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院中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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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吼——!!!」

  一頭鬥氣凝練而成的雄獅在路明非身後仰天怒吼。

  恐怖的聲浪如同海潮般席捲開來,音波所過之處,參天古木齊齊低伏,枝葉震顫,如同叩首。

  數息之後,餘波漸散。

  林間重歸寂靜。

  直到這時,遠處的鳥雀才敢驚飛而起。

  路明非緩緩合上張開的嘴,喉嚨幹得發緊,像是被砂石磨過一遍。

  藥塵頭上戴著個酷似耳機的玩意,慢悠悠的飄過來,滿意的點點頭。

  「不錯。」

  「這《狂獅吟》,本就是少見的聲波鬥技。低階可震懾心神,高階可撼山裂地。」

  「你現在不動用那雙眼睛,不到一周便徹底邁入了低階水平,理解和學習方面的長進不可謂不大。」

  藥塵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一個水壺遞給路明非。

  「喉嚨幹了吧。」

  「這是為師專門為你煉製的潤喉液,快喝點。」

  路明非看著那隻水壺愣了愣,只見藥塵神色如春風拂面,柳絮輕揚。

  整個人都如同散發著「徒兒辛苦了,為師心疼你」的氣場。

  「師父......」

  他伸手接過水壺,壺身溫潤,甚至還帶著一點餘溫。

  路明非大為感動。

  「原來這就是師徒嗎情誼嗎!」

  他一邊想著,一邊真誠地說道:

  「謝謝師父。」

  語畢、路明非擰開壺蓋,仰頭就灌了。

  下一秒。

  「噗——!!!」

  水還沒來得及咽下去,就化作一口白霧噴了出來!

  一股如同被人塞進了北極熊窩般窒息的寒涼,從舌尖一路竄到喉嚨,再順著氣管直往肺里鑽。

  「咳——咳咳咳咳——!!!」

  他一邊咳一邊狂拍胸口,眼淚都被嗆出來了,整個人在原地亂蹦,像一隻被扔進冰窟窿里的猴子。

  藥塵在一旁,已經笑得前仰後合,整個人在空中飄得直打晃。

  「哈哈哈哈哈——!」

  「如何?為師特製的,百倍清涼潤喉液!」

  路明非艱難地抬起頭,臉都青了,聲音卻詭異地清亮了不少:

  「師父……你這是謀殺……」

  「我的嗓子要結冰了……」

  藥塵卻毫無所謂,他飄過來拍了拍他。

  「好徒兒,拋開口味不談,你就說效果如何吧。」

  路明非擰著眉毛,有些走調:

  「那當然是.....挺好?」

  這幾句話的時間,那股澀到要開裂的感覺完全沒有了。

  喉嚨里潤的不行。

  他有些震驚的看著手裡的潤喉液,師父竟然是真給的正經東西,不是坑他玩。

  藥塵飄在一旁,很是自得。

  另一頭的蕭炎這會兒也走了過來,他把頭上的藥塵同款耳機摘下,拍拍路明非的肩膀。

  語氣唏噓。

  「習慣就好。」

  路明非看著蕭炎,額頭跳了跳。

  「我覺得還是不要習慣比較好。」

  「好了,小炎子。」

  「輪到你了。」

  藥塵賤兮兮的湊上來,又掏出了特製版焚血。

  在路明非同時苦命人的注視下,蕭炎形同就義,他一甩上衣,主動趴在了一邊半人大的石頭上。

  回頭望向藥塵,含情脈脈。

  「師父,輕點。」

  「人家怕痛……」

  藥塵拔掉瓶塞,向蕭炎緩緩靠近,發出桀桀地怪笑。

  「桀桀桀,乖徒兒,有為師在你也算是享福了。」

  「看為師好好操練你一番,保證不浪費一滴。」


  蕭炎扭過頭,閉上眼。

  「嗯。」

  赤紅的藥水,澆築在蕭炎精悍的脊背上。

  「啊啊啊啊——!!!」

  接下來整個白天,後山的密林里充滿了少年們「嗯嗯啊啊啊啊」的吼叫。

  聽見之人無不懷念起曾經在夕陽下逝去的青春……

  少年們在山林間揮灑青春之時,小院裡就雅致許多。

  石桌上茶煙裊裊,細白的水汽一縷縷浮起,在風裡緩緩散開。

  薰兒執著茶壺,腕間輕輕一轉,清亮茶水便細細注入杯中,茶香隨著熱氣漫開,淡而不寡。

  遠處後山,隱隱有斷斷續續的古怪叫喊傳來,隔著重重樹影,聽不真切,反倒襯得這方小院越發安靜。

  蕭媚聽著那聲音,又看了一眼面前從容安靜的少女。

  她有些事情想談談。

  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薰兒抬眸往後山方向望了一眼,隨即將剛斟好的茶遞到她面前,語氣溫和。

