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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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剎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她只記得自己坐在沙發對面的扶手椅上,啤酒罐還攥在手裡,盯著貳心右手背上那塊瓷白的皮膚發呆。

  那塊蒼白在昏光下像一枚嵌進血肉的貝殼,邊緣泛著極淡的青,冰裂紋的細痕仿佛名貴的古董瓷器。

  貳心閉著眼睛,呼吸平穩。

  他睡著了嗎?還是只是在養神?羅剎分不清。這個男人身上總有某種介於清醒與沉睡之間的模糊地帶,像貓蜷在窗台上,眼皮半開半合,你永遠不知道它是在看你,還是在看窗外根本不存在的鳥。

  壁鐘的鐘擺還在搖晃。

  然後羅剎的眼皮開始打架。

  她掙扎了一下,試圖站起身,想回自己房間。但身體像灌了鉛,柔軟的沙發椅像沼澤一樣把她往下吸。意識漸漸模糊,最後殘存的念頭是:就眯一會兒,十分鐘,不,五分鐘……

  她沒聽見自己的啤酒罐從指間滑落,在地毯上滾了兩圈,殘餘的液體浸入深紅色絨面,洇出一小塊暗漬。

  她也沒看見貳心睜開眼睛。

  那雙碧綠的貓眼在黑暗中亮起,像兩粒燃燒了三千年的磷火。他看了她一眼——很短,不到一秒——然後重新闔上眼皮。

  房間裡只剩下呼吸聲、鐘擺聲、電視機靜電的滋滋聲。

  以及,窗外不存在的雨。

  羅剎是被鳥鳴吵醒的。

  不是真的鳥,是某種魔法投影——房間的穹頂會模擬出了一個好天氣,陽光、微風,有海鷗在海邊飛翔嘰嘰喳喳發出叫聲。

  雖然是假的,但比起陰雨綿綿的東城,要讓人的心情好很多。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床上。

  被子好好地蓋在身上,睡裙的褶皺被撫平了,枕頭的高度也調整到了她習慣的角度。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溫水,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羅剎盯著那杯水看了三秒鐘。

  然後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毯上,快步走向門口,拉開臥室房門——

  貳心還在沙發里。

  他維持著和昨晚一模一樣的姿勢,像一尊被時間遺忘的雕塑。

  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放在膝頭,頭微微後仰靠著沙發背。

  晨光——或者說,模擬晨光的魔法輝光——從穹頂灑下來,落在他蒼白的臉上,把那張雕塑般的面孔分割成明暗兩半。

  他睜開眼睛。

  「醒了?」聲音沙啞,但平靜。

  羅剎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

  「你把我弄到床上去的?」

  「嗯。」

  「什麼時候?」

  「大概三點。」

  「你他媽一宿沒睡?」

  貳心沒有直接回答。他抬起右手——那隻手背上有瓷化印記的手——舉到眼前,像在觀察一件剛出土的文物。

  「睡了,」他說,「四小時二十八分鐘。」

  「那你為什麼不躺床上睡?」羅剎追問,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焦躁,「沙發那破玩意兒,腰都得睡斷。」

  貳心放下手,看了她一眼。

  那雙碧綠的眼睛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清澈,像雨後的湖水,乾淨、純潔、不染纖塵,倒映著某種遙遠的東西——很難想像,這雙眼睛屬於一個殺人如麻的魔鬼。

  「貓不習慣睡床。」他說,「太軟,警覺性會下降。」

  羅剎噎住了。

  她想反駁,想說「你他媽又不是真的貓」,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說得對——眼前這個男人,確實不像會安然躺進被窩的類型。

  他會在最不適的地方找到最舒適的姿勢,會在最嘈雜的環境裡瞬間入睡,會在你靠近三米內時睜開眼睛。

  貓。

  純粹的、不摻假的貓。

  她深吸一口氣,準備開啟新一輪吐槽,這時——

  貳心站起來了。

  他的動作順滑。

  從沙發上起身到門前,整個過程不到一秒,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地毯甚至沒留下明顯的壓痕。


  他拉開房門。

  門外,站著一名身穿深灰色短袍的青年巫師。

  二十出頭,亞麻色短髮,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

  他臉上帶著錯愕,手懸在空中,顯然是剛準備敲門。

  見到貳心,他的眼睛微微睜大,喉結滾動了一下。

  「早安,夜叉先生。」青年巫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塞勒姆賢者讓我來通知您——醫療室已經準備好,可以進行複查。」

  貳心點了點頭。

  「十分鐘。」他說。

  「好的,我在走廊等您。」

  巫師後退半步,姿態恭敬,然後轉身離開。

  他的腳步聲在地毯上幾乎聽不見,顯然是經過專業訓練的。

  羅剎走過來,站在貳心身後,看著巫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怎麼知道你醒了?」她低聲問,「時間卡得這麼准?」

