸線逐漸浮現,海岸後面隱約可見起伏的丘陵,上面鋪著密不透風的綠色樹冠。

  「臭烘烘的荷蘭人。」安敦尼從鼻腔里哼出一聲,「他們的海圖畫得倒是仔細。」

  巴托洛梅在胸前畫了個十字:「感謝聖母庇佑,讓咱們平安抵達。」

  安敦尼轉過頭,看著身後那十一個船影。十一艘船大小不一,船型雜亂。有蓋倫船,有槳帆船,還有戎克船。這哪像一支遠征軍?簡直就是一群東拼西湊的破爛貨!

  該死的土著!該死的馬尼拉總督費爾南多·德·席爾瓦!還有該死的荷蘭人!

  四百三十五個人,聽著真不少。但真正能打仗的士兵剛剛二百,剩下的大半是划槳手、水手、工匠、廚子和從馬尼拉街頭拉來的苦力,勉強湊出了三百個戰士。

  艦載火炮倒是有六十門,但大多是三磅半和七磅的隼炮。跟荷蘭人那些十二磅、十八磅的長管炮比起來,跟喜歡放煙花的生利人火炮(荷蘭人對漢人的蔑稱)差不多。

  馬尼拉總督府給他的命令說得冠冕堂皇:占領台灣北部,建立據點,遏制荷蘭人在大員的擴張,保衛西班牙對生利、日貿易航線的壟斷權。

  全是屁話!

  安敦尼在馬尼拉混了幾十年,什麼話聽不出來?真正的原因是:荷蘭人去年被生利人從澎湖趕走,轉而占據了台灣南部的大員。

  馬尼拉總督府慌了,覺得必須搶先一步在北邊也占個地方,否則整個台灣就成荷蘭人的囊中物了。至於派誰去?當然是派個快退休的老東西去,如果成了,總督府有功。如果失敗了,反正也活不了幾年,正好省了養老金。

  「司令官閣下,」巴托洛梅又開口了:「我看那邊的海岸線很長,咱們要在哪裡登陸?」

  安敦尼重新舉起千里鏡,仔細觀察那片海岸。

  「看到沒有?」他指了指海岸線中段一處微微內凹的海灣,「三面環山一面臨海,那座山像個屏風一樣擋住東北風。灣子裡水面看著平靜,應該有不錯的避風條件。」

  巴托洛梅湊過來看了看:「確實是個好地方,但我更關心的是,那裡邊有沒有淡水?」

  「肯定有。」安敦尼放下千里鏡:「你看那座山的腳底下,是不是有一條白色的線?那應該是溪流。有溪流就有淡水。以後的聖救主城就建在那裡吧。」

  巴托洛梅點點頭:「以聖薩爾瓦多的名義,願這座城堡成為照亮這異教黑暗的第一支火炬。」

  安敦尼轉身面向旗艦甲板上已經列隊的士兵,總共大約六十名包括西班牙火槍手和長矛兵,以及來自邦板牙和宿務的土著輔助兵。此刻所有人的眼裡都是疲憊,但燃燒著某種混合了貪婪、虔誠的火焰。

  「士兵們!」安敦尼抬高了聲音,在寂靜的晨間海面上傳得很遠:「你們面前的這片土地,從此刻起,屬於西班牙國王菲利佩四世陛下!屬於神聖的羅馬天主教會!我們將在這裡建立城堡,升起十字架,讓這些島嶼的原住民沐浴在上帝的恩典中!就像我們在墨西哥、在秘魯、在菲律賓所做的那樣!」

  他等候了片刻,讓翻譯用塔加洛語重複給土著士兵聽。

  「但你們記住!」安敦尼的手按在劍柄上:「仁慈只向皈依者展現!對於那些抗拒福音、抗拒國王陛下統治的人——」

  他聽著甲板上響起火繩槍托頓擊木板的聲音,和野獸般的吼叫,滿意的點了點頭。

  船隊逐漸靠近海岸,放下了一些小艇。安敦尼坐在首艇的船頭,佩劍橫在膝上。他身後是神父巴托洛梅,再後面是四名舉著旗幟的士兵:西班牙王室旗幟、哈布斯堡雙頭鷹軍旗、聖薩爾瓦多城的守護聖人旗幟,以及多明我會的會旗。

  離岸還有大約一百碼時,安敦尼發現了島上的土著。

  海灘邊緣的紅樹林間,影影綽綽地站著幾十個人。赤裸的上身塗著赭紅色紋路,腰間圍著草裙或獸皮,手裡握著長矛和弓。他們好奇地站著,打量著,看著這支奇怪的船隊逼近。

  「凱達格蘭人(巴賽族是其中的分支)。」巴托洛梅神父低聲說,他出發前在馬尼拉查閱過有限的記載:「荷蘭商人記錄過這個部落,說他們住在北海岸,以捕魚和狩獵為生。」

  「他們用的什麼武器?」

  「竹弓,石鏃箭,也有從生利人那裡換來的鐵刀。」神父補充道:「聽說……他們有割掉人頭的習俗。」說完緊緊的把彌撒經放在胸口處,似乎在尋求主的力量。

  安敦尼點點頭,他抬起右手,整個船隊緩緩停下,在離岸三十碼處漂著。這個距離,對方的箭射不到他們,但己方的火繩槍和火炮可以覆蓋整片海灘。

  對峙持續了約莫半根蠟燭的時間。

  終於,土著中走出一個老人。他頭髮花白,在腦後束成髻,脖子上掛著好幾串貝殼和獸牙項鍊,手裡握著一根頂端插著羽毛的長杖。他獨自走到水邊,海水沒過他的腳踝。然後他舉起長杖,用某種悠揚的調子開始吟唱。

  「這土著在做什麼?」巴托洛梅多小聲問。

  「歡迎,或是警告。」安敦尼面無表情:「也許兩者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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