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暫時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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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刺破雲層,照亮了高樓玻璃幕牆,也照亮了陳默眼中深藏的決絕與孤注一擲。他拉緊夾克領口,袖口下紗布包裹的傷口在布料摩擦下傳來細微的刺痛。街道開始甦醒,早點攤的油煙味、汽車尾氣的焦灼味、行人的匆忙氣息混雜在一起,形成城市清晨特有的喧囂背景音。

  他需要找個地方。

  不是網吧那種魚龍混雜的公共場所,也不是需要身份登記的酒店。他需要一個能讓他暫時喘息、思考、處理傷口,並且相對隱蔽的角落。

  陳默沿著街道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拐進一片老舊的居民區。這裡的樓房多是六層高的板樓,外牆斑駁,電線雜亂。他找到一家臨街的、招牌上寫著「便民招待所」的小旅館,門臉窄小,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住宿」、「鐘點」字樣。

  推門進去,一股潮濕的、混合著廉價空氣清新劑和舊地毯的味道撲面而來。前台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聽到門響,她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打量了陳默一眼。

  「鐘點房,四個小時。」陳默聲音沙啞,從所剩無幾的現金里抽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放在櫃檯上。

  老太太沒多問,收了錢,從抽屜里摸出一把繫著塑料牌的鑰匙,指了指樓梯:「三樓,307。熱水自己燒,壺在房間。」

  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掉漆的木桌,一把椅子。牆壁泛黃,牆角有細微的霉斑。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側面,光線昏暗。但陳默不在乎。他反鎖上門,拉上窗簾,房間裡頓時陷入一種壓抑的昏暗中。

  他脫下夾克,解開手臂上臨時包紮的紗布。傷口已經不再滲血,邊緣有些紅腫。他重新用碘伏消毒,換了乾淨的創可貼。冰涼的水從水龍頭裡流出,他洗了把臉,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讓他昏沉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坐在吱呀作響的椅子上,陳默盯著斑駁的桌面。

  硬闖「暗河」找羅坤?

  這個念頭只在腦海里閃了一瞬就被否決了。他不是電影裡的孤膽英雄。羅坤能成為「暗河」在本地的負責人,手下絕不止今天早上那兩個廢物。貿然上門,等於送死。就算僥倖得手,玉龜的存放地點也未必在羅坤的辦公室或家裡。打草驚蛇,只會讓東西被轉移得更隱蔽。

  錢?他幾乎身無分文。人脈?他那些所謂的朋友、合作夥伴,在他破產負債後早已避之不及。灰色渠道?莫雨那邊情況不明,而且「老茶坊」可能已經暴露。

  他還有什麼?

  系統?【靈異攻略系統】目前只給了他一個任務,一點靈異點數,和一套入門格鬥術。面對羅坤這種盤踞本地多年的地頭蛇,這點力量遠遠不夠。

  那麼……官方呢?

  林晚。

  那個穿著米色風衣、眼神冷靜、隸屬於「異常事件調查局」的女人。她顯然在調查紅衣學姐事件,而且一直在觀察自己。她上次在皇陵外說過的話,那些看似無意透露的信息……包括一個內部聯絡代碼。

  陳默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屏幕在昏暗的房間裡亮起冷白的光。他調出備忘錄,裡面記錄著幾個零散的信息片段,其中一行就是林晚當時報出的那串數字和字母組合——一個內部通訊頻段或者臨時線路的接入碼。

  她為什麼要告訴自己這個?是陷阱?還是某種……預留的接口?

  陳默的手指在冰涼的屏幕上懸停。撥通這個號碼,意味著主動踏入官方機構的視線中心,意味著將自己的部分秘密暴露在未知的審視之下。調查局會怎麼看待一個捲入靈異事件、身負巨額債務、還試圖尋找傳說中寶藏的普通人?他們會是盟友,還是另一個需要警惕的「捕獵者」?