  「他不知道。」他說。

  羅剎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

  ——不是巫師知道貳心醒了,是貳心知道巫師會來,所以才早早醒來等待著。

  ——這就是貓。

  她搖搖頭,轉身去洗漱。

  十分鐘,貳心和羅剎便完成了洗漱工作。

  羅剎甚至抽時間對著鏡子上妝。

  底妝只鋪了薄薄一層,眼線畫得很穩,眉尾收得乾脆利落。

  她可不是只會殺人。

  做僱傭兵,化妝也是必修課之一。化妝好,簡直可以說是改頭換面換一張臉。

  別以為羅剎只會在戰場縱橫,城市裡的行動也沒落下。

  在許多城市,都得偽裝成一個普通人。比如說偽裝成一名都市麗人。

  「女人可以死,但不能丑著死。」

  她對著鏡子裡的人說,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笑。

  換衣服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

  巫師們準備的衣物掛在壁櫃裡,熨燙平整,標籤還沒拆。

  幾套深色的褲裝、兩件白襯衫、一件亞麻色的針織開衫——都是實用、低調、不易出錯的選擇。

  然後她看見角落裡那件連衣裙。

  不是晚宴禮服,只是件簡單的及膝裙。

  藏青色的底子上灑著細碎的白色小花,領口開得不高,收腰設計,裙擺自然下垂。

  料子是某種混紡棉,摸起來柔軟,卻不易起皺。

  羅剎把它取下來,對著鏡子比了一下。

  太女人了。不像去體檢,像去約會。

  但她還是穿上了。

  轉了個圈,裙擺揚起來又落下,像風拂過湖面。

  她最後檢查了一遍妝容,推門出去。

  走廊里,貳心已經等在那裡了。

  他換掉了昨晚那套深色家居服。

  一件猩紅色的真絲襯衫,領口解開兩顆紐扣,露出鎖骨下方一小塊蒼白的皮膚。

  不是那種刺目的正紅,是更深、更沉的緋紅,像乾涸的血,又像落日沉入海面前最後一瞬的餘燼。

  真絲料子貼著身體,勾勒出肩胛和胸肌的線條,卻不顯得緊勒——是那種「恰好」的貼合,多一分則膩,少一分則松。

  外面套著黑色的休閒西裝。剪裁利落,面料有明顯的垂墜感,肩線收得極精準。沒有系扣子,露出內里的猩紅,像黑夜裂開一道燃燒的縫隙。

  褲子也是黑色的,筆挺,褲腳剛好蓋住腳踝。皮鞋擦得很亮,但沒有任何多餘裝飾。

  他就那麼靠在牆上,雙手插在褲兜里,腦袋微微低垂,看著自己的鞋尖。走廊昏黃的壁燈在他臉上投下陰影,把那副雕塑般的面孔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版畫。

  羅剎停下腳步。

  她發現自己盯著他領口敞開的那個角度,盯著那塊露出的鎖骨——線條凌厲,像刀鋒收鞘後的餘韻。

  貳心抬起頭,看見她。

  他的視線從她臉上滑過,落在連衣裙上,停留了大概半秒,然後移開。


  什麼都沒說。

  他轉身,向走廊盡頭走去。

  羅剎跟上去,落後他半步。她聽見自己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悶響,聽見自己吞咽口水的聲音,聽見心跳——不知道是他的還是自己的。

  「指揮官。」她開口。

  「嗯。」

  「你這身衣服……」她斟酌著措辭,「挺騷包的。」

  貳心沒有回頭。

  「巫師準備的。」他說。

  「所以你就穿了?」

  沉默了兩秒。

  「紅色醒目。」貳心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聽不出情緒,「萬一被狙擊,隊友更容易發現我的位置。」

  羅剎翻了個白眼。

  「你他媽的……」她搖搖頭,「穿個好看的衣服都能扯到戰術。你是不是連刷牙,都在計算齒刷的運動軌跡?」

  貳心沒回答。

  但她分明看見他後腦勺的頭髮——濕的,還沒完全乾透——微微晃動了一下,像貓豎起耳朵時絨毛的震顫。

  他在笑。羅剎確信。這個混蛋在笑。

  「你就不覺得,紅色跟你的綠眼睛不搭配嗎?」羅剎忍不住追問。

  貳心:「我覺得特別配,紅和綠在自然界裡不是隨處可見嗎?撞色是一種流行搭配。」

  就像紅花配綠葉。

  羅剎撇撇嘴:「你難道還看時尚雜誌?你不會看《花花公子》吧?床底下珍藏著瑪麗蓮·夢露做封面女郎的創刊號?」

  她的問題當然不會有答案。

  餐廳,早餐很簡單。

  烤得焦脆的酸麵包、黃油、橙子果醬、溏心煎蛋,還有一壺錫蘭紅茶。

  茶壺的保溫魔法,能讓紅茶在二十分鐘內保持剛好燙口的溫度。

  羅剎吃了兩個煎蛋。

  貳心只吃了一片麵包,喝了一杯紅茶。

  他把果醬均勻地塗在麵包上,每一刀都切出四十五度角,然後小口小口地嚼。

  動作優雅得像在參加白金漢宮的下午茶,帶著一股子腐朽落寞、日薄西山的味道。

  吃完飯,去醫療室。

  這次,給他做複查的是一個沉默的中年女巫。

  她戴著細框眼鏡,灰白的頭髮一絲不苟地綰在腦後,全程沒有說一句話,只在貳心手背的瓷化區域,停留了比預想更長的時間。

  指尖觸到那塊蒼白的皮膚時,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貳心準備好,躺在了CT的掃描床上。

