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傷難愈·痴心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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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明一百三十一年,六月初十。

  蘇子青回到京城的第十天。

  廂房還是那間廂房,院子還是那個院子。三個供奉還守在院牆外、院門口、屋頂上,安安靜靜地守著。蘇子青每天早起,在院子裡練右手劍。一劍一劍地揮,很慢,很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身體已經快撐不住了。

  涼州之戰,他以一敵五,斬二傷三。表面上他只是皮外傷,纏了繃帶,養幾天就好。可古聖之間的戰鬥,傷的不是皮肉,是道基。奈落臨死前的一刀,斬在了他的胸口,刀氣侵入心脈。骨厲臨死前的一爪,抓在了他的後背,爪痕深入骨髓。烏恩齊斷臂時的妖氣,順著傷口鑽進了他的經脈。赤屠的錘砸在他的右腿上,骨頭裂了,經脈斷了。斛律金的劍氣划過他的後背,傷了肺腑。

  這些傷,他誰都沒有說。太醫來看了,說皮外傷,不礙事。他不讓太醫仔細查。他把道傷藏了起來。他每天練劍,揮得很慢,很穩,不讓任何人看出他的虛弱。可他的劍意,已經不如從前了。右手的劍意,從巔峰跌落了至少三成。左臂的道傷還沒好,右手的道傷又添了新的。他就像一把被反覆鍛打的劍,表面上還光亮,可內里已經布滿了裂紋。

  「大王,」浮丘伯端著藥碗走進來,「該喝藥了。」

  蘇子青放下木劍,接過藥碗,一飲而盡。藥很苦,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大王,您的氣色不太好。」浮丘伯看著他,「是不是傷還沒好?」

  「好了。」蘇子青把碗遞迴去,「皮外傷,養幾天就好。」

  浮丘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接過碗,退了出去。

  蘇子青一個人站在院子裡,抬起頭,看著天上的太陽。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他伸出手,看著自己的右手。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傷。經脈里的刀氣還在,妖氣還在,道傷還在。他需要時間養傷,可他沒有時間。殿下隨時會召見他,他不能讓殿下看出他的虛弱。她不需要一個廢物。

  「子青。」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子青轉過身,看見朱婉麗站在院門口。她穿著一身素白的道袍,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起,面容清瘦,眉眼淡然。

  「師父,您怎麼來了?」蘇子青迎上去。

  朱婉麗沒有回答。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輕輕按在他的胸口。她的手指微微發抖,可她的聲音很平靜。

  「子青,你的傷……」

  「皮外傷,不礙事。」蘇子青打斷了她,「師父不用擔心。」

  朱婉麗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沒有離開他的胸口,靈力探入他的經脈,一寸一寸地查。蘇子青想退後,可她沒有鬆手。

  「子青,」她的聲音很輕,「你的心脈上有刀氣。你的脊骨上有爪痕。你的經脈里有妖氣。你的右腿骨頭裂了,肺腑傷了。你的右手的劍意,跌了三成。」

  蘇子青沒有說話。

  「子青,你為什麼不說?」

  蘇子青沉默了很久。「師父,不能說。」

  「為什麼?」

  「因為殿下不需要一個廢物。」蘇子青的聲音很平靜,「她需要的是能打仗的太平王,不是躺在榻上養傷的廢物。」

  朱婉麗的眼眶紅了。「子青,你不是廢物。你是北朝的英雄。」

  「英雄?」蘇子青笑了,笑容很淡,「師父,英雄有什麼用?英雄不能當飯吃。英雄不能守江山。英雄不能讓她放心。她需要的是一把鋒利的劍,不是一把斷了刃的劍。」

  朱婉麗握緊他的手。「子青,你告訴師父,你的傷還能不能治?」

  「能。」蘇子青的聲音很輕,「需要時間。三年,五年,十年。可殿下不會給我時間。她需要我隨時能打仗。她需要我隨時能出劍。」

  朱婉麗的眼淚掉下來了。「子青,你太苦了。」

  「師父,您別哭。」蘇子青伸出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眼淚,「弟子不苦。弟子說過,會保護殿下一輩子。弟子說話算話。」

  朱婉麗看著他,看了很久。「子青,你答應師父一件事。」

  「師父請說。」

  「如果有一天,殿下真的不要你了。你回青衫國。師父在太廟等你。」

  蘇子青沉默了很久。「好。」

  東宮偏殿。

  朱婉瑩坐在案後,面前攤著直指繡衣送來的密報。密報上說,蘇子青每天在廂房裡練劍、雕木頭,沒有異常。她把密報放下,面色平靜。


  「文鑫,」她喊。

  蔡文鑫從側殿走出來:「殿下。」

  「蘇子青的傷,太醫怎麼說?」

  「回殿下,太醫說皮外傷,不礙事。養幾天就好了。」

  朱婉瑩點了點頭。「那就好。他還能打仗嗎?」

  蔡文鑫愣了一下。「殿下,太平王的傷還沒好利索……」

  「孤問他還能不能打仗。」朱婉瑩看著他,「北朝的劍,不能折。」

  蔡文鑫低下頭。「臣覺得,太平王應該還能打。他在涼州以一敵五,斬二傷三。他的實力還在。」

  朱婉瑩沒有說話。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文鑫,你說,如果蘇子青真的廢了,孤該怎麼辦?」