  「嘗嘗。」

  蕭媚接過,卻沒有立刻入口。

  她低頭望著杯中淺碧色的茶湯,指尖沿著杯沿輕輕摩挲了一圈,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開口:

  「薰兒。」

  「嗯?」

  「你說……」她頓了頓,聲音放得很輕,「明非哥哥最近,是不是在躲著我?」

  薰兒倒茶的動作微微一停。

  最後一點茶水落盡,她將茶壺輕輕放回石桌,這才問道:

  「怎麼忽然這麼想?」

  蕭媚抿了抿唇,像是有點難為情。

  「也不是忽然……」她低聲道,「就是覺得,他最近總像有意避著我。」

  「以前我去找他,他總會陪我說話的。可這陣子……每次才說上兩句,他就走開了。」

  「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惹他煩了?」

  茶盞握在掌心,有些發燙。

  她低頭淺淺抿了一口,茶湯入口甘潤,回香悠長,是她從前沒嘗過的味道。可這會兒,她也嘗不出多少心思,只覺胸口那點悶意,怎麼都散不開。

  「不會。」

  薰兒很快就回答了她,甚至沒有怎麼思考。

  「明非他不是這樣的人。」

  蕭媚抬頭看她。

  「真的?」

  「嗯。」

  薰兒輕輕點頭,眉尖卻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過,你若覺得他在疏遠你……」她略微頓了頓,然後道,「那大概也不是你的錯,而是他自己有意如此。」

  「至於緣由——」

  薰兒嘆了口氣,唇邊浮起一點無奈。

  「我也說不準。」

  蕭媚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捧起茶盞,將剩下的茶一口喝了個乾淨。

  她把杯子放下,抬頭望著薰兒,桃紅色的眸子波光輕顫。

  「那他……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或者,已經和誰定下關係了?」

  「這才是她真正想問的問題吧。」薰兒心裡想著,然後真的認真思考起來。

  路明非有喜歡的人麼?

  她自然不可能時時盯著他,可若說起她所知道的,至少在他外出歷練之前,是沒有的。

  但他回來這一周多,確實有些變化。

  自信了些,踏實了些,偶爾走神的時候也多了些。

  確實像是在想什麼人。

  會是什麼人呢?

  薰兒尋思著,然後一個名字冒進她的腦海。

  ——陳雯雯。

  這傢伙親口承認的暗戀對象。

  但這……

  她覺得,這很難算得上是競爭對手。

  於是,薰兒說:

  「沒有。」


  「至少據我所知,沒有。」

  「明非來這裡後,從來沒有喜歡過誰。」

  說著薰兒忽然覺得蕭媚有些可憐了,這裡面自然也包括了不喜歡她。

  蕭媚聽到薰兒的回答,卻是暗自鬆了一口氣。

  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在一起,薰兒說沒有,那應該就是真的沒有了。

  雖然弦外之音她也聽得明白,但只要不是最壞的消息,那就是好消息。

  她抿了抿唇,方才眉眼間那點黯淡,散去了不少,連聲音也重新帶上了幾分少女氣的鮮活。

  「哼,等我考進迦南學院,我一定要當面堵住明非哥哥,好好問個清楚。」

  「這次可不能再讓他跑了。」

  說完這句,她像是又想起了什麼,神色微微一轉,平添了幾分扭捏。

  薰兒與蕭炎之間的事,蕭家上下誰看不出來?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如今蕭炎又重回巔峰,族裡不知多少年輕子弟私下裡都在羨慕。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順勢把話題拐了過去。