  這是一台機身方正,屏幕很小,操作面板上貼著日文標籤的日本進口CT機。

  女巫按下CT掃描儀的啟動鍵。

  機器發出低沉的嗡鳴,掃描床緩慢地滑入圓環狀的主機。貳心平躺在上面,雙手交疊在腹部,像一具正在入殮的屍體。

  羅剎站在觀察窗外,看著屏幕上一幀幀跳動的黑白影像。

  骨骼清晰,內臟正常,血管網絡像地圖上的河流。然後,在四肢末端、肩胛骨邊緣、肋骨內側,她看見一些不該存在的東西——

  不規則的、高密度的陰影。

  像瓷器碎片嵌進血肉。

  女巫師指著屏幕上那些白色光點,第一次開口說話:

  「轉化點位。」她的聲音沙啞,像多年不曾與人交談,「右臂三處,左臂一處,左腿膝關節內側一處,右肩胛骨下方一處,肋骨內側兩處。最大直徑1.2厘米,最小0.3厘米。」

  她頓了頓,推了推眼鏡。

  「全部集中在骨骼與軟組織交界處。按照這個擴散速度,七十二小時後,轉化點位將覆蓋體表面積的15%,並開始向內臟滲透。」

  羅剎感覺自己的胃在收縮。

  「有什麼辦法可以延緩?」她問。

  女巫師看了她一眼。

  「沒有。」她說,「這是詛咒,不是疾病。我們能做的只是觀測。」

  「觀測有什麼用?!」

  「讓你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女巫師的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以及,讓夜叉先生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主母研究鬼侯劍尚且需要一些時間,夜叉先生可以自由行動。」


  羅剎想罵人。她張開嘴,髒話已經頂到舌尖——

  「足夠了。」

  貳心的聲音從掃描床那邊傳來。他坐起身,扣好襯衫的紐扣。猩紅色的真絲貼在蒼白皮膚上,像凝固的血。

  「數據夠用了。」他說,「謝謝。」

  道謝不是因為客氣禮貌,而是結束對話。

  女巫師微微頷首,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向設備台,開始記錄數據。

  羅剎深吸一口氣,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因為她知道,有些話說了也是白說,不必白白浪費力氣。

  走廊里,貳心走在前面,羅剎跟在後頭。腳步聲一前一後,一輕一重,像某種不成調的伴奏。

  「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羅剎問。

  貳心停下腳步。

  他站在走廊盡頭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不是真的窗,是魔法投影,映出清新翠綠的山林美景。

  「有事要做。」他說。

  「什麼事?」羅剎問。

  他沒有立刻回答。

  窗玻璃上倒映著他的臉,蒼白,平靜,碧綠的眼睛望向某個遙遠的方向——遠到連魔法投影都無法抵達。

  「索尼婭。」他說。

  羅剎愣了一下。

  「誰?」

  貳心沒有解釋。他轉身,向著塞勒姆的會客廳走去。腳步依然輕得像貓,西裝下擺在他身後微微揚起。

  羅剎追上去。

  「等等,索尼婭是誰?」她問,語氣急促。

  「是個特殊的人。」貳心說的非常模糊。

  羅剎沉默了幾秒。

  「你想去見她?」她問,聲音放輕了,「現在?」

  「嗯。」

  「為什麼?」

  貳心沒有回答。

  他推開會客廳的門,塞勒姆依然坐在那張烏木長桌後,就像一個永遠只在這裡等待貳心的NPC。

  他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在貳心猩紅色的襯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是意外?還是某種更深的理解?

  「我需要一名巫師。」貳心像在點菜,「會開傳送門的那種。」

  塞勒姆看了他很久。

  「去見誰?」

  貳心對上他的目光。

  「我的過去。」

  塞勒姆沒有追問。他只是微微頷首,指尖在桌面敲了兩下。

  門側侍立的青年巫師——就是早晨敲門那個——無聲地走上前。他取下眼鏡擦拭了一下,然後從腰間抽出魔杖。

  「目的地坐標?」他問。

  貳心報出一串數字。

  巫師的眉頭跳了一下,但沒有質疑。

  他閉上眼睛,魔杖尖端開始凝聚出淡藍色的光。

  光暈逐漸擴大,像墨滴在水中洇開,形成一個緩慢旋轉的、邊緣模糊的光環。

  傳送門。

  「指揮官。」她壓低聲音,「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貳心走進傳送門。

  他的身影被藍光吞沒前,留下最後一句話:

  「儲藏索尼婭的地方。」

  「儲藏?」羅剎咬咬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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