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懸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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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廉看著貳心啜飲那杯雞尾酒,語氣沉了下去,像陰雲壓城:「BOSS,卡洛維奇家那邊…反應很快。維托·卡洛維奇沒死成,正在聖瑪麗亞醫院的特護病房裡吊著命。」

  貳心晃了晃杯子,冰塊在澄澈的酒液里叮噹作響,映著他那雙無機質的碧眼。他等著後文,像貓等著老鼠自己爬出洞口。

  「他的兒子,小卡洛維奇,」威廉的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怕驚動空氣里無形的殺機,「剛在道上放出了消息。五百萬美金,買您的人頭。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錢已經打進議會的帳戶,公證過了。」

  「嗯。」貳心應了一聲,聲音平得像尺子劃出來的線。五百萬,足夠讓這座城市三分之二的鬣狗陷入瘋狂。

  「說是為父親和路德維希報仇,」威廉的八字鬍微微抽動了一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這小子,是想借著這由頭,把舊帳新仇一起清算,穩固自己的地位。」他頓了頓,看著貳心毫無波瀾的臉,「風聲已經起來了,不少硬點子都在打聽您的行蹤。子午線能擋一時,但擋不住所有想錢想瘋了的眼睛和槍口。」

  貳心放下酒杯,杯底輕叩吧檯,發出清脆的「嗒」聲。

  「知道了。」

  他站起身,黑色夾克的衣擺帶起一絲微弱的氣流。

  五百萬懸賞一個只剩十天壽命的人,這世界荒謬得像一出卓別林的啞劇,充滿了無厘頭滑稽感。

  威廉看著他走向電梯的背影,那句「您千萬小心」最終只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消散在子午線酒店青銅器冷冽的金屬氣息里。

  404房間厚重的桃花心木門在羅剎身後無聲地合上,隔絕了走廊的燈光和可能存在的一切窺探。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宣告著此處短暫的私密。

  房間比她想像中更「貳心」。不是奢華,而是一種略顯單調的實用主義,帶著個人印記的實用主義。

  客廳寬敞,但幾乎沒什麼多餘的裝飾。

  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腳步聲。

  占據一整面牆的落地窗外,是東城混亂的天際線。窗外天色有些陰暗,烏雲緩慢的遮住了陽光。

  一套深棕色的真皮沙發,圍繞著冰冷的金屬茶几,旁邊立著一個線條簡潔的玻璃酒櫃,裡面各種酒都有,威士忌、紅酒、啤酒,款類豐富。

  開放式廚房一塵不染,閃亮的金屬表面反射著窗外的微光,廚具擺放得如同彈藥箱裡的子彈般規整。

  羅剎甚至懷疑這裡是否真的開過火,或者只是主人用來存放壓縮餅乾和淨水片的地方。

  她的目光被角落裡的東西吸引。

  一台老式的胡桃木唱機,保養得極好,像一件沉默的武器。

  旁邊的唱片架上,內容卻有些出乎意料。

  Queen(皇后樂隊)的華麗搖滾,《Another One Bites the Dust》的封面上是弗雷迪·墨丘利張揚的側影;Guns N' Roses(槍炮與玫瑰)的《Appetite for Destruction》上,那個十字架骷髏仿佛在無聲吶喊;Michael Jackson(麥可·傑克遜)的《Thriller》封面上,流行天王的眼神深邃。

  這些躁動、華麗、充滿生命力的聲音碎片,與房間的主人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微妙地指向某種隱藏的、或許連貳心自己都未曾正視的渴望。

  電視櫃裡是另一個世界。

  Charlie Chaplin(卓別林)的黑白默片錄像帶碼放整齊,那小鬍子和滑稽的步伐是舊時代的符號;旁邊是一整套《Tom and Jerry》(貓和老鼠)的動畫錄像帶,那隻永遠抓不到老鼠的笨貓和永遠能戲耍貓的老鼠,在永恆的追逐中上演著無厘頭喜劇。

  羅剎的嘴角忍不住彎起一個微小的弧度,指揮官的心裡,原來也藏著一個看笨貓挨揍的角落?

