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殿前議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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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律延禧此前除外邦使節來朝之外,極少親臨開皇殿,乃至於當他坐在這座宏偉大殿的西向上首時,一時竟搜刮不出關於殿前諸議的太多記憶,他索性擺出平素的姿態,由著侍中走了流程。

  而台階下的蕭奉先和耶律阿思,心思卻也不在這些繁雜的禮儀上,他們的眼神,時不時的瞥一下肅立在御座旁的蕭迭里,和蕭迭里手上捧著的一沓文書。

  待禮事畢,耶律延禧起身從蕭迭里手裡接過一卷青色捲軸,站起身抬眼看了看台階下已經取出手冊的牌印郎君,朗聲誦了第一句,當即驚的眾臣跪下了。

  「朕以涼德,承祖宗之丕基,十有二載於茲矣。」

  蕭奉先無論怎麼猜測,都沒想到皇帝親征歸來的第一件事是當眾下罪己詔,群臣一時間噤若寒蟬,大殿上只有耶律延禧的聲音迴蕩。

  「然自親征以來,周覽諸州,目擊寒災之重,民生凋敝之狀……此皆朕之過也。」

  「……往者,朕居深宮,游畋無度……讒言得入,忠良見疏,賦斂不時,府庫空匱……此朕往日失德之所致,今當躬告太廟,上謝先帝,下慰群生。」

  「……自今以往,減膳撤樂,罷諸奢儀,非郊廟大賓,凡鹵簿朝儀悉皆從簡,赦過宥罪,賑濟饑民,免今歲租稅之半,使民得蘇息……」

  「……百僚士庶,皆得極言時政得失,朕當虛己以聽……」

  「嗚呼!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朕今悔過,不敢自欺,布告遐邇,咸使聞知。」

  詔書宣讀聲音剛落,耶律棠古當先出列,走了一個皆臣之罪也陛下何至以此自責的君臣和睦過場,眾官跟著附和,一時讓大殿喧鬧無比,而在百官最上首的耶律阿思,卻抬頭與皇帝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這罪己詔洋洋灑灑,實則只說了三件事。

  其一,以罪己之名簡罷諸奢靡禮儀。

  其二,以親征之名減稅賑災。

  其三,皇帝此前聽信讒言,命諸臣此後當直言進諫。

  而身為大于越的耶律阿思,最在意的乃是第三條,讒言得入,忠良見疏,此八字,對他來說載了極重的分量,自大遼立國以來,受大于越殊榮的,僅有十人,而今皇帝已不是那個只知遊玩的耶律延禧了。

  倘若,這第十個大于越,成了除開國那兩個之後,又一個被定罪的,他乃至他的部族,都將再無翻身之地。

  耶律延禧盯著低下頭沉思的大于越,也不管大殿諸人,坐回御座一手朝身旁蕭迭里揮了揮,蕭迭里當即會意,取了一本帳冊出來,下了台階遞到了耶律阿思手中。

  百官諫阻皇帝的聲音,隨著蕭迭里的動作漸漸小了,直到一個比平日蒼老許多的聲音響了起來。

  「啟稟陛下,臣近日風疾甚重,幾近失音,懇請陛下允老臣……告老致仕。」

  大殿一時落針可聞。

  耶律阿思確是老了,但在大殿上,以失音為名,親聲請告?

  隨後便是皇帝不忍而耶律阿思堅稱病重的君臣傳統,最終,這老人還是顫巍巍的先行告退了,懷裡揣著那本由耶律塔不也所記載的,極為詳盡的常例帳冊。

  蕭奉先閉上了眼睛,耶律阿思此時正轉左走向大殿東門,朝陽灑在他身上,拖了長長的影子。

  「另,朕聽聞魏國王淳長子阿撒,年少英武,可堪造就,著授知南京留守事以佐其父,並魏國王淳承襲其父世守南京,勞苦功高,另加封阿撒兼領南京兵馬副總管,左金吾衛上將軍。」