  但除此之外,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羅坤的威脅是實實在在的,三個月倒計時像懸在頭頂的鍘刀。系統的任務指向明確,玉龜是進入「休門」的關鍵,而「休門」可能是解開「密驗芯」謎團的第一步。他需要情報,需要力量,需要打破目前四面楚歌的僵局。

  林晚和調查局,至少表面上維持著秩序,處理靈異事件。他們的目標如果是控制或消除靈異危害,那麼與自己獲取玉龜、探索「休門」的任務,在短期內或許並不衝突。甚至,他們可能掌握著更多關於「紅衣學姐」和「休門」聯繫的信息。

  利用。

  這個詞冰冷而現實。他需要利用一切可用的資源,包括官方的力量。

  陳默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他按照記憶中的格式,在手機撥號界面輸入了那串代碼。聽筒里傳來一陣輕微的、不同於普通電話撥號的電子音,持續了大約五秒。


  然後,接通了。

  沒有「餵」,沒有詢問,聽筒那邊只有平穩的呼吸聲,以及極其細微的背景環境音——像是汽車引擎低沉的怠速聲,還有隱約的、規律的電子設備滴答聲。

  陳默知道對方在等自己開口。

  「林探員。」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可能平穩,儘管喉嚨有些乾澀,「我是陳默。」

  「我知道。」林晚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清晰,冷靜,沒有任何意外或情緒波動,仿佛早就預料到這個電話。「說事。」

  這種直接的風格反而讓陳默稍微放鬆了一些。他不需要客套,對方也不需要。

  「我知道你們在調查理工大學老校區的紅衣學姐事件。」陳默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晰,「我也在找一樣東西,一樣可能和那個事件核心有關的東西。」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只有背景里那規律的滴答聲。「什麼東西?」

  「一件古物。明朝的,玉質,龜形。」陳默沒有隱瞞玉龜的外形特徵,這並非核心秘密。「根據我查到的線索,它現在在羅坤手裡。」

  「羅坤……」林晚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里聽不出是疑問還是確認。「『暗河』的那個羅坤?」

  「對。」陳默頓了頓,拋出了自己的籌碼,「我可以提供一些關於那件玉龜可能用途的推測,以及它為什麼可能與紅衣學姐事件產生關聯的線索。作為交換,我希望我們能信息共享。你們調查局應該有更全面的情報網絡,關於羅坤的動向,關於那件玉龜的具體存放信息。」

  又是一陣沉默。這次更長,大約十秒。陳默能聽到聽筒那邊似乎有紙張翻動的聲音,還有手指輕輕敲擊硬質表面的細微響動。

  「可以見面談。」林晚終於開口,「地點我定。一個小時後,中山路,『時光刻度』咖啡館,靠窗第二個卡座。一個人來。」

  「好。」陳默沒有討價還價。

  電話掛斷。忙音在耳邊響起。

  陳默放下手機,手心有些潮濕。他看了看時間,上午九點四十分。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不到一小時。他需要準備一下。

  他重新檢查了手臂的傷口,確認包紮牢固。換上了一件相對乾淨、但同樣不起眼的灰色連帽衛衣,戴上帽子和口罩。將手機調成靜音,只留下必要的通訊功能。他沒有攜帶任何可能引起懷疑的東西,除了那部手機和一點零錢。

  「時光刻度」咖啡館位於中山路中段,是一家裝修風格簡約、以白領和商務人士為主要客群的連鎖店。這個時間點,店裡人不多,三三兩兩的客人散落在各處,低聲交談或對著筆記本電腦工作。空氣里瀰漫著咖啡豆烘焙後的焦香和奶泡的甜膩氣息,背景音樂是舒緩的鋼琴曲。

  陳默提前十分鐘到達。他沒有直接進入咖啡館,而是在馬路對面觀察了一會兒。透過明亮的落地玻璃窗,他能看到靠窗第二個卡座還空著。咖啡館內外沒有發現明顯可疑的人員或車輛。他繞到咖啡館側面的小巷,從後門進入,快速掃視了一遍內部環境,然後才走向約定的卡座。

