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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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貓神在上,既然無從下手的話。不如先讓我來了解一下您吧,沒準能找到一些契機。」

  老神父抱來一本厚重的聖典,放在了腿上,照例坐在貳心身旁。

  貳心像雕塑一般,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連眼皮都不眨一下。如果不是剛才交談了許久,老神父都快以為,身旁坐著的只是個人偶了。

  「你想知道什麼?」貳心淡淡開口。

  「太遙遠的事情,也未必對現在的情況有幫助。」老神父一邊說一邊翻開聖典,他一心二用,既要了解貳心的近況,又要翻找聖典中是否有啟示。

  畢竟聖典中記載過貓神的復活奇蹟。

  「我比較好奇,您是在剛剛復活後,就來到了這裡嗎?」老神父問道。

  「對。不過來這裡之前,正如我所說:殺死了騙我的線人。」貳心道,「我知道你的疑惑。我是在零點甦醒的,身體狀況良好,精神飽滿,沒有任何異樣。」

  「您一天能做多少事?聽起來十分有效率。」老神父訝異。

  「還好吧。我可以不眠不休運作一段時間,期間只需要攝入必要的能量,簡單說就是靠壓縮餅乾和水就能活。」貳心的聲調沒有太多起伏變化。

  老神父微微嘆息:「想必他們都以為,您已經死了吧。」

  「或許吧,誰都會有僥倖心理,就連我也一樣。」貳心沒有否認自己也抱有同樣想法。

  「然後就來到了這裡。真是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有些讚許的點頭,老神父從心理上敬佩貳心。

  貳心稍微點了下頭:「對。處理完那些私事之後,天也快亮了,來到這裡時,教堂也就開門了。時間掐的剛剛好。」

  話說的輕巧,好似吃飯喝水一般簡單。聽起來,跟每個來教堂需求安寧的人,沒有太大區別。

  老神父從未想過報警。

  東城的法律早已形同虛設,自從最高法院被炸毀後,所謂的「法治」便成了一紙空文。

  在這裡,生存的法則簡單而殘酷——要麼武裝自己,要麼依附強者。

  未來科技集團掌控著部分城區,他們豢養私兵,用鐵腕維持著「業務範圍」內的秩序。

  而剩下的地方,則遵循著更原始的規則——街頭幫派的火併、僱傭兵的私刑、地下市場的交易、黑道的管控。

  在這裡,正義不是由法官宣判,而是由子彈和金錢決定。人們更加相信所謂的黑暗正義。

  大教堂之所以還能保持平靜,不過是因為人們對貓神尚存一絲敬畏。

  否則,老神父恐怕早就得放下《聖典》,端起霰彈槍,從一位聆聽懺悔的神職人員,變成一位捍衛信仰的「戰鬥神父」了。

  講道理,如果有貳心這麼強大的戰士加入教堂的話,那麼神職人員們的安全會更有保障……吧?

  「那麼,您有沒有什麼,特別渴望的事?就是得不到就很難受的東西之類的。」老神父換了個問題,這才算是正式開始了解貳心。

  貳心有點不明白:「這跟一開始的問題有什麼區別?你不是問過我有沒有遺憾之類的。」

  「不不不,遺憾是遺憾,渴望是渴望。遺憾指的是曾經有機會擁有,但沒能擁有的東西;渴望是從未遇見過,但又想得到的東西。」老神父簡短的給貳心解釋。

  「渴望……」貳心沉默半晌,真的有在好好思考這個問題。

  「嗯,你可能會覺得我很奇怪。畢竟我說話沒什麼語氣變化,表情也不豐富。但我也是個正常人,不是那種超脫世俗的人。」貳心說出了一個驚人的事實,「抽菸喝酒睡大覺,有自己的口味。世俗的欲望多的是。一般人會覺得快樂的事,我也會覺得快樂。

  「誠然,因為我的生活環境和所作所為,將我塑造成了並不畏懼死亡的人。即使是身邊人死了,我也不怎麼會動搖。這是我能堅持完成任務的基礎。但不代表我想死。」

  老神父道:「原來如此。這就是你為什麼殺死那個阿修羅的理由?因為他攔住你執行任務,最優解就是殺死他。」

  「沒錯。他無疑是個好人。忠厚善良,為人誠實,對我們都很好。是個可靠的人。但太可靠了。有人選邊站,站在了路德維希或我這邊,有人保持觀望態度。而阿修羅站在了我的對立面。我不討厭他,只是不得不殺。」

