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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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跨過傳送門的瞬間,空氣變了。

  沒有岩石之廳的乾燥溫暖,沒有松木燃燒的清香。

  這裡的空氣冰冷、凝滯,帶著某種密閉空間特有的、微弱的金屬腥味。

  濕度很低,溫度也不高。

  羅剎呼出一口白霧。

  她環顧四周,發現他們站在一個狹長的走廊里。

  牆壁是灰白色的,材質不明,表面覆蓋著細密的冷凝水珠。

  頭頂是嵌入式燈管,發出慘白的螢光——不是魔法,是真正的電力照明。

  燈管在老化的鎮流器作用下微微閃爍,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閘門,厚度目測超過二十厘米,表面塗著褪色的防鏽漆,門軸處焊接著精密的壓力鎖。

  門楣上釘著一塊黃銅銘牌,蝕刻的字跡已經被歲月磨得模糊不清,勉強能辨認出幾行編號和一行英文:

  G.A.T.O.- CRYO STORAGE 07

  AUTHORIZED PERSONNEL ONLY

  (G.A.T.O.-低溫儲存區 07

  非授權人員禁止入內)

  門把手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標籤,上面的字跡因年久而模糊不清,勉強能辨認出一個符號——︎低溫警戒。

  貳心徑直走向那扇門。

  他的腳步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清晰的迴響,每一步都帶著某種近乎儀式的穩定。

  沒有猶豫,沒有停頓,像走過了千百遍。

  貳心站在門前。

  他沒有立刻去碰那些複雜的鎖具,也沒有摸向腰間的槍。他只是抬起左手,將掌心貼在門側一個不起眼的、巴掌大小的金屬面板上。

  「嗤——」

  微弱的氣閥聲。

  面板亮起幽藍的光,掃描了他掌心的每一道紋路,然後響起一聲音質粗礪、帶著明顯八八年代電子合成器風格的機械女聲:

  【身份確認。二級權限持有者,代號『夜叉』。歡迎歸巢,指揮官。】

  門開了。

  沉重的合金閘門,在液壓軸的推動下緩緩向內旋開,露出門後那片被恆溫恆濕系統維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與世隔絕的寂靜。

  貳心跨過門檻。

  羅剎跟著走進去,然後停住了,摒住了呼吸。

  這是——一個墓穴。

  不,不是墓穴。比墓穴更精密,也更冰冷。

  一排排銀白色的金屬艙整齊地排列在房間裡,像圖書館的書架,但每一格存放的不是書籍,而是……人類。

  或者說本該存放著人類,但現在是空的。

  ——冷凍艙。

  羅剎見過這種東西。

  在軍方的秘密實驗室,在富豪們追逐永生的隱修會。

  液氮循環系統、生物監測儀、時間設定面板——所有要素都齊備。

  只是很多冷凍艙都沒有啟動,只是閒置著。

  她跟著貳心,一步一步,走向房間最深處。

  那裡有一個與其他艙體規格不同的冷凍艙。

  更大,更精緻,透明艙蓋的邊緣鑲嵌著——她沒看錯——銀質的花紋。

  艙體正上方懸掛著一盞小燈,散發出柔和的、與周圍慘白燈光截然不同的淡金色光暈。

  像一個微型的神龕。

  貳心停在那個艙體前。

  羅剎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看見他的右手抬起來,指尖抵在冰冷的透明艙蓋上。

  那塊瓷化的皮膚在冷光下泛著蒼白的光澤。

  他的手指沒有顫抖。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低著頭,看著艙蓋下沉睡的人。

  羅剎也看見了。

  那是一個年輕的女人。

  不,用「女人」來形容太老了,說是「女孩」可能更貼切——她看起來剛二十出頭,甚至更年輕。

  皮膚白得像初雪,臉頰因低溫而微微泛紅,像某種瓷器上暈開的釉彩。


  睫毛很長,在眼瞼投下細碎的陰影。

  唇色很淡,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但唇形優美,嘴角微微上揚,仿佛在做一個很好的夢。

