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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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牧之在酒店房間裡坐了整整一天。窗簾拉著,燈沒開,只有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把案卷里的每一份證據又重新看了一遍,監控錄像的截圖、屍檢報告、證人證言、兇器鑑定書。他把它們鋪在床上一字排開,像在擺一副還沒開局就已經死了半盤的棋。兇器鑑定書在中間,四周圍著其他證據——監控截圖、傷口照片、老陳的證詞摘要。他盯著兇器鑑定書最後一行字,盯了很久。「刀柄未檢出被害人指紋。」蘇景明說被害人先動手,從桌上拿起刀朝他衝過來。他奪刀,刀捅進了被害人的肚子。如果被害人握過刀柄,指紋一定會留下。

  沈牧之在筆記本上寫下被害人沒有握過刀柄。這是一個事實,不是推測,是寫在鑑定書里的。但鑑定書只能證明指紋沒留下,不能證明被害人沒握過。也許他戴了手套,也許刀柄被擦過,也許指紋在鑑定過程中被破壞了。檢方會這麼說。沈牧之需要更硬的東西,硬到檢方無法用「也許」來搪塞。他在傷口照片前停下來。

  照片是彩色的,被害人的腹部有一道刀口,皮膚邊緣外翻,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肉組織和黃色的脂肪。傷口從左向右,由上向下,角度大約是四十五度。他拿起手機,撥了方遠的號碼。

  「方遠,幫我找一個法醫。不是警方的人,是獨立第三方。我要重新鑑定被害人的傷口形態。」

  「你要鑑定什麼?」

  「刀口的方向和角度。我想知道,這把刀捅進去的時候,被害人是什麼姿勢。站著,坐著,還是在移動。」

  「你在找什麼?」

  沈牧之沉默了一下。「我在找蘇景明在說謊的證據。」

  方遠沒有問為什麼。他掛了電話。

  沈牧之把手機放在桌上,從行李箱裡翻出那份還沒寫完的代理詞。只寫了一個開頭,他拿起筆,在「尊敬的審判長、審判員」下面寫了一行字——「本案的核心爭點不是被告人有沒有殺人,是被害人有沒有先動手。」寫下這行字的時候,他知道了。他在替蘇景明辯護,他的立論是被害人先動手。他沒有證據,他只有蘇景明的話,只有老陳被蘇景明教過的證詞。他是律師,他要的不是真相,是勝訴。他需要把法庭變成一個劇場,讓陪審團看到他想讓他們看到的那出戲——被害人握著刀,沖向蘇景明,蘇景明在恐懼中奪刀自衛。

  他把筆記本合上,把那些攤在床上的證據一件一件地收起來。兇器鑑定書、監控截圖、傷口照片、老陳的證詞摘要,他把它們裝回牛皮紙信封,封好口,塞進旅行箱的夾層。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陽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樓下有人在走,有人在等車,有人在發傳單。他想起秦墨——他在那間地下室里,在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面。他等了他那麼久,他不能讓他等不到。他在找一條裂縫,一條能讓他把秦墨從那堵牆後面拽出來的裂縫。他在找,他找到了——兇器上沒有被害人的指紋。他還要找更多,直到那堵牆在他面前轟然倒塌。

  第二天一早,沈牧之約了劉檢察官。不是正式的庭前會議,是「聊聊」。劉檢察官在電話里沉默了一下,答應了。他們約在法院附近的一家茶館,門面不大,臨街,窗外的馬路很吵,摩托車和汽車的喇叭聲此起彼伏。

  劉檢察官比沈牧之大幾歲,短髮,臉很瘦,顴骨突出。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沒有打領帶。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掉了漆的木桌。服務員端來兩杯茶,鐵觀音,茶葉在杯子裡慢慢舒展開,沉到杯底。

  「劉檢,蘇景明的案子,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證據確鑿。沒有什麼好看的。」

  「兇器上沒有被害人的指紋。如果被害人先動手,他應該握過刀柄。」

  劉檢察官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也許他戴了手套,也許指紋被擦掉了,也許鑑定過程出了問題。你說的這些,都不足以推翻我們的證據。」

  「如果被害人沒有握過刀柄,只有一個解釋——刀從一開始就在蘇景明手裡。他才是先動手的那個人。」

  劉檢察官看著他。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種在審訊室里練出來的、能看穿對方是不是在說謊的亮。

  「你是在替蘇景明辯護,還是在替他定罪?」

  沈牧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問了他另一個問題:「劉檢,你相信蘇景明有罪嗎?」

  「我相信證據。」

  「證據沒有告訴你兇器上為什麼沒有被害人的指紋。你不想知道為什麼嗎?」

  劉檢察官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摩托車聲吵了一陣,又遠了。

  「沈律師,你在找裂縫。你找到了,把它撕開了。你還要找更多,直到那堵牆倒下來。牆倒了,蘇景明就出來了。你信他會改嗎?他捅了人,他還會再捅。他哥是蘇景辰,他還會替他擺平。你替他擺平了這一次,下一次呢?下一次你還在替他辯護嗎?」

  沈牧之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放下。

  「下一次是下一次的事。這一次,我需要你給我一個機會。不是給蘇景明,是給證據。證據有疑點,你應該查清楚。」

  「我會的。」

  劉檢察官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把茶錢放在桌上,轉身走了。沈牧之一個人坐在茶館裡,那杯涼透的鐵觀音還在桌上,茶葉沉在杯底,像一池被遺忘的枯草。他端起杯子,把涼茶喝完了。劉檢察官說的是對的,他是在找裂縫。他不是在為蘇景明找,是在為秦墨找。裂縫找到了,牆倒了,蘇景明出來了,秦墨就能回來。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來。窗外的摩托車又涌過來了,堵成一片,喇叭聲此起彼伏。他在那堆嘈雜的聲響里穿過去,走到街對面。陽光很烈,曬得柏油路面發軟。他不知道秦墨什麼時候能從那間地下室里出來。他只能等,等方遠找到那個法醫,等法醫告訴他刀口的方向和角度能不能證明被害人在被捅的時候沒有在移動,等老陳在法庭上說出那句「我進去的時候,人已經倒地了」。他在等,秦墨也在等。他不能讓他等太久,他要在他還能等的時候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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