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震驚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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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家莊市中山路。

  《河北文藝》編輯部擠在省文聯大樓三樓的兩間半辦公室里。

  說兩間半,是因為靠走廊那間被隔牆劈成了兩截,大半截歸詩歌組,小半截歸美術組,中間用報紙糊的木板隔著,說話都能聽見對面翻稿子。

  小說組占了朝南那間大屋。

  四張辦公桌拼成兩排,桌上堆的全是稿子,牛皮紙信封摞得比暖水瓶還高。

  窗台上擱著三個搪瓷缸子,缸子底下墊的是退稿。

  創刊於1950年,最開始就取名《河北文藝》,浩劫中停刊,1972年復刊改過一陣名字,去年又改回來了。

  上頭點名發過的幾篇東西在省內有些響動,但跟《人民文學》《收穫》沒法比。

  1978年是個特殊的年份。

  去年十月,開了會,確定了「改革開放「的總方向。文藝政策鬆動了,不再是樣板戲一統天下。

  但鬆動歸鬆動,尺度在哪裡,誰也說不準。

  眼下文壇最火的是傷痕文學,滿天下都在寫。

  1977年劉心武的《班主任》發表,「救救孩子「的哭聲響遍全國。

  接著是《歌德巴赫猜想》《人到中年》,一篇接一篇地哭,一篇接一篇地控訴。

  孫浩然是河北大學中文系65屆的。

  十年浩劫中被下放保定農村五年,親歷過60年代的困難時期。

  1977年他的中篇《春風拂面》拿了省文學獎,剛從保定調回省作協。

  今年38歲,提了正科,當上《河北文藝》小說組組長。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攤著一沓稿子,菸灰缸里插了四個煙屁股。

  第五根夾在手指間,燒到了過濾嘴還沒抽。

  面前這篇稿子他已經看了二十分鐘,越看越煩。

  又是知青下鄉,又是被迫害,又是抱頭痛哭。

  五千字里「淚水」出現了十一次,「苦難」出現了八次。

  排比句一段接一段,感嘆號密得跟下雨似的。

  不是寫得差,文筆也是通的。

  但跟前天看的那篇、大前天看的那篇、上禮拜看的那十幾篇——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孫浩然把稿子翻過去扣在桌上,揉了揉太陽穴。

