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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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貳心依舊沉默。

  但他的身體姿態已悄然改變。

  先前面對門外怪物時,那種如同拉滿硬弓、隨時準備撕裂獵物的緊繃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內斂的戒備。

  他微微垂首,目光沉靜地落在黑貓身上,那專注的神情,如同在凝視深淵本身。

  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向前移動了半步。

  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如同真正的貓科動物在接近未知的同族。

  黑貓沒有任何退縮或警惕的表現。

  它只是維持著那微微歪頭的姿態,碧綠的眼眸隨著貳心的移動而轉動,清澈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他靠近的身影。

  就在貳心的腳尖即將觸碰到黑貓面前那灘積水的邊緣時——

  「喵。」

  又是一聲輕喚。

  這一次,聲音柔和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確認感?

  黑貓輕盈地站起身,四隻爪子無聲地踩入渾濁的積水,墨玉般的皮毛在霓虹下掠過一道幽光。

  它沒有再看貳心,而是轉過身,邁著無聲的、優雅的貓步,沿著昏暗腥臭的走廊,不疾不徐地向深處走去。

  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粘稠的時光之上,悄無聲息。

  它沒有回頭。

  但它離去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種不容置疑的邀請,或者說,一道命令。

  貳心停在原地,碧綠的瞳孔凝視著那抹逐漸融入走廊深處陰影的純黑,仿佛在權衡著深淵的價碼。

  空氣里殘留著貓身上微弱的、濕冷的野性氣息,與「午夜旅店」的污濁格格不入。

  羅剎看著那消失在黑暗中的貓影,又看看身邊沉默得如同墓穴雕像的指揮官,一股寒意再次順著脊椎爬升。

  「好吧,看來我們的豪華單間體驗卡到期了?」她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和認命的調侃,灰藍色的眼睛掃過走廊兩側那些重新開始微微顫動的門縫陰影,「要跟上你的『真心』快遞員嗎,貓先生?還是說,你終於想起來欠了哪位貓主子的小魚乾沒還?」

  她的話音在潮濕的空氣里打著旋兒落下。

  貳心沒有回答羅剎的問題。

  那覆蓋著夜叉面具的臉,轉向黑貓消失的黑暗走廊深處,卻只是看著。

  見貳心不動,羅剎小聲問:「指揮官,咱們不跟上去嗎?」

  貳心低聲:「休息好了?」

  羅剎輕輕點頭:「是。」

  貳心扭頭:「那就繼續去岩石之廳。」

  「啊?」羅剎訝異,「難道……不是跟著那隻貓嗎?」

  貳心:「一隻貓而已,有什麼可跟的。」

  「可它……」羅剎有很多話想說。

  她張了張嘴,那句「可它剛剛救了我們!」和「它跟你簡直一模一樣!」在喉嚨里滾了幾滾,終究被那雙毫無波瀾的碧綠貓眼凍了回去。

  指揮官的邏輯,如同他手中的槍,筆直、冰冷,且帶著不容置疑的終點——岩石之廳。

  一隻貓,無論多麼神秘莫測,顯然不在他的任務清單上。

  「行吧,你是BOSS,你說了算。」羅剎聳聳肩,酒紅色的風衣下擺掃過地上的污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帶著一絲認命又無奈的斯拉夫式豁達,「希望你的巫師朋友比那隻貓更擅長處理麻煩。」

  他們沒有再看走廊深處那吞噬了黑貓的陰影,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

  樓梯間的氣味比走廊更甚,混合著陳年的尿臊、鐵鏽和某種甜膩到發餿的腐爛氣息,每一步都像踩在粘稠的噩夢邊緣。

  貳心走在前面,動作依舊無聲而高效,如同黑豹在荊棘中穿行,對周遭的污穢視若無睹,他的感官似乎只專注於「路徑」本身——尋找最快離開這個活棺材的出口。

  外面的世界,暴雨依舊統治著天空與大地。

  鉛灰色的天幕,仿佛一塊浸透了污水的厚重毛氈,沉甸甸地壓在城市上空。

  雨水不再是滴落,而是近乎凝固的鉛灰色瀑布,砸在「午夜旅店」歪斜的雨棚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匯集成渾濁的溪流,裹挾著垃圾和絕望,沖刷著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停在路邊的一輛破舊雪佛蘭Malibu,成了他們的臨時坐騎。

