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戰地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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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戰光纜的信號,每隔四十秒就會經歷一次物理層面的死亡。

  安娜用三根生鏽的鱷魚夾和一截從中餐館牆皮里硬摳出來的銅芯線,將舊筆記本的網卡,強行接駁進了那條理論上已經死在1991年的地下防核網絡。

  屏幕上,黑底白字的DOS窗口正艱難地向外嘔吐著西里爾字母。斷斷續續,像一具沉在冰湖底的屍體,正用指甲倒刮著棺材板敲擊摩爾斯碼。

  伊琳娜的英語帶著濃重的東斯拉夫口音,元音被絕望拖得很長,輔音卻像被軍刺砍斷一樣乾澀。

  「……四十名武裝人員。廢棄蘇聯軍事基地……距前線交火區十二公里……對外掛牌『北約聯合培訓組』……每周二和周五,冷藏車從醫院出發……」

  信號猝然斷裂。

  安娜的指甲重重砸向回車鍵。揚聲器里,刺耳的白噪音嘶嘶地燒了整整三十九秒。

  伊琳娜的聲音重新順著光纜爬了出來,仿佛是從牙縫裡擠出的血沫:「……只挑沒有家屬的。B型和O型血優先。抽乾之後,前線戰報統一批註『炮擊陣亡』。沒人會查……**因為炮彈,從不寫驗屍報告。**」

  羅安站在安娜身後,右手食指在那張用紅色馬克筆圈注的簡易烏克蘭地圖上,輕輕叩了兩下。赫爾松。頓涅茨克。兩座城市之間那條猩紅的虛線,就是冷藏卡車的運屍路線。

  「終點坐標。」羅安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信號再次中斷。這次是令人窒息的一分半鐘。安娜回頭看向羅安,嘴唇毫無血色地張了張。

  伊琳娜回來了。

  「……頓涅茨克以西二十公里,蘇聯時代化武儲存設施。官方檔案標註『已拆除』。但我買通了線人去拍電錶。它每月的耗電量...」

  「相當於一座擁有兩百張床位的小型綜合醫院。」安娜冷冷地接過了話頭。她的衛星圖比對結果已經躍然屏上。屏幕右側,一處在谷歌地圖上標註為「廢墟」的建築群,在紅外熱成像的過濾下,正散發著刺目的、活生生的猩紅高熱。

  羅安直起身。

  「安娜,切斷頻段。剩下的籌碼,不在這條線上交底。」

  鱷魚夾被粗暴拔掉。DOS窗口瞬間咽氣。

  避風港的地下室陷入了墳場般的死寂。亞瑟神經質地蹲在角落,用劈叉的指甲在水泥地上劃出一道道慘白的印子;文森特靠著承重牆,雙臂死死交叉在胸前;麥克阿瑟大馬金刀地坐在彈藥箱上,嘴裡的玉米芯菸斗咬得咯咯作響,卻沒有點火。

  塞拉斯第一個打破了這層冰面。

  「老闆,我先把房間裡那頭最顯眼的大象牽出來——你現在是加州律協除名的黑戶,聯邦級別的通緝犯。護照早已凍結,只要你的名字在任何一個海關系統里閃一下,FBI的紅色警報就會把房頂掀翻。你打算怎麼飛過大西洋?游過去?」

  羅安低頭看他。

  塞拉斯油滑地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好消息是,在這個操蛋的世界裡,能用錢解決的麻煩,都不叫麻煩。三千兩百萬美金的淨利潤,足夠買下半個列支敦斯登的公民身份。給我四十八小時,我用七層離岸殼公司和加密貨幣混幣池,給你們每人做一套『北約戰地觀察員』級別的免檢通行證。」

  他在破舊的鍵盤上敲擊幾下,調出一個錯綜複雜的金融架構圖。七個套娃般的空殼公司名字,從開曼群島一路無縫嵌到了立陶宛的維爾紐斯。

  「你的新身份是瑞士註冊私人軍事諮詢公司,首席法律顧問。文森特是戰場風險評估師。至於麥克阿瑟嘛……」塞拉斯瞄了一眼那尊渾身散發著硝煙味的鐵塔,「高級軍事史學顧問。去前線搜集『學術素材』。」

  麥克阿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從鼻腔里噴出一股冷哼。

  「在這個世界上,錢確實買不到正義。」塞拉斯合上筆記本,露出華爾街獨有的、吃人不吐骨頭的精明笑容,「但它能買到一本比正義好用一萬倍的護照。」

  羅安沒有評價。他轉身,皮鞋踩著滿地碎玻璃走上樓梯。

  「老闆去哪?」安娜在背後問。

  「打個電話。要一張機票。」

  一樓吧檯上,那部從黑水僱傭兵隊長屍體上繳獲的軍用加密衛星電話正閃著幽綠的光。羅安拿起聽筒,撥出了一個爛熟於心的華盛頓特區區號。

  三聲響鈴。接通。

  那頭沒有說話。只有昂貴的防風打火機點燃雪茄時,那聲清脆的「咔噠」聲。


  「佩恩。」羅安坐在被彈孔貫穿的吧檯椅上,語調平穩得像在預約一場高爾夫球後的午餐,「我有一個你絕對無法拒絕的商業提案。」

  五秒鐘的靜默。

  「你倒是不記仇。」奧利弗·佩恩的聲音蒼老、沙啞,裹挾著雪茄菸葉發酵後的辛辣,「二十四小時前在K街,你還當面宣稱要把我列進你的擊殺名單。」

  「生意歸生意。你的終極目標是清洗財團里的『激進派』。而激進派現在在赫爾松前線有一座活體實驗基地,正用戰區平民做延壽藥劑的原材料。我去拿鐵證,你拿鐵證去華盛頓的聽證會上殺人。你出離境通道和前線情報,我出人和槍。證據,我們優先共享。」

  兩秒。

  「你拿什麼向我保證,你不會在拿到證據後,反過來把它當成捅進我心臟的匕首?」

  「『創世紀001』的絕密名單,現在還物理綁定著我的心率起搏器。」羅安的眼底沒有一絲波瀾,「我死了,你陪葬;你死了,我少個頂級供貨商。恐怖平衡——佩恩,這是你教我的規矩。」

  電話那頭,傳出一陣蒼老的低笑。乾澀,刺耳,像粗糙的砂紙用力打磨著枯骨。

  「你果然不是一條能被馴服的狗,李律師。你是一條脖子上拴著C4炸藥的狼。」

  「四十八小時內,我要一條絕對乾淨的出境航線,外加一份前線人員構成的機密情報包。」

  「你會收到的。」

  羅安掛斷電話。

  文森特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樓梯口。金絲眼鏡背後的雙眼,冷得像兩塊凍死過人的湖面。

  「你剛才,是在跟那個昨晚差點把我們全部合法處決的人做交易。」

  「你有更好的跨洲際武裝運輸方案嗎?聯邦快遞可不接塞滿C4和突擊步槍的包裹。」

  文森特閉上嘴。他轉身,悄無聲息地上了二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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