  卡座是半開放式的,背靠一面裝飾性的書架,側面是玻璃窗,視野良好,也能相對隔絕其他客人的視線。陳默坐下,點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服務員離開後,他摘下口罩,但帽子還戴著,帽檐壓得很低。

  九點五十八分。

  咖啡館的門被推開,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林晚走了進來。

  她今天沒有穿風衣,而是一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套裙,裡面是簡單的白色襯衫,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利落的髮髻。她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皮質公文包,步伐穩健,目光在咖啡館內快速掃過,然後徑直走向陳默所在的卡座。

  她在陳默對面坐下,將公文包放在旁邊的座位上。服務員過來,她點了一杯黑咖啡。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不大的方桌。林晚的目光落在陳默臉上,平靜,專注,帶著職業性的審視。陳默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一絲極淡的、類似消毒水又混合了某種冷冽香氛的味道,與她此刻嚴謹專業的形象十分契合。

  「你比約定的時間早。」林晚開口,聲音不高,確保只有兩人能聽見。

  「習慣。」陳默簡短地回答。

  林晚不置可否。她的黑咖啡很快送了上來,深褐色的液體在白色的瓷杯里微微晃動。她沒有加糖或奶,直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動作自然。

  「說說你的推測。」她放下杯子,切入正題。


  陳默組織了一下語言,隱去了系統部分,將吳浩爺爺的筆記、玉龜的「永樂御製鎮水」銘文、以及自己對「休門」可能與水有關、而紅衣學姐溺死於荷花池的關聯性推測,用儘量邏輯清晰的方式講述了一遍。他提到了「密驗芯」和八門傳說,但只說是從一些歷史雜記和民間傳聞中拼湊出來的信息,沒有提及自己的血脈。

  林晚聽得很認真,期間沒有打斷,只是偶爾目光會微微閃動,似乎在快速分析和印證著什麼。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咖啡杯沿輕輕摩挲。

  等陳默說完,她沉默了片刻。

  「你的信息,有一部分與我們掌握的情報吻合。」林晚終於開口,聲音依然平穩,「紅衣學姐的靈異現象確實與老校區荷花池的地脈異常波動有關,這種波動有周期性,近期正在增強。我們檢測到池底有異常的能量聚集點,但無法確定具體形態和觸發機制。『鎮水玉龜』……如果它真如你所說,是一件與『水』相關的靈異信物,那麼它確實可能是關鍵之一。」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陳默:「但羅坤為什麼要得到它?『暗河』通常只對具有市場價值的古董感興趣,對靈異物品,除非有明確買家或特殊用途,否則不會輕易涉足。」

  「這也是我想知道的。」陳默坦然道,「可能有人委託他尋找,也可能他自己發現了這東西的特殊之處。但無論如何,東西在他手裡,而我要拿到它。」

  「為了還債?」林晚問得很直接。

  陳默沒有否認:「這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我需要弄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從皇陵開始,到現在的玉龜、紅衣學姐……我覺得自己被卷進了一個漩渦,不搞清楚,我可能永遠無法脫身。」

  這話半真半假,但足夠表達他目前的處境和部分動機。

  林晚注視著他,似乎在評估他話語中的真實性。咖啡館裡鋼琴曲換了一首,旋律更加舒緩。旁邊卡座傳來幾個年輕人壓低的笑聲。

  「我們可以協助你獲取那件玉龜。」林晚緩緩說道,每個字都清晰有力,「調查局有我們的方法和資源,對付羅坤這種角色,比你自己行動更有效率,也更安全。」

  陳默的心跳微微加快,但他臉上沒有表露出來:「條件呢?」

  「條件有兩個。」林晚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聲音壓得更低,「第一,如果玉龜確實是觸發或穩定『紅衣學姐』相關靈異空間——也就是你所說的『休門』——的關鍵,你需要配合我們,進入並調查那個可能出現的『靈境』。我們需要第一手的觀測數據,了解其運行規則、危險程度,並評估其影響。在這個過程中,你必須提供你所發現的一切信息,不得隱瞞。」

