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燕京電影廠(求首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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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燕京電影廠(求首訂)

  王府井新華書店門口,西北風貼著長安街刮。

  書店玻璃窗里掛著新到雜誌目錄。

  《人民文學》、《詩刊》、《文藝報》旁邊,擺著一本封面是草原油畫的《十月》第二期。

  《十月》是燕京出版社今年八月新創辦的大型文學雙月刊,第一期靠劉心武那篇《愛情的位置》打響名頭。

  書店營業員私下說,這是眼下最不好擺架子的刊物。

  擺少了不夠賣,擺多了怕被主任說占地方。

  今天主任沒說話。

  因為櫃檯前已經擠滿了人。

  戴棉帽的中年男人站在台階邊,軍大衣領子豎著,手裡捧著剛買到的《十月》。

  他剛翻開第三篇,就被第一句釘住了。

  「老許,你要老婆不要?」

  他笑出了聲。

  旁邊一個穿藍布棉襖的青年學生立刻探頭。

  「同志,什麼文章?這麼樂?」

  中年男人把雜誌往胸口一收。

  「自己買。」

  青年學生指了指櫃檯:「排到我得半小時。」

  「那就半小時。」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人都樂了。

  一個挎帆布包的女學生踮腳看目錄,念出聲:「《牧馬人》,陸沉。」

  「陸沉?」

  排隊裡有人接話。

  「寫《路口》的那個?」

  「還有《信》。」

  「《吃》也是他。」

  一個滿手機油味的年輕工人把棉手套往胳肢窩一夾。

  「嚯,合著這同志專門不讓人好好吃飯、不讓人好好等信,現在又問人要不要老婆。」

  周圍人聽了這總結,都忍不住笑。

  中年男人沒忍住,又翻了一頁。

  後面有人急了:「同志,念兩句。

  「不念。」

  「別小氣嘛。」

  「文學作品,得自己讀。」

  「你剛才笑得跟偷著分房似的。」

  中年男人抬眼看他。

  那人立刻閉嘴了。

  「分房」這兩個字,在這年頭比罵人都狠。

  一個穿舊幹部棉襖的老人走過來,胸前別著一枚磨得發暗的校徽。

  他排不到書,乾脆站在中年男人旁邊看。

  中年男人猶豫一下,把雜誌稍稍偏過去。

  老人低頭讀了幾行。

  讀到「老許」被人問要不要老婆,先是皺眉,隨後嘴角動了一下。

  「胡鬧。」

  他嘴上這麼說,眼睛卻沒挪開。

  又過了兩頁,老人不笑了。

  他看到許靈均被扣工資,看到秀蘭在帳桌前算羊群,看到那個女人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賢惠符號,而是拿著算盤珠子,一筆一筆給自己掙日子。

  老人把手背到身後。

  過了一會兒,他問:「這雜誌多少錢?」

  「六角八。」

  「給我排一本。」

  中年男人提醒:「後頭隊長著呢。」

  老人看了一眼長隊,嘆口氣:「我等過十二年,不差這半小時。」

  這話一出來,周圍安靜了幾秒。

  沒人問他等什麼。

  一九七八年的燕京街頭,太多人都在等。

  等通知,等補發工資,等調令,等一封證明自己還算個人的紙。

  一個轉業幹部模樣的男人把手裡煙掐了,低聲說:「這開頭不像正經文學。」

  青年學生問:「那像什麼?」

  「像人活著。」

  櫃檯後,營業員小周數了數剩下的《十月》,臉色變了。


  早上八點上架,一箱六十本,到現在還沒過十點,已經只剩十四本。

  主任從後面出來,掀開棉門帘:「怎麼回事?」

  小周指了指隊伍。

  「都要《十月》。」

  主任伸手拿起一本,看了眼目錄。

  「劉心武、張潔、陸沉————難怪。」

  他說完,轉身從抽屜里翻出一塊硬紙板,用毛筆寫了六個字:

  每人限購一本。

  墨還沒幹,就掛到了櫃檯上。

  隊伍里立刻有人喊:「憑什麼啊?」

  主任抬頭:「為了後頭同志也能買。」

  「我替我愛人買一本。」

  「讓你愛人自己來。」

  「她坐月子!」

  主任沉默兩秒。

  「那你寫證明。

  人群哄一下笑了。

  這年頭什麼都要證明,買本雜誌都快卷到街道辦了。

  戴棉帽的中年男人合上雜誌,把書脊壓了壓。

  他沒有再往下看。

  好東西不能在台階上吹著風看完。

  那叫糟蹋。

  他把《十月》捲起來,塞進軍大衣內側口袋,順著人流往東單方向走。

  路邊公共汽車站牌上寫著:103電車、104電車、52路汽車。

  他等的是去西直門方向的車,再從那邊換車去北影廠。

  燕京電影製片廠在海淀北三環外,廠區不小,灰牆大門,門口有傳達室。

  五十年代以來,許多觀眾熟悉的電影都從那裡出來。

  廠里有導演組、攝影棚、洗印車間,也有一個不起眼的文學部,專門看小說、找劇本、盯刊物。

  中年男人叫梁敬山。

  北影廠文學部借調人員。

  「借調」兩個字,在單位里很微妙。

  乾的是活,名分卻懸著。

  進門時,傳達室老魏正在烤爐子,見他從軍大衣里掏雜誌,笑了一聲。

  「梁編輯,又搶精神食糧去了?」

  梁敬山登記名字。

  「不是搶,是保護。」

  「保護誰?」

  「保護好稿子別落別人手裡。」

  老魏沒聽懂,但覺得這話像文化人說的,便沒追問。

  文學部在廠區東側一排平房裡。

  屋裡三張辦公桌,兩隻鐵皮櫃,一個暖水瓶,一牆貼著電影海報:《小兵張嘎》《早春二月》《烈火中永生》。

  梁敬山進屋,把《十月》往桌上一放。

  「都別寫了。」

  一個正在改劇本的女編輯抬頭:「又出什麼大事?」

  梁敬山翻開第三篇,手指點在第一行。

  「看這個。」

  女編輯念出來:「老許,你要老婆不要?」

  屋裡兩個人同時抬頭。

  最年輕的導演助理周曉白剛端起搪瓷缸,差點把茶水灑褲子上。

  「這什麼開頭?相親介紹所?」

  梁敬山拉開椅子坐下。

  「往下看。」

  午休鈴響後,文學室沒去食堂。

  四個人圍著一本《十月》,一頁一頁傳閱。

  看到老許下放牧場,有人說這題材危險。

  看到秀蘭算帳,有人不說話了。

  看到許靈均沒有站在草原上控訴命運,只低頭修羊圈、給孩子換尿布、夜裡把馬燈擰亮,屋裡沒人再開玩笑。

  周曉白拿鉛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人活過來了。

  女編輯看見,輕聲說:「這不是常見的苦難戲。」

  梁敬山點頭。

  「對。常見苦難戲,是把人按在地上哭。這篇不是。」


  「它讓人從地上爬起來,先找吃的,再找日子。」

  周曉白眼睛亮了。

  「能拍。」

  屋裡三個人都看他。

  他趕緊補一句:「我是說,有電影感。」

  女編輯翻到秀蘭那段,手指停住。

  「這個女人好。不是等男人拯救,也不是專門拯救男人。她有帳,有脾氣,有自己的算盤。」

  梁敬山看她一眼。

  「女演員不好找。」

  周曉白脫口而出:「總政話劇團有個跳舞的,前陣子來廠里試過鏡頭。」

  女編輯皺眉:「那個跳舞的?導演說她太硬。」

  周曉白搖頭。

  「再看吧,先定本子要緊。」

  女編輯點點頭,不再追問。

  北影廠里,每天都有稿子進來。

  多數稿子進了鐵皮櫃,就像進了墳。

  但也有少數稿子,會被人折角、畫線、裝進牛皮紙袋。

  下午三點,梁敬山把那本《十月》翻到《牧馬人》開頭,又在秀蘭算帳、許靈均修馬燈、結尾一家人吃飯幾處折了角。

  他找出一個牛皮紙袋。

  袋面寫:

  送汪廠長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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