  「諸卿可有異議?」

  蕭奉先聞言睜眼抬頭,卻看見皇帝一邊說著,一邊在手上翻轉著一封尚未開啟的信件,蘭陵郡王府的護封印仍在,而上書的耶律塔不也幾字,正是他的手跡。

  他猶豫片刻,皇帝要拉攏魏國王淳一系,他倘若阻止,開罪的卻是南北兩方的皇帳部族,因而雖心有不甘,卻也只得默默應下。

  耶律延禧在御座里看著分外沉默的蕭奉先,並無半分得意,他昨日又想了半宿,最終還是取了中間之道,半退半近,官場徐圖之,但整軍籌資,他必須向前一步了。

  「朕此次親征,棠古大將軍等以家資助之,朕深感欣慰,然太祖分利於諸部之制不可因朕而廢,朕亦不可因利而失信於天下,故朕欲以此後三年鹽政收入為抵,計廿五之息逐年還付於棠古大將軍等,諸卿可有異議?」

  一些尚且不明就裡的朝臣此時才明白了皇帝親征期間,上京城涌動的暗潮到底為何了,有朝臣些悔之當初,原來這是皇帝以鹽政收入為抵押的借款,可耶律棠古口風甚嚴,除卻蕭陶蘇斡與馬人望之外,竟都不知底細。


  而更多的朝臣,則將目光都投向了已在百官最前列的蕭奉先。

  皇帝此舉,將觸動蕭奉先的根本利益。

  「臣以為……」

  沉默了許久,蕭奉先最終還是硬著頭皮開口出聲,然餘光間卻見蕭迭里又遞了一封信函給耶律延禧。

  而這一封,是打開了的,皇帝把書信抽出了一角,蕭奉先隱隱看到了一個嗣字。

  蕭奉先一時頹然,半晌無言,殿內群臣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卻只是盯著御座前那雙靴尖,許久才開口。

  「臣以為……此法可行。」

  「如此甚好,近日皇家靡費甚巨,恰以此為填補,然所需之數仍欠四十萬貫有餘,奉先吶,倘若朕以鹽政三年收入之半,計五十八萬貫同抵之,愛卿可有異議?」

  諸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鹽鐵之利為大遼國本,這如何使得。

  「陛下,臣有本要奏,陛下先免半數歲租,又以半數鹽入為抵,雖不違祖制,然若稍有差池則大損國本,應著人細細督佐,以安諸臣之心,臣以為,如棠古大將軍等,當應有監督鹽政之責。」

  說話的是蕭陶蘇斡,隨後南院數僚出班附議,一時讓朝堂再度安靜了下來。

  耶律延禧高坐御座,面色甚是不悅,冷臉盯著蕭陶蘇斡,讓原本想出班諫阻皇帝的諸臣默默的停在了原地。

  「陛下,老臣倒是覺得小老兒這次說的沒錯,老臣吶,也是覺得既出了資,也當行監督之則。」

  耶律棠古出班高聲奏上,震的一旁的蕭陶蘇斡嫌厭的甩了個臉色給他,而耶律棠古所處北院一列,李處溫和蕭德恭正欲上前進諫,卻聽皇帝的聲音低沉的響了起來。

  「國舅以為呢。」

  耶律延禧面色越發陰霾,眉頭緊皺,瞪了一眼蕭陶蘇斡這個永遠和皇帝對著來的南院知事,轉而問起蕭奉先。

  蕭奉先如何不知這君臣在演戲,但此時他和蕭嗣先的信,仍在皇帝手中握著,也只得上前一步。

  「臣以為蕭陶蘇斡所言有理。」

  一句話把李處溫和蕭德恭驚在了原地,大殿內安靜了幾息之後,蕭陶蘇斡又不合時宜的跳了出來。

  「陛下,臣再奏,可另行新建一司,曰鹽督司,以資國庫諸人為班底,專司監督鹽政,使出資諸人得有進處,亦使鹽務有常設之責。」

  這次皇帝顯然是不悅至極點了,只留了一聲怒哼,就起身拂袖而去,連散朝都沒說。

  諸臣面面相覷,片刻後去而復返的侍中上前宣了退朝,諸官員這才叩拜之後三兩的走了。

  李處溫等人自然是上前圍在了蕭奉先身後,而蕭奉先,盯著皇帝消失的方向看了許久,只擺了擺手讓諸人散去,復又一個人站在那,許久未動身。

  許有半柱香,直到宮人已經上前擦拭御座,蕭奉先才默然轉身,走出大殿辨了個方向,朝著耶律阿思的府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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