  「薰兒,」她故作隨意地問道,「你平時……都是怎麼和蕭炎表哥相處的啊?」

  「你們感情那麼好,大家都很羨慕呢。」

  薰兒怔了一下,旋即便笑了。

  她當然知道蕭媚在打什麼太極。

  「這個啊——」

  她將茶杯輕擱到一旁,指尖在桌面上點了點,認真思量著怎麼回答。

  但片刻後,卻只是抬手稍稍托住下巴,笑著搖了搖頭。

  「這個問題,你不該來問我。」

  「誒?」

  蕭媚眨了眨眼。

  薰兒望著她,唇角微微揚起,眸光柔和清亮。

  「每個人都不一樣。」

  「我和蕭炎哥哥之間是怎樣,並不能拿來教你。」

  「而且——」

  她微微歪了歪頭,像是想到了什麼,笑意更明媚了些。

  「這種事,本來就沒有一個現成的答案。」

  「你若真想知道,不如去問答案本身。」

  蕭媚先是一怔,隨即耳根一點點熱了起來。

  「可、可是……」她聲音都不自覺發緊了,「這樣會不會太突然了?」

  薰兒雙手撐在石桌上,十指松松交錯,下巴輕輕壓在手背上,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看著她,目光里是溫柔的鼓勵。

  「你想知道什麼,就去問他。」

  「你在害怕什麼,也可以告訴他。」

  「他不會怪你的。」

  遠處山林間,又有一聲古怪的長嚎遙遙傳來,驚得枝頭鳥雀撲稜稜飛起。

  小院裡茶煙未散。

  蕭媚看著薰兒,沉默了片刻。

  她緩緩吸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她抬眼看向薰兒,眼神中燃起堅定的鬥志。

  「謝謝你,薰兒。」

  說完,她站起身來。

  「我先回去準備一下。」

  衣角隨風一晃,轉身向大門走去。

  「就不多打擾了。」

  薰兒看著她,眸光溫和。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握了握拳,朝她比了一個很小的鼓勵的動作。

  「去吧,別讓自己後悔。」

  蕭媚腳步微微一停,輕輕應了一聲:

  「嗯。」

  「我會的。」

  院門被推開,又輕輕合上。

  茶香未散,風仍溫軟。

  蕭薰兒看著那扇重新歸於安靜的門,指尖在杯沿輕輕點了一下,細微的聲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她的目光卻已經越過小院,落向遠處的山林。

  那邊,隱約又傳來一聲熟悉的動靜。


  她唇角微微一彎,弧度淺得幾乎看不見。

  「明非啊……」

  語氣悠悠,像是隨口一聲感嘆。

  「你還真是……好運氣。」

  風掠過院落,茶煙微微一晃。

  待蕭媚的氣息徹底消散在感知之外,薰兒這才收回視線,語調也隨之變得平靜下來。

  「凌老。」

  話音落下,屋檐下的陰影一動。

  像是水面被風吹皺一般,那片暗影悄然分開,一道身影從中浮現出來。

  通體黑衣的老者無聲立在她身側,微微躬身。

  「小姐。」

  薰兒從納戒中取出一枚古舊的戒指。

  那戒面略顯黯淡,紋路古拙,隱隱透出一種歲月的厚重。

  她將戒指遞了過去。

  「拜託凌老找個機會,把這個『送』到他手裡。」

  凌影接過納戒,指尖略微停了一下。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這是刻意做舊的。

  他遲疑了一瞬,還是開口:

  「小姐,這件東西,您準備了許久……」

  話未說完。

  薰兒搖了搖頭,然後看向凌影。

  「凌老是在問,我為什麼不親自交給他?」

  凌影沉默了一下,點頭。

  「屬下以為,這是個很好的機會。」

  「若由小姐親手相贈,無論人情還是分量。」

  薰兒聽完,反倒笑了一下。

  「或許之前我會這麼做吧。」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茶盞,指尖轉了轉杯沿。

  「可現在——」

  她頓了頓。

  「我想,我們之間的關係,還是現在這般最好。」

  「至於這裡面的東西。」

  她抬起眼,語氣重新變得輕鬆了一些。

  「讓它像是他自己碰上的機緣吧。」

  「他若用得上,那是他的運氣。」

  「用不上,也不需要記在誰身上。」

  凌影低下頭。

  「屬下明白了。」

  他沒有再多問,將納戒收好,身形重新融入陰影之。

  仿佛從未出現過。

  小院再次安靜下來,只剩茶香與風聲。

  薰兒獨自坐在石桌前,望著已經微涼的茶水,過了片刻,才輕輕抬手,將那杯茶端起。

  送至唇前,一口抿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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