  從貳心的語氣中,很難判斷出是否有悔意。


  倒不如說,他根本不需要後悔,也沒有理由後悔。

  其實有些人不為傷害了別人,而感到抱歉和後悔,只是因為被抓到了要受罰才會痛哭流涕。

  主要是害怕了。

  溫柔和同理心,並非是與生俱來的能力。

  老神父嘆口氣:「叢林法則可能真的很適合現在的東城,也適合你。貓神曾說過: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你們:『凡有血氣的,存活皆賴奪取。無論是空中飛鳥、地上走獸、林間精靈,我所造之物,無不以他物為糧。這是我所定的律,也是萬物生存的法則。』」

  「我經歷過許多常人難以想像的事,」貳心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前的衣料,仿佛那裡藏著看不見的舊傷,「但那些最簡單的家庭晚餐、生日祝福、睡前的擁抱……」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彩窗投下的光斑上,「就像今天,是我第一次走進教堂跟老神父聊天。」

  聖壇上的黑貓雕像投下斜長的陰影,將他的側臉切割成明暗兩半。

  當那雙碧綠的眼瞳轉向老神父時,裡面盛著某種近乎天真的困惑:「要說渴望…或許就像聖典里寫的浪子?想要一個會等我回家的人,想要…?」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要知道被愛是什麼感覺?」自己都不太確定想要什麼。

  「家人應該是父母兄弟姐妹之類的吧。愛的話,是男女那種愛嗎?」老神父好像發現了一點門道。

  「正如之前所說,我也有世俗的欲望。我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是路德維希一直扮演著父親的角色,以此來控制孩子們。所以龍才會指控我弒父殺兄。」貳心道。

  「嗯……」老神父停止翻動聖典,「所以您相當於是失去了家人?父親死了,兄弟決裂。」

  「沒錯。」

  「那愛人呢?索尼婭是您的愛人嗎?」

  「不,她是大小姐。」

  「但,聽龍的意思,你們是相愛的。」

  「我不知道什麼是愛,因為我沒受過相關訓練。但我分得清楚,她對我只有占有欲。就像是一個玩具或者寵物之類的。是很好的玩伴。」

  說到這個,貳心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仿佛那裡戴著項圈。

  「恕我直言,大多時候人都是分不清楚欲望、愛、占有欲的。」

  老神父微皺眉頭。

  「她曾私下告訴我,即使未來嫁人也會將我帶在身邊。」貳心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頸側,「她說永遠不會與名義上的丈夫親近,只允許我陪伴左右。若你認為這是愛……那我確實無話可說。」

  這個平靜的坦白,讓老神父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聽說過權貴階層的荒唐事,卻未料到竟扭曲至此。

  「原來如此……」老人攥緊胸前的黑貓護符,指節發白,「這就解釋得通了。」

  「路德維希給我們套上了雙重枷鎖。」貳心的聲音像在陳述某個實驗報告,「父權的鎖鏈拴著脖頸,情慾的鎖鏈捆住手腳。而索尼婭……」他罕見地停頓半秒,「她是具象化的誘惑,每個毛孔都散發著控制人心的氣息。有些男孩光是嗅到她衣領間的香水味,就會變成搖尾乞憐的忠犬。」

  「仁慈的貓神啊!」老神父的額頭滲出冷汗,皺紋里嵌滿震驚,「您究竟生活在怎樣的地獄裡?」

  貳心凝視著彩窗投下的光斑,虹膜在斑斕光影中,呈現出非人的質感:「用世俗標準衡量的話,那確實不算『人』過的日子。」

  「那麼對您而言……」老神父小心斟酌著用詞,「愛究竟是什麼?」

  空氣突然凝固。祭壇上的黑貓雕像投下斜長的陰影,將貳心輪廓分明的側臉切割成明暗兩半。

  當他終於開口時,每個音節都像子彈擊發:

  「大概…是競爭與掠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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