  今天是禮拜三,本周已經看了三十多篇來稿,過了兩篇。

  兩篇還都是勉強過,放在去年能用,放在今年只能算湊版面。

  他伸手去夠旁邊那摞還沒拆封的來稿。

  手指碰到一個掛號信封。

  掛號件在來稿里不常見。

  多數人投稿用的是八分錢平信,捨得花兩毛錢寄掛號的,要麼是對自己有把握,要麼是窮講究。

  他翻過來看寄件人。

  「易縣太行公社前進大隊,陸沉。」

  沒有單位抬頭。

  沒有作協會員編號。

  沒有「某某文化館推薦」的字樣。

  一個光禿禿的名字,和一個誰也沒聽過的生產大隊。

  孫浩然本能地想把它塞進退稿堆。

  沒名氣、沒推薦、沒單位,十篇里九篇半是廢稿。

  這是經驗。

  但他看了一眼那個「掛號」的紅戳。

  兩毛錢。

  對一個農村生產大隊的人來說,兩毛錢夠買一斤多玉米面了。

  他拆開了信封。

  十二頁稿紙,棉線扎的。

  字跡工整,一筆一划,但紙不好,背面洇出水跡。

  封面寫了一個字——《吃》。

  孫浩然靠在椅背上,開始看第一段。

  看完第一段,他沒什麼反應。

  開頭很平,像一篇普通的敘事散文。

  沒有感嘆號,沒有排比句,甚至沒有一個形容詞。

  他往下看。


  看到第二頁,他的後背離開了椅背。

  第三頁,他把煙掐了。

  寫的是飢餓。

  但整篇五千字里沒有一個「餓」字。

  不寫胃怎麼疼,不寫人怎麼哭,不寫「萬惡的」什麼什麼。

  它只是寫一個人在冬天的夜裡躺在炕上,聽見自己肚子叫,那聲音在土坯房裡來回撞。

  然後這個人開始用嘴「做菜」。

  先做一盤花生米。

  怎麼炒的,多少油,什麼時候放鹽,鹽粒在鍋底蹦,噼啪響,花生米的皮裂開,香味躥起來——

  全是假的。

  嘴裡說的,胃是空的。

  孫浩然讀到「用嘴做紅燒肉」那一段,頭皮炸了。

  每一個步驟都寫得清清楚楚。

  切肉,焯水,下鍋,炒糖色,加醬油,小火燉。

  寫得那麼認真,那麼仔細,像真的在做一樣。

  但旁邊躺著的人都知道是假的,他們只是閉上眼睛,跟著他一起聞那股不存在的肉香。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熬過那個夜晚。

  孫浩然手指捏著稿紙邊緣,指尖發白。

  這不是傷痕文學。

  這種寫法他沒見過。

  不哭,不喊,不控訴。

  只是把事情一件一件冷冷地擺在你面前。

  「吱」

  他站起來,椅子剮蹭地面,發出刺耳響聲。

  對面桌的趙文秀抬起頭。

  五十一歲的老編輯,在這個位置坐了快二十年,什麼稿子沒見過。

  孫浩然把手稿拍在她桌上。

  「趙姐,你看看。」

  趙文秀摘下老花鏡擦了擦,又戴上,拿起稿子。

  孫浩然沒坐回去。

  他站在自己桌子旁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又掏出來,摸了根煙點上,抽了兩口,又掐了。

  五分鐘。

  十分鐘。

  趙文秀沒有說話。辦公室里只有稿紙翻動的聲音。

  翻到第七頁的時候,趙文秀的手停了。

  她一隻手捂住了嘴。

  眼淚掉下來,砸在稿紙邊緣,洇開一小團水漬。

  孫浩然愣了。

  趙文秀不是容易哭的人。

  去年審《班主任》的時候,全組都在討論,她只說了句「寫得還行」。

  「趙姐?」

  趙文秀摘下眼鏡,用手背抹了一把臉。

  「六一年。我婆婆。就是這麼沒的。」

  她吸了一口氣,沒說下去。

  六一年。困難時期。餓死人的事,在座的沒有不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被人這麼寫出來是另一回事。

  詩歌組的兩個編輯從隔壁探頭進來。

  趙文秀從不在辦公室哭,這動靜不對。

  「怎麼了?」

  孫浩然沒回答。他把趙文秀看完的稿子拿起來,遞過去。

  「你們看。」

  稿子在幾個人手裡傳。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沒有人說話,只有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偶爾一聲吸鼻子。

  窗外的陽光穿過玻璃打在稿紙上,照著上面那些洇透的墨跡和剛落的淚痕。

  孫浩然在過道里來回走了三趟。過道只有兩步寬,他走到頭轉身,走到頭再轉身。

  「今年文壇得出一匹黑馬。」他停下來,

  「這筆力——不對,這不光是筆力的問題。他寫飢餓不用'餓'字,寫苦難不喊一聲苦。這種克制力,現在文壇上有幾個人做得到?」

  他搶過最後一個編輯手裡的稿子,一頁頁理齊,護在胸前。

  「新人來稿,按規矩得過三審。」趙文秀擦乾眼睛。


  「我知道。」

  孫浩然回答。

  三審。

  初審組長簽字,覆審副主編,終審主編。

  新人稿走完流程快的兩周,慢的一個月。

  但下一期的版面後天就截稿——排上了就是六月號,排不上就得等七月。

  等不了。

  「都把手裡的活停一停。」

  孫浩然把那沓洇了水跡的稿紙拍在辦公桌正中央。

  「今天必須把這篇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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