  貳心用匕首乾脆利落地擊碎駕駛座側窗,玻璃碎片在積水中濺開,像破碎的鑽石。手探入車窗,打開了車門。

  警報?在這片區域和這種天氣里,尖銳的蜂鳴聲瞬間就被狂暴的雨聲吞噬,連個漣漪都沒激起。

  羅剎一屁股坐了進了駕駛位。

  座椅潮濕冰冷,帶著前主人留下的汗味、皮革味、汽油味混合的「遺澤」。

  貳心則像一片沉重的陰影滑入副駕,防水包被他放在腳下,沉甸甸的,裡面是冰冷的鋼鐵和活下去的希望。

  羅剎翻下遮光板,發現了備用鑰匙,插進了鑰匙孔中。

  引擎在羅剎粗暴的擰動鑰匙下,發出一陣類似患了嚴重肺癆的咳嗽和痙攣,最終在一聲不甘的咆哮中勉強啟動。

  雨刮器如同兩個垂死的舞者,在擋風玻璃上瘋狂地左右搖擺,卻只能徒勞地在粘稠的水幕中撕開兩道短暫的、渾濁不堪的視野。

  街道已成澤國,渾濁的積水漫過路沿,漂浮著垃圾、油污和令人不安的、偶爾翻滾而過的、形狀不明的深色物體。

  「往哪開,指揮官?」羅剎緊握著冰冷濕滑的方向盤,手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

  雨水順著她面具的邊緣和發梢滴落,在昂貴的風衣上留下深色的水漬。

  她感覺自己像個濕透的昂貴花瓶,被塞進了這輛隨時可能散架的破鐵皮罐頭裡。

  「西北。出舊城區,上環線。」貳心的聲音透過面具傳來,沒有一絲被雨水打濕的粘滯感,依舊像兩塊凍鐵在摩擦。

  他微微側頭,碧綠的瞳孔在昏暗的車廂內如同兩盞幽幽的燈,掃視著後視鏡——渾濁的雨幕如同厚重的帷幕,暫時阻隔了追兵的視線,但誰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寧靜。

  他的姿態沒有放鬆,背脊緊貼座椅,像一張隨時可以繃緊發射的硬弓。

  車子在泥濘和積水中艱難前行,底盤不斷刮擦著水下未知的障礙物,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羅剎努力控制著方向,每一次顛簸都讓她的大腿肌肉一陣抽緊。

  「Блять(操蛋)!」她低聲咒罵著,「這鬼天氣,還有這破路,簡直比西伯利亞的凍土還難搞!」

  她的抱怨是此刻唯一能驅散車內那沉重、非人般寂靜的聲音,一種屬於「正常人」的錨點。

  為了分散腿上的痛感和對車外無邊黑暗雨幕的壓抑,她再次開口,試圖撬開身邊這座沉默的冰山:「我說BOSS,東城這鬼地方,除了五百萬美金的瘋子和想吃人的黑暗生物,還有什麼『特色』?總得給我們這趟亡命之旅加點背景板吧?比如……地頭蛇?」

  貳心的目光從後視鏡移開,投向擋風玻璃外那混沌的世界。

  雨刮器短暫刮開的水幕間隙里,遠處天際線,在大雨滂沱中若隱若現地,矗立著兩座截然不同的、直插鉛灰色雲層的摩天巨塔,如同神話中支撐天穹的巨人遺骸。

  即使隔著如此遠的距離和狂暴的雨幕,它們那壓倒性的存在感依舊撲面而來。

  「東城……」他開口,聲音平淡得如同在讀一份過期報紙,「有兩大支柱。」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雨幕深處那兩座模糊的巨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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