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十五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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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二十二日下午五點,考場鈴響。

  太行公社中學臨時考點,三間土坯房門同時打開,十五個人從裡面湧出來。

  第一個出來的是趙鐵柱。他把鉛筆頭往口袋裡一塞,蹲在門檻旁邊,兩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

  沒人知道他是在笑還是在哭。

  李招娣是最後一個出來的。她站在門口環顧一圈,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遍。黑板上空空的,講台上沒人。

  王建國衝到院子裡仰頭喊了一嗓子,喊完蹲在牆根,盯著自己用了整整兩個月的那截鉛筆頭髮愣。

  張小軍癱在地上,後腦勺靠著牆,嘴裡念叨著剛才的題目,旁邊的同學踢他一腳,他也不動。

  有人笑,有人蹲著不說話,有人抹眼睛。

  ---

  鄭全福站在校門口的歪脖老槐樹底下。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紐扣扣到最上面一顆。上衣口袋裡別著那兩支鉛筆,一紅一藍,筆尖朝上。

  十五個學生陸續走到校門口。

  趙鐵柱站在最前面,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嘴唇緊抿。李招娣抱著課本站在人群後面,目光越過所有人的頭頂,落在教室那扇半開的門上。

  鄭全福清了清嗓子。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口已經被拆開,裡面鼓鼓囊囊塞著東西。

  「陸老師走之前留的。你們每人一封。他交代了,考完最後一門,我才能給你們。「

  十五雙眼睛齊刷刷盯住那個信封。

  鄭全福把手伸進去,抽出一沓折好的信紙。每張上面用鋼筆寫著一個名字。字跡工整,橫平豎直,和黑板上的板書一樣。

  「趙鐵柱。「

  趙鐵柱邁了一步,伸手接過。信紙折了三折,他沒當場打開,攥在手心裡,指關節用力到發青。

  「李招娣。「

  李招娣的信比別人厚一些。她走上前,雙手接過去,貼在胸口。和兩個月前接過那本《魯迅小說集》時一模一樣。

  「王建國。「

  「張小軍。「

  「孫秀芳。「

  一個一個叫。十五個名字,一個沒落。

  鄭全福把最後一張遞出去,低頭看了看空了的信封,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

  ---

  學生們三三兩兩散開。有人當場蹲在牆根拆信,有人揣進兜里往家走。

  趙鐵柱走到教室後面的土牆根底下,背靠著牆坐下來,展開信紙。

  信不長。半頁紙,字寫得松,行距寬,一眼能掃完。

  鐵柱:

  考上大專就去念。考不上,回大隊當民兵連副連長,你管得住人。

  你第一天跟我叫板,我留了你;你麥收假管了十天班,我看準了你。不管考上考不上,你都不是從黃土裡長出來又埋進黃土裡的那種人。

  還有——別再揍人了,嚇人。

  陸沉

  趙鐵柱看了兩遍。

  第二遍看到「嚇人「那兩個字時,鼻子一酸,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他把信紙折好揣進上衣口袋,站起身拍褲子上的土。

  ---

  曬麥場那邊傳來腳步聲。

  趙國柱扛著鋤頭從地頭回來,老遠看見兒子一個人站在牆根底下,三步並兩步趕過來。

  「考完了?「

  「考完了。「

  趙國柱把鋤頭靠在牆上,從褲兜里摸出一塊玉米面餅子掰了一半遞過去。趙鐵柱沒接,從口袋裡抽出信紙遞給他。

  趙國柱識字不多,一行一行指著念,嘴唇跟著動。

  念到「民兵連副連長「五個字時他愣了一拍,抬頭看了兒子一眼。

  念到最後那句「別再揍人了,嚇人「,趙國柱噗地笑了出來。

  「這陸老師,損。「

  趙鐵柱也笑了。

  父子倆蹲在牆根底下,一人半塊餅子,嚼得咯嘣響。


  ---

  李招娣走到學校後院的柴房門口才停下腳步。

  她在這間柴房住了兩個多月,地上鋪著她娘塞的舊鋪蓋,牆角堆著紅薯干和草紙。

  她把門推開,坐在鋪蓋上,慢慢展開那封信。

  信是十五封里最長的。兩頁紙,正反面都寫滿了,末尾夾著兩張大團結。

  招娣:

  你是十五個人里最可能考上大學的。

  不是因為你聰明。比你聰明的有。是因為你被鎖在柴房裡、衣服撕了、頭髮散了,懷裡還死抱著課本。這種人不考上,天沒眼。

  這二十塊錢你拿著。不是給你的——是借你的。你以後掙了工資還我。還的時候附一封信,告訴我分到了哪個單位。

  別省著花。

  陸沉

  李招娣把錢從信紙里抽出來。

  兩張嶄新的大團結,邊角平整,沒有一絲摺痕。

  她把錢壓回信紙底下,折好,塞進課本里。

  然後她把課本抱在懷裡,額頭抵在膝蓋上,肩膀抖了很久。

  哭完擦了臉,從鋪蓋底下摸出那沓沾著柴灰的草紙筆記,一頁一頁翻。

  翻到最後一頁,陸沉的紅筆批註還在:這道對了,以後就按這個思路答。

  她把信紙重新展開,看了一遍最後那行字。

  「別省著花。「

  李招娣把二十塊錢抽出來,貼身放進襯衣口袋裡,扣好扣子。

  然後抱著課本走出柴房,往家的方向走。

  ---

  王建國的信最短。一張紙,兩行字。

  建國:

  你適合當會計,算帳比寫作文快。學財會。

  王建國蹲在操場邊看了三遍,第三遍才笑出來。

  他想起每次考試,自己數學算得飛快,作文憋半天擠不出三百字,陸老師站在旁邊看他的卷子,搖了搖頭。

  原來那個搖頭不是嫌他笨。

  ---

  傍晚,太陽沉到太行山後面去了。

  十五個學生各自散了。有人結伴回村,有人騎在自行車后座上往遠處顛。

  校門口的歪脖老槐樹底下只剩一地槐花,被下午的風吹得東一堆西一堆。

  鄭全福回到辦公室。

  桌上放著李招娣搬走後疊得整整齊齊的舊鋪蓋,旁邊壓著那本牛皮紙包皮的語文課本——她把書留下了。

  鄭全福把空信封鎖進抽屜。

  他站起身,從桌上拿起板擦,走進教室。

  教室里十五張課桌歪歪扭扭擺著,有幾張桌面上還留著鉛筆劃的痕跡。

  黑板左上角掛著那塊倒計時牌,硬紙板做的,上面用粉筆寫著一個「1「。

  鄭全福握著板擦,站在那個「1「前面。

  他抬手,把那個「1「輕輕擦掉了。

  板擦擱回講台。鄭全福走出教室,鎖上門。

  院子裡空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兩支鉛筆,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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