  她的頭髮散開在冷凍艙的枕墊上,烏黑,柔軟,像深海的水藻。

  她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領口繡著細密的銀色絲線。

  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握著一枚小小的吊墜——看不清圖案。

  這個人的容貌、狀態,完全模糊了「年齡」這個概念。

  羅剎突然意識到,這是她見過的、最接近「睡美人」這個詞的存在。

  不是因為美麗。

  是因為某種……不屬於現世的氣質。

  像被時間遺落在角落的琥珀,將某個瞬間永恆地凝固。

  「她……死了嗎?」羅剎輕聲問。

  「沒有。」貳心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很輕,像怕驚醒什麼,「只是睡著了。」

  「睡了多久?」

  沉默。

  很久。

  久到羅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貳心開口,陳述一個事實:

  「八年。」

  羅剎感覺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八年?八!年!八年——年?!」

  八年。

  八年在冷凍艙里沉睡。

  沒有醒來,沒有死去,只是停滯——像一幀被定格的電影膠片,像書頁里夾乾的花瓣。

  她想問很多問題。

  ——她為什麼在這裡?

  ——你和她是什麼關係?

  ——你為什麼現在才來看她?

  但她一個字都問不出口。

  他站在這個冷凍艙前,右手按在透明的艙蓋上,低著頭。

  那姿態不是悲傷,不是懺悔,不是任何可以用詞彙精確描述的情緒。

  她看著他的側臉。

  蒼白,平靜,冷淡,像個雕塑。

  但雕塑不會在指尖觸碰到冰涼的艙蓋時,眉尾幾不可察地下沉一毫米。

  那不是給任何人看的表情。

  那是給沉睡者的、三年後遲來的回答。

  羅剎後退一步,靠在牆邊,從口袋裡摸出那包皺巴巴的「白鯨」香菸。

  她沒點燃,只是叼在嘴裡。

  菸草的氣味沖淡了空氣中冷凝的金屬腥味,也沖淡了某種更深沉的、關於時間與距離的酸澀。

  青年巫師站在門口,保持著沉默。

  傳送門在他身後緩緩旋轉著閉合。

  他看了看冷凍艙里沉睡的女人,又看了看貳心。

  推了推眼鏡。

  什麼都沒問。

  房間裡,只剩下冷凍艙液氮循環系統低沉的嗡鳴,像遙遠的、永不停息的催眠曲。

  貳心依然站在那兒。

  他的右手還按在艙蓋上。

  手指下那塊瓷白的皮膚,在冷光中,與艙蓋的透明材質幾乎融為一體。

  像瓷器在凝視瓷器。

  像深淵在問候深淵。

  「其實,我每次完成任務時,都回來看她。」貳心突然打破了此時的寧靜。

  正在發呆的羅剎被他嚇了一跳:「啊?」

  她看向貳心,發現指揮官的表情很怪,像貓凝視著永遠夠不到的月亮。

  完全不知道他想表達什麼意思。

  貳心:「這裡是G.A.T.O.的一處遺產。不,現在應該說是財產,畢竟我現在接手了G.A.T.O.重新啟用了這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變成植物人的索尼婭放進來。」

  「不是不是,你這個話題太跳躍了。不是在說索尼婭嗎?我根本不關心其他事呀!」羅剎嘗試把話題拉回來。

  貳心微微點頭:「沒錯,我們是在說索尼婭。」

  「她到底是誰?」羅剎快被問題淹沒了。

  「路德維希的女兒,所有光明之子都最在乎的大小姐。我們被訓練出來,就是為了他們父女賣命的。」貳心看著「棺材」里的索尼婭,「我殺死了路德維希,但我沒有殺索尼婭,只是她從醫學上來說再也醒不過來了。光明之子的倖存者,大多不知道這件事。」

  羅剎焦急:「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們?他們知道的話,比如說龍知道的話,他就不會害你了。」

  「我就是不想讓他們知道。」

  「為什麼啊?」

  「因為我還沒想好,究竟是該讓她就此死去,還是想辦法救活她。」

  「這他媽算什麼理由?你哪來的這種糾結?!」

  「從老神父的角度出發,她可能是我距離真心最近的一次。」

  羅剎聽懂了:「這他媽的是你前女友是吧?現在躺棺材了。」

  傳送門沒有關上,巫師識趣的維持著傳送門,並且沒有跟上來。他很清楚,這不是一場他應當介入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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