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蘇景辰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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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遠的資料是第二天送來的。不是快遞,不是郵件,是他親自送到沈牧之酒店樓下的。一個牛皮紙信封,不厚,幾張紙的重量。他沒有上樓,把信封交給前台就走了。沈牧之下樓取信封的時候,前台的服務員用蹩腳的中文說「一位先生留給您的」。他接過信封,沒有當場拆開,回到房間,關上門,拉上窗簾,坐在床邊,才用裁紙刀割開。刀片很鈍,割了好幾下才割開一條口子。

  信封里只有幾頁紙,列印的,字跡清晰,邊距整齊。方遠做事一向如此。第一頁是蘇景辰的照片,不是證件照,是偷拍的。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從某棟大樓里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人,其中一個沈牧之認識——光頭。照片的拍攝日期是去年,那時霍先生還沒倒台,蘇景辰還是他身後的影子。

  方遠在照片背面寫了幾行字,字跡潦草,是在趕時間。

  「蘇景辰,男,三十二歲,H國華裔。祖父蘇德茂,潮汕人,七十年代移居H國,做邊貿起家。父親蘇國棟,接手家族生意後開始涉足灰色產業——賭場、高利貸、地下錢莊。蘇景辰從小在父親身邊長大,耳濡目染。他不是被推上這條路的,是自己走進來的。」

  沈牧之把照片翻過來,看著那張臉。蘇景辰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種亮沈牧之見過——在那些自認為掌握了規則、可以在規則之內為所欲為的人的眼睛裡。他知道法律不是鐵板,是篩子,有孔,有縫,有可以讓他擠過去的地方。

  第二頁。蘇景辰的教育背景。他在國外讀的大學,法律專業,成績優異。他的畢業論文題目是《跨國洗錢的法律規制與漏洞分析》。他在論文裡分析了各國反洗錢法律的漏洞,指出了監管盲區,提出了規避方案。畢業後他沒有留在國外,回到了H國。他沒有當律師,他當了霍先生的智囊。

  沈牧之看著那行字——智囊。不是辯護律師,是智囊。辯護律師是在法庭上說話的人,智囊是在桌子後面出主意的人。他告訴霍先生錢往哪匯、貨從哪走、人往哪送。他告訴霍先生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哪些事做了也不會被抓。他的武器不是槍,是法律條文、司法解釋、判例。他知道規則,也知道規則的邊界在哪。他從不越界,只在邊界線上走。走久了,那條線就成了他的路。

  第三頁。霍先生被捕後,蘇景辰不僅沒有被牽連,還接手了霍先生的部分地盤和生意。方遠在「沒有被牽連」下面畫了一條線。不是僥倖,是他早就把自己從霍先生的案子裡摘出去了。他知道霍先生會倒,提前鋪好了退路。他把自己的痕跡從霍先生的帳本上一筆一筆地擦掉,擦到那些數字後面只剩下霍先生一個人的簽名。

  沈牧之翻到最後一頁。蘇景明,蘇景辰的弟弟。不是親弟弟,是同母異父。方遠在「同母異父」下面也畫了一條線。他們的母親在蘇景辰父親去世後改嫁,生了蘇景明。蘇景辰的母親臨死前把蘇景明託付給他——「照顧好你弟弟。」他答應了。他照顧的方式,是讓蘇景明成為辰幫的二把手,替他管帳。他不知道蘇景明會殺人,也許他知道,但他不想知道。他不想知道,就看不到,看不到就不用管,不用管就可以繼續告訴自己,他只是個商人,不是罪犯。

  沈牧之把這幾頁紙疊好,裝回信封里。信封的紙邊有些毛了,摺痕很深,像方遠在把它交出去之前反覆看過很多遍。

  他想起蘇景辰在他面前說的那句話——「你很聰明,但你不夠聰明。」蘇景辰也是這樣的人。他們是一類人,都坐在桌子對面,都以為自己是那個看穿一切的人。他不知道,他以為在看穿沈牧之,沈牧之也在看穿他。他的弱點是蘇景明,是他母親臨死前那句「照顧好你弟弟」,是他在那個女人閉上眼睛之後許下的、用他後半輩子來還的承諾。他替他還,把他帶進自己的世界,讓他管帳,讓他坐在二把手的椅子上,讓他以為自己也是那個可以操控規則的人。他操控不了,他只會殺人。他捅了人,欠了命,他得替他扛。他扛的方式,是找一個律師,替他把那條人命從蘇景明的身上卸下來,裝到另一個人的身上。那個人是沈牧之,他扛不動,但他不能拒絕。秦墨在蘇景辰手裡,他替他扛了。他也欠他一條命。

  沈牧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簾沒拉開,光從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他站在那道白線上,他想起了方遠說的「他比霍先生更危險。霍先生是商人,他是賭徒。商人在輸光之前會收手,賭徒不會。他會上頭,會翻桌子,會在不該亮刀的時候亮刀。」沈牧之見過他亮刀,那把刀是秦墨。

  他把信封塞進旅行箱的夾層,拉好拉鏈,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方遠的號碼。

  「方遠,蘇景辰的事,還有嗎?」

  「你還要什麼?」

  「他的帳本。他洗錢的方式。他用虛擬貨幣,分拆成小額交易,在不同平台之間來迴轉。你知道具體的操作路徑嗎?」

  方遠沉默了一下。「知道。但那些信息不在我的權限範圍內。你要那些東西幹什麼?」

  「談判。」

  「你跟一個罪犯談判?」

  「他已經定了規則,我在他的規則里走。我需要籌碼。」

  方遠沉默了很久。「我試試。」

  他掛了電話。沈牧之把手機放在窗台上。窗外,天暗了,路燈亮起來,照著空蕩蕩的街道。蘇景辰的帳本是他的命,沒有帳本,他就沒有錢,沒有錢,他就養不起人,養不起人,他的勢力就會瓦解。他的勢力瓦解了,他就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普通人,沒有能力綁架警察,沒有能力跨國追殺證人,沒有能力用一個無辜者的命威脅另一個無辜者替他作偽證。但他不會讓沈牧之拿到帳本,那是他的命。他拿到了,他就有籌碼。有籌碼,就能換秦墨的命。帳本上的數字、那些被他分拆成幾千筆小額交易的資金流,把秦墨從那間沒有窗戶的地下室里買回來。他願意出價,他怕他不肯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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