  「靈境……」陳默咀嚼著這個詞,調查局的術語。

  「可以理解為依附於現實世界的異常空間,通常由強烈的執念或特殊能量場形成,有獨立的、往往違背常理的規則。」林晚簡單解釋,「紅衣學姐事件如果升級,很可能形成穩定的靈境入口。玉龜可能是鑰匙。」

  陳默點了點頭,這個條件在他預料之中,甚至與他的目標一致。「第二個條件?」

  林晚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第二個條件是,在合作期間,你需要接受我們的『觀察』。」

  「觀察?」陳默皺起眉。

  「非侵入性的監測。」林晚解釋道,「我們會安排人員在合理距離外,確保你的基本安全,同時記錄你在接觸靈異事件過程中的生理和心理反應數據。這是標準程序,對於所有與靈異事件有深度接觸的普通人或潛在『敏感者』,我們都會建立檔案。放心,不會影響你的正常生活,也不會安裝任何追蹤或監聽設備——除非你同意。」

  她說得官方而嚴謹,但陳默聽出了弦外之音。觀察,意味著他正式進入調查局的視野,成為他們記錄和分析的對象。他的行為,他的變化,他可能暴露的與系統相關的能力,都會被記錄下來。

  這是一種控制,也是一種風險。

  但同樣,這也可能是一種變相的保護。至少在合作期間,調查局不會坐視他被「暗河」或其他勢力輕易幹掉。

  「觀察的期限是多久?」陳默問。

  「直到『紅衣學姐』事件徹底解決,或者你與我們失去聯繫超過七十二小時,單方面終止合作。」林晚給出了明確的答覆,「另外,觀察數據屬於機密,除非涉及重大公共安全威脅,否則不會向其他部門或個人泄露。」

  陳默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咖啡已經涼了,表面凝著一層細微的油脂。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邊緣隨著窗外樹葉的晃動而微微搖曳。


  接受,意味著與虎謀皮,但可能獲得急需的助力,打開局面。

  拒絕,意味著繼續獨自在黑暗中摸索,面對羅坤和未知靈異的雙重威脅,成功率渺茫。

  他沒有太多選擇。

  「我同意。」陳默抬起頭,目光與林晚對視,「但我也有一個要求。」

  「說。」

  「在合作期間,如果涉及到我的個人隱私或與當前事件無關的過去,我有權不回答。觀察可以,但必須尊重基本界限。」陳默提出了自己的底線。

  林晚似乎考慮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可以。只要不影響事件調查和雙方安全,我們會尊重個人隱私界限。這是合作協議,不是審訊。」

  她打開公文包,從裡面取出兩份列印好的文件,推到陳默面前。文件抬頭是《異常事件臨時協作與觀察協議》,條款清晰,包括了剛才談到的合作內容、雙方權利義務、觀察範圍、保密條款和終止條件。

  「看一下,如果沒有異議,簽字。」林晚又拿出一支筆。

  陳默快速瀏覽了一遍文件。條款確實如林晚所說,沒有隱藏的陷阱,措辭專業而嚴謹。他拿起筆,在乙方簽名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晚收起其中一份,將另一份連同筆一起遞給陳默:「這份你保留。從現在開始,臨時協作關係成立。關於羅坤和玉龜,我們會儘快制定方案。有消息會通知你。這個號碼,」她報出一串新的手機號,「是這次合作的專用聯絡線,二十四小時有人值守。有緊急情況,或者有新的發現,打這個電話。」

  陳默記下號碼。

  「另外,」林晚站起身,拿起公文包,「在方案出來之前,保持低調,注意安全。『暗河』那邊,我們會有安排。『彼岸』公會……」她頓了頓,看了陳默一眼,「我們也注意到了他們的動向,動機不明,你多加小心。」

  她說完,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咖啡館。風鈴再次響起,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的人流中。

  陳默獨自坐在卡座里,手裡拿著那份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協議。咖啡的苦澀味道在口腔里蔓延開。窗外的陽光依舊明亮,街道上車水馬龍,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端起涼透的咖啡,一飲而盡。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種奇異的清醒感。

  合作開始了。

  暫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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