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國事艱難,郭靖三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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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字被鄙視,郭靖很無奈,袁燮好說歹說,讓郭靖留了下來,講說三策。

  「上策是猛藥,見效最快,風險最大,史彌遠濫發新會子搞得物價飛漲,那就把新會子再換一遍,可以是新新會子,也可以是其他貨幣。

  慶曆八年,范祥設鹽鈔法解決軍需增添收入,本是善政,後來蔡京濫發鹽鈔搞壞制度、害得許多商人破產,鹽市動盪。

  由此觀之,鹽道大有可為,因此我建議,朝廷發行一種與鹽綁定的貨幣,暫稱鹽子。」

  郭靖引經據典,娓娓說道:「一定數額的會子兌換鹽子,一定數額的鹽子兌換食鹽,百姓的生活離不開鹽,只要鹽沒有問題,物價就可以由此調整。」

  郭靖畫了張草圖,示意老袁來看。

  「此策核心在於戶部尚書薛極是史黨核心人物,因此需要上書官家,設立一個獨立於戶部的新部門,專事發行鹽子。」

  簡單來說,利用南宋出現貨幣的契機,開設具有基礎職能的中央銀行。

  袁燮思忖片刻,皺眉道:「如此可與戶部直接爭權,打開一片新天地,但鹽道太關鍵了,一旦有人憑此大量買鹽走私,豈不是……」

  「朝廷可以規定,百姓每次只能帶著戶籍憑證,用鹽子兌換全家一日所需或七日所需的鹽,抑制生亂。」

  郭靖望著袁燮,肅然道:「商賈大戶要嚴加規範,不讓他們趁機囤貨居奇、戕害民生;如果發現就抓幾個奸商立威。」

  「這個策略必須保證鹽政不出問題,鹽鐵專賣歷時已久,這是朝廷最核心的收入,官營的鹽場運路,絕不能出錯!」

  袁燮霍然抬頭,露出非常期待的目光,「哎呀,江湖武林沒有人比你的威望更高了,這件事你看你是不是也能幫忙?」

  郭靖抬頭道:「幫忙可以,但價格得好好談,江湖人士也要吃飯。」

  「您得給我一點小權力,開他幾個陸上、水上鏢局,專選乾淨的江湖人進來,對付那些劫掠成性、殺人如麻的三道九流。」

  「讓真英雄去對付假英雄,讓真好漢去對付假好漢。」

  袁燮拍手叫好:「果然是忠孝急智郭大郎,連維繫朝廷治安的忙都幫了!這又是一樁大功勞。」

  郭靖心說我幫你也是幫我自己,翻開下一張規劃書,解釋道:

  「朝廷缺銀銅,可以把一些顧及不到或持續虧損的鹽場經營權出賣給商人,不要會子,專要銅錢、金銀等貴金屬,作為朝廷信用的壓艙石。

  由此官督商辦,利用商人的經驗、經營模式提高生產效率,調動民間資源,實現扭虧為盈,乃至賺取更多的利錢。」

  袁燮面色震動:「你要重啟鹽鈔法?自高宗引朝廷南渡以來,國朝一直抑制此事。」

  「鹽鈔法本是好制度,被奸相蔡京所壞,現在好不容易把本朝奸相送進去了,難道不盡力恢復民生、舒緩財政壓力嗎?」

  「您也知道,本朝外放治一地的官員多如牛毛,鮮少有人能和範文公(范仲淹)、稼軒公一樣做到政通人和、農商皆興。」

  郭靖目光幽幽,仿佛在說「老袁你別說你不知道很多老官天天拿官腔、只會瞎指揮是什麼樣子」。

  要不人家能進語文書呢,范仲淹、辛棄疾都是文武全才,還很懂經濟。

  「當然,只有確定虧損多時的鹽場才能出售經營權,倘若有鹽場本來盈利卻突然虧損,不用想都知道是有人在搞鬼,建議直接把相關官吏流放嶺南。」

  郭靖上輩子學過一點西方經濟學,知道這東西能有多少操作,開口子必須慎之又慎。

  袁燮這下放了心,郭靖給出的方式大大可行,以此方略可以通過鹽引重塑物價體系,如此幾年,定能大治。

  「別高興得太早。」

  袁燮正思忖未來時,郭靖給他潑了盆冷水,「此策還有一個要害,必須嚴防官商勾結,需要有一批足夠乾淨的吏員去做事,否則鹽價一崩,將是更恐怖的大災。」

  「那不是要命?」

  「所以見效快,風險最大。」

  袁燮嘆了口氣,「中策呢?」

  「不換會子,但要發債券。」

  郭靖伸出四根手指,緩緩說道:「一,由官家下詔,將物價飛漲、民不聊生的罪名都扣在史彌遠頭上,最好下個識人不明的罪己詔,宣布從此絕不濫發會子。」


  「二,拿出庫存的白銀、銅錢和糧食,在官市公開售賣,平抑物價、收回濫發會子,宣布會子與銅錢綁定,但這需要大量的銅,恐怕得從民間加收銅器。」

  「三,徵收稅賦時提高收會子的比例,比如今年稅賦的三成用會子繳納,明年三成半,後年四成,直到物價穩定、會子升值。」

  「四,把將士和官吏俸祿里的部分會子改成多年期的債券,年息五分以上,可用債券購買鹽茶之類的專品,減少會子發行。」

  「你選此策,我也助你一臂之力,在市井民間向百姓述說朝廷的用心。」

  「妙,大妙!堂皇正道,老成謀國!」

  袁燮聽得雙目放光,但警惕地問了一句:「弊端何在?」

  郭靖手指北方:「此策見效較緩,需要數年平穩光陰,如果邊疆不寧,恐怕朝廷不得不加印會子掠奪民財,用於戰事。」

  和大多數謀主進言時一樣,郭靖的三策里中策最穩,但南宋外部環境不穩。

  一旦出爾反爾加印會子,中策必定功虧一簣。

  袁燮神色一蔫,氣得牙痒痒,「該死的……金狗。」

  「下策?」

  「慢慢廢掉會子,恢復銅錢、布帛交換,再也不擔心物價飛漲。」

  這次不用郭靖說弊端,袁燮就嘆了口氣,「這樣做,商事大受打擊,朝廷賦稅縮水,若是物價穩定後不能重興商事,宛如飲鴆止渴。」

  老袁無奈的笑了笑,「也好,不虛此行了,可惜沒有見效快的萬全之策。」

  郭靖抬眸睨了袁燮一眼,覺得這老頭兒真貪心。

  略作思考,郭靖輕飄飄地道:「見效快的法子不是沒有,但只能解一時之急……」

  袁燮聞言,作餓虎撲食狀跑到郭靖面前。

  「有法子你不早說?」

  「這法子需要我賣臉,很累的。」

  郭靖臉色「很為難」。

  袁燮暗罵一聲「貪心的禍害」,腆著老臉笑道:「朝廷絕不虧待有功之臣。」

  「五山十剎里加上我雲棲寺,朝廷能給嗎?」郭靖隨口道。

  袁燮雙眼一瞪:「你開玩笑嗎?」

  「當然不是。」郭靖表情變得嚴肅。

  袁燮雙眼一虛:「說說?」

  「歷來國庫虧空便掠之於民,民變在即,掠之於商,商無可掠,掠之於官。」

  郭靖手敲桌角,緩緩說道:「其實還有一些能動的,比如……」

  他指了指上面,又指了指西湖外。

  袁燮呼吸陡然一沉。

  郭靖笑容一綻,「還可以掠之於佛,您那麼緊張幹什麼?」

  「是你說話駭人。」袁燮喉結滾了滾,這小子說話太嚇人了。

  宋朝不包攬宗親給養,也不拼命授爵,但會給官,凡趙氏子弟皆可承蔭入仕。

  這倒不是皇族特權,宋真宗年間便規定五品以上文臣、六品以上武官的子弟都可以蔭補入仕。

  他們走特殊的銓試、呈試上任,數量超過官員總數的一半,遠高於科舉取士,因此造成冗官冗員問題。

  袁燮是真怕郭靖不知天高地厚,要從他們手上撈錢。

  只見郭靖淡然一笑,道:「昔年範文公治臨安糧災,因見災民甚多,採取以工代賑之法,先修自家府邸,後讓佛寺們出錢修繕,給了許多災民活路,今日亦可效仿。」

  「不論祭酒選哪一策,吾雲棲寺內的銅錢、金銀、珍寶都可以捐奉朝廷,換取鹽子或會子,然後以錢幣招募民工修繕寺廟。」

  「其後,朝廷予我雲棲寺表彰,宣揚名聲。」

  「臨安府內五山十剎必定按捺不住,我趁時一一拜謁,邀他們共助朝廷,出錢修繕寶寺、穩定物價。」

  「朝廷也可行此策,與我等佛寺共興水利民生之事,亦或者修個蹴鞠場?

  哈哈,秋日龍舟不易行,蹴鞠卻正好,咱們辦些民間活動,吸引富商巨賈和有閒錢的百姓來臨安,百姓們自然好開張。」

  「朝廷嘛,就給佛寺許諾一些未來的好處,比如佛門商路在國內一路亨通,給些經營鹽茶生意的權力,該徵收的稅賦自然也收,如此大家都好。」


  袁燮好奇道:「雲棲寺不是已經被李知孝抄了嗎?」

  「攻破宰相府的時候,那幫少林和尚翻了間史彌遠的庫房。」

  「原來如此。」

  袁燮目光灼灼的看著郭靖:「只要雲棲寺真的帶頭支持朝廷,五山之位不敢保證,十剎之位可以多上一尊。」

  「痛快。」

  郭靖咋了口茶,起身抱拳,道:

  「我已盡力,國朝現在內外交困,神仙來了都煩。」

  「您慢慢想三策用哪一策,想好了告訴我一聲,我這兩天還在雲棲寺和西湖邊。」

  老頭一個閃身把郭靖臂膀抓住,敏捷得像頭狼。

  「誒誒誒?老祭酒你幹什麼?」

  袁燮滿目精光:「你肯定還有主意,吾為了大宋朝廷和社稷,不能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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