  還是說,他會把自己帶入到湯姆貓?

  書桌緊靠窗邊,上面有一盞老式的綠色玻璃罩檯燈,燈罩邊緣磨損得有些發亮。

  一個小鏡子反射著窗外的天光。

  在木製雪茄盒邊,還有一本書——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

  深藍色的硬殼封面被摩挲得顏色黯淡,書頁邊緣微微捲起毛邊,顯然被翻閱過無數次。

  羅剎輕輕拿起它,沉甸甸的。


  扉頁空白,沒有題字。

  她隨手翻到中間,紙頁間殘留著極淡的硝煙和機油混合的氣息,像是從主人指尖滲透進去的。

  書頁邊緣有一些極其細微的、類似指甲划過的痕跡,不深,卻異常銳利。

  她仿佛能看到一隻大手,穩定翻動著書頁,指腹或許曾無意識地划過紙面,留下這些不易察覺的「爪痕」。

  一個在槍火與死亡中保持冷靜的士兵,床頭櫃裡可能藏著巧克力棒,會反覆閱讀一本關於家族宿命與孤獨輪迴的魔幻巨著,在唱片機上播放皇后樂隊的搖滾,在錄像機里塞進《貓和老鼠》的鬧劇……

  這些碎片拼湊出一個矛盾到令人費解的輪廓:高效、致命、非人,卻又在縫隙里透出一絲屬於人類的、渴望連接或至少是渴望某種精神慰藉的微光,哪怕這慰藉,來自荒誕的動畫和宏大的孤獨敘事。

  這種矛盾本身,就像是哥德式建築:神秘、哀婉,向上的尖刺內包裹著聖地。

  時間逐漸接近正午。

  羅剎捧著書閱讀著正文第一行字:「多年後,當奧雷利亞諾上校面對行刑隊的時候,會回憶起父親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帶他見識冰塊的那個下午。多年後,我的指揮官應該不會想起來,有個全能保鏢跟著他出生入死。」

  放下那本沉重的《百年孤獨》,又拿起了鏡子照了照自己那張典型的斯拉夫女人臉龐:「應該不用補妝了。不對,斯卡蒂好像說過指揮官其實特別自戀。心理醫生雖然沒給他測試過,但是猜測他有……水仙花綜合徵。」

  放下鏡子,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羅剎越想越認為斯卡蒂說的是對的:「水仙花綜合徵,自戀型人格障礙。表現為過度自我關注、缺乏共情能力及對讚美的強烈需求。起源於希臘神話中的美少年那喀索斯。別說,指揮官那張臉、那個身材,著實美味,也確實情感淡漠、社交障礙、貶低他人、難以建立穩定關係。」

  東城仍舊生機勃勃,似乎遠處還能聽見槍聲和刺耳的鳴笛聲。

  她微微側頭,敏銳的聽覺捕捉到門外電梯抵達時,幾乎難以聽聞的「叮」聲。

  幾秒後,門鎖傳來極其輕微、幾乎被地毯吸盡的「咔噠」聲。

  門被推開一條縫,沒有腳步,只有一道頎長的、帶著微風的影子無聲地滑了進來,像一道濃墨投在地板上。

  羅剎轉頭看向了貳心:這個死人表情,真是白瞎了這張好看的臉。

  「BOSS,那個子午線酒店的經理,跟你講了什麼?」羅剎隨口問,因為她已經做好了,貳心不回答的心理準備。

  果然,貳心沒有立即回答。

  他像一隻真正的黑貓,悄無聲息地穿過客廳的陰影,坐進沙發里。

  黃銅打火機在他指間發出「咔噠」一聲脆響,火苗騰起,照亮了他線條明顯的下頜和那雙在昏暗中綠得驚人的眼睛。

  他點燃了一支煙,深吸一口,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

  「有人……」他終於開口說話,聲音低沉,沒什麼情緒。「出五百萬要我的命——美金。」

  火苗熄滅,房間裡只剩下菸頭一點明滅的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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