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一杯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藍光吞沒視野的瞬間,冷意褪去。

  乾燥、溫暖、松木燃燒的清香——岩石之廳的氣息撲面而來。

  傳送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閉合,像一隻合上眼皮的巨眼。

  巫師收好魔杖,識趣地後退兩步,再轉身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陰影里。

  貳心站在原地,沒有動。

  羅剎站在他身後,也沒有動。

  過了很久——也許只有十幾秒,但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漫長——貳心開口:

  「你想喝茶嗎?」

  羅剎愣了一下。

  「……什麼?」

  「茶。」貳心說,「岩石之廳有個茶室。塞勒姆說可以隨便用。」

  他頓了頓。

  「我可以……講一些事。」

  羅剎看著他。

  他也在看她——不是那種命令的、評估的、等待執行任務的看。

  是另一種。

  更輕,更不確定,像貓試探性地把一隻爪子搭在你膝蓋上。

  ——他真的在問我要不要聽他的故事。不是任務簡報。不是戰術復盤。是故事。可能除了虹光大姐頭之外,其他人都沒聽過的故事。

  在羅剎的概念里,斯卡蒂知道貳心的所有事。

  「行。」她說,「喝茶。」

  茶室在走廊盡頭,推開一扇不起眼的橡木門。

  空間不大,甚至有些逼仄。但光線恰到好處——不是電燈,是真正的燭台,黃銅底座上插著三根乳白色的蜂蠟蠟燭,火苗安靜地燃燒,沒有一絲晃動。

  牆壁是溫潤的淺灰色石料,表面鑿出細密的斜紋,在燭光下像漣漪。

  角落裡擺著一盆蕨類植物,葉片肥厚,綠得發黑。

  一張矮几,兩把扶手椅。

  茶几上擺放著茶具、點心,茶壺裡的茶水溫度正好——一切都準備妥當。

  椅子是深棕色的皮革,邊緣磨得發亮,坐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貳心先坐下。

  羅剎坐在他對面,把裙子攏好,從茶几上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紅茶。湯色澄紅,蒸汽裊裊升起。

  她沒加糖,沒加奶,就這么喝了一口。

  貳心沒碰茶。

  靠在椅背上,看著那盆蕨類植物,沉默了很久。

  羅剎也沒催。

  她只是喝茶,等。

  蠟燭的火苗輕輕搖曳。

  然後貳心開口。

  「你知道『光明之子』嗎?」

  羅剎放下茶杯。

  「聽過。」她說,「傳聞是個很他媽能打的組織。專門訓練孤兒,租給各路有錢人當保鏢、刺客、或者間諜。」

  貳心說:「這個組織,從孩子五歲開始,就教導他們怎麼戰鬥,怎麼活下來,怎麼把『任務第一』這四個字刻進骨髓里。出價最高的人,才配使用我們。」

  羅剎沒說話。

  「路德維希是創始人。」貳心繼續說,「他是義大利人,年輕時在歐洲打過仗,後來遷到南美洲,發現這片大陸最不缺的就是孤兒。

  「戰亂、貧困、疾病——每年都有成千上萬的孩子失去父母,流落街頭。沒人要他們,沒人記得他們。他們是最好的原材料。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是哪裡人。我只是恰好在東城流浪,然後被他撿到。」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念一份泛黃的檔案。

  「原材料。」羅剎重複這個詞。

  「嗯。」貳心說,「路德維希把我們從街上撿回來,給我們食物、住處、教育。作為交換,我們給他忠誠。」

  「聽起來像收養。」羅剎說。

  「是馴養。」貳心糾正,「收養是你屬於家庭。馴養是你屬於主人。就像是……貓和狗的區別。」

  羅剎懂了。

  狗會以為自己是家庭的一員,會搖尾巴,會護主,會因為主人的一句誇獎開心一整天。


  貓從來不覺得自己屬於誰。它只是選擇留在你身邊——直到它決定離開。

  「你們有多少人?」她問。

  貳心說:「二十七人。其中有七個人,擁有特別的名字。」

  他報出一串名號,像念誦某種失傳的禱文:

  「阿修羅、夜叉、龍、乾闥婆、迦樓羅、緊那羅、摩睺羅伽。都是佛教護法神的名字。路德維希起的,說這些人是他的神聖武器。」

  羅剎聽著這些名字,感覺嘴裡泛起一股奇異的苦澀。

  不是茶苦,是這些名字本身——太重了。

  聽得出來,路德維希對他手下的光明之子寄予厚望。

  有些人就是這樣,會特意選用神話故事,來給自己的勢力起名字。

  比如什么九頭蛇、伊格尼斯之類的。

  畢竟神話故事也是人類文明的一環,只不過看岩石之廳的巫師的能耐,神話故事未必只是故事,保不齊是有原型的。

  「想要獲得這些名字,就需要挑戰名字的擁有者,否則就只能用編號來做名字。」貳心摸著茶杯,「我戰勝了前任夜叉,拿到了這個名字。那時起,我才有了屬於自己的名字。」

  「所以,平時我們說的代號『夜叉』才應該是你的真名,『呼延貳心』反倒是你的假名嘍。」羅剎恍然大悟,「我是真叫羅剎。」

  「你們真的像護法神一樣強?」她問。

  貳心想了想:「阿修羅最強,金剛不壞,懷裡抱炸藥都炸不死他。龍最快,他的『剎那』能加速、減速,世界上沒有他擋不住的子彈。我……只是個人。」

  羅剎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他們都有天賦或者說超能力。」貳心說,「我沒有。我不會放慢時間,不會徒手拆坦克,不會在子彈雨中跳芭蕾。我只是……只是比別人更不想死。」

  蠟燭的火苗跳了跳。

  羅剎盯著他,突然明白了什麼。

  「所以你那時候說,你是野草。」

  「嗯。」

  「不是比喻。」

  「不是。」

  野草沒有天賦。

  不會開花,不會結果,不會長成參天大樹。

  它唯一的能力,就是從水泥縫裡鑽出來,在任何活不下去的地方活下去。

  這就是貳心的「天賦」。

  不是超能力,不是巫師血統,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被訓練、被複製的技能。

  只是——不想死。

  純粹的、不講道理的、像呼吸一樣的生存意志。

  「最可笑的是,路德維希固執的認為阿修羅應該是最強的矛,而我是最強的盾。可事實上反過來了,我為了不死,總是會主動出擊,將危險扼殺在搖籃中,反而做不好護衛任務,不會用自己的身體為僱主擋子彈。」

  貳心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索尼婭呢?」羅剎問,「她在這個故事裡是什麼角色?」

  貳心想了想:「一個突然的闖入者。其實光明之子裡本來就有男有女,所以我們對異性並不陌生。不是說一見到女生,就臉紅心跳不知所措——真那樣,早就死了。我們也知道,在大宅子裡住著一個大小姐。但我不知道的是,她會主動來看我。」

  「哇哦……」羅剎嗅到了,言情故事開局的味道。

  「我們被訓練成士兵,但我們也是孩子。會餓,會疼,會在晚上做噩夢。路德維希不在乎這些。他只要任務完成率。」貳心說,「索尼婭。我也不知道她在不在乎這些,我從未想過。我記得,那年,她大概十四歲。我的話,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幾歲。畢竟我不知道自己的出生年月日。

  「那天,我完成了任務,殺了幾個人,在我的貨櫃里休息。哦,貨櫃就是我們的房間,我們住的地方,是用貨櫃改造出來的。

  「當時,我在想著,槍口是不是可以再調整一下角度,能讓子彈更好的鑽入目標的腦袋。而且一定要補槍,確保目標的腦袋要打碎、胸口也要打爛。有趣的是,我看過一些小說,裡面時常出現角色心臟長歪了,所以被刺中胸口後得以生還的劇情。可實際上,我們做事,割頭才是基本操作。」

  「說索尼婭好嗎?指揮官。」羅剎實在是不想聽貳心的殺人心路歷程和感悟。這傢伙仿佛滿腦子都是優化工作流程。

  假如說這是貳心的童年或少年經歷,那只能用糟糕來形容。

  貳心簡明扼要:「索尼婭敲響了房間的門,她端了一壺熱茶,說想和我一起喝。我們坐下,喝著茶。直到一壺茶喝完,她怎麼來的,就怎麼走了。不對,離開之前,她還說了句『明天見』。從那以後,我出任務回來時,會發現儲物櫃裡多了一份止疼藥。」

  羅剎語重心長:「指揮官,說真的,止疼藥和抗生素濫用是個大問題。你沒患上止疼藥成癮,可真是運氣好。」

  「沒辦法,指望路德維希給我安排療養,根本不可能。」貳心微微搖頭。

  「後來呢?這是第一次正式見面,那,你跟路德維希怎麼就鬧掰了?」羅剎很關心這個,女人的直覺告訴她,索尼婭在這件事裡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

  蠟燭的火苗輕輕搖曳。

  茶香在空氣中瀰漫。

  羅剎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茶,把煙盒放在手邊,沒有抽。

  貳心看著茶杯里反射燭火的紅褐色茶水:「那年,就像現在一樣,雨很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