  蔡文鑫的臉色變了。「殿下,太平王不會廢的……」

  「孤問你,如果他廢了,孤該怎麼辦?」

  蔡文鑫沉默了很久。「殿下,如果太平王真的廢了,朝廷還有李將軍,還有明武王,還有程將軍。北朝的劍,不止一把。」

  朱婉瑩轉過身,看著他。「你說得對。北朝的劍,不止一把。可蘇子青是最好的一把。孤不想換劍。」

  她走回案前,坐下。「讓太醫院仔細給他看傷。用最好的藥。他不能有事。」

  蔡文鑫抱拳:「臣遵旨。」

  太廟。

  朱婉麗坐在正殿裡,面前擺著蘇子青送來的棋盤。她沒有下棋,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的手裡,拿著蘇子青的一縷頭髮——她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悄悄取的。她要幫他治傷。古聖的道傷,不是藥能治的,需要時間,需要靜養。可他沒有時間,也沒有靜養的條件。她只能用自己的靈力,幫他溫養心脈。

  「子青,」她低聲說,「你答應過師父,要好好的。你不能食言。」

  她把頭髮收進袖中,閉上眼睛。靈力在她體內流轉,化作一道道溫和的光芒,透過那縷頭髮,傳到了蘇子青的身上。隔著整座皇城,她在幫他療傷。很慢,很微薄,可她沒有停。

  廂房裡,蘇子青正在雕木頭。他忽然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暖流從心口湧出,沿著經脈流向四肢百骸。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師父。師父在幫他療傷。

  「師父,」他低聲說,「您不用費心了。弟子沒事。」

  他把平安扣攥在手心裡,閉上眼睛。

  青衫國,太平王府。

  姚佳明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蘇子青從京城寄來的信。信很短,只有幾行字:「本王在京城很好。青衫國的事,交給你了。不要擔心本王。」

  他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收進懷裡。

  「姚相,」浮丘伯走進來,「大王在京城,真的好嗎?」

  姚佳明看著他。「你覺得呢?」

  浮丘伯沉默了很久。「老奴覺得,大王不好。他在涼州受了那麼重的傷,殿下不會好好照顧他。老奴要去京城。」

  「你不能去。」姚佳明站起來,「你去了,殿下會懷疑。大王好不容易才讓殿下放他去涼州,你不能壞了事。」

  浮丘伯的手按在雙鐧上。「老奴不能看著大王受苦。」

  「他不會受苦。」姚佳明的聲音很堅定,「大王是古聖,是北朝最強的劍。他會撐住的。我們要做的,是等。等他回來。」

  浮丘伯沉默了很久。「好。老奴等。」

  南荒,青狼谷。

  蘇牧在子時準時閉上了眼睛。黑暗中,半妖阿木的聲音響起來。

  「今天,我教你一套劍法。是先生教我的。」

  蘇牧愣了一下。「先生教你的?什麼時候?」

  「你在外面遊歷的時候,先生在玉佩里教我的。」半妖阿木的聲音很冷,「先生說了,我們是一體的。他教我就是教你。」

  蘇牧的眼眶紅了。「先生還記得我。」

  「先生當然記得你。」半妖阿木的聲音有些煩躁,「你到底學不學?」

  「學。」

  「那好。第一式,起手。劍尖向上,靈力灌注劍身,不要急,不要躁,等劍意滿了,再出劍。」

  蘇牧閉上眼睛,按照半妖阿木的引導,開始練劍。黑暗中,他的劍意緩緩凝聚,像一顆種子,慢慢發芽。

  京城,東宮偏殿。深夜。

  朱婉瑩一個人坐在偏殿裡,面前攤著蘇子青的畫像。畫像是直指繡衣畫的,畫得很像,連他眉間那道淺淺的疤都畫出來了。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畫像上他的臉。

  「子言哥哥,」她低聲說,「你受傷了。可你為什麼不告訴孤?」

  沒有人回答。

  她收回手,把畫像收進抽屜里。然後拿起筆,繼續批奏章。

  廂房裡,蘇子青躺在榻上,閉著眼睛。他的胸口隱隱作痛,後背的爪痕還在滲血,右腿的骨頭還在隱隱作痛。可他睡不著。他想起師父說的話——「如果有一天,殿下真的不要你了。你回青衫國。」他不會回去。他不會給殿下不要他的機會。他要把傷藏好,把劍磨利,繼續做她的劍。哪怕這把劍已經布滿了裂紋,他也要撐住。撐到她不需要他的那一天。

  「殿下,」他低聲說,「臣不會讓您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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