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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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在地下室里是另一種形狀。沒有白天,沒有黑夜,只有那盞日光燈管,忽明忽暗。燈亮著,是白天。燈滅了,是黑夜。燈管壞了沒人修,他連黑夜和白天的區別都沒有了。他把燈管的閃爍次數刻在腦子裡——亮四十七分鐘,滅十三分鐘,周而復始。他不知道這個周期對不對,也許是他記錯了,也許燈管根本沒有周期,只是隨機地在亮與滅之間抽搐。但他需要一個參照,需要在混沌中抓住一根線頭,把自己從這攤爛泥里拔出來。他需要知道自己撐了多久。

  腿上的傷已經不止是疼了,是燒。子彈從左小腿外側穿進去,從內側穿出來,沒有傷到骨頭,但肌肉被打穿了。蘇景辰的人沒有給他處理傷口,任它在潮濕悶熱的地下室里發炎、化膿、潰爛。他能聞到那股氣味,從褲腿底下滲上來,甜膩膩的,像爛熟的果子,混著消毒水和鐵鏽的氣味。鐵鏽是銬著他手腕的那副手銬。手銬的質量不好,鍍層脫落,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金屬,鏽跡蹭在皮膚上,一圈紅褐色的印子,癢,但不能撓。

  他靠著牆,把那盞燈管的歷史從頭數了一遍。亮四十七分鐘,滅十三分鐘,一個周期一小時。數到第十七個周期的時候,他撐不住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鉛,意識開始模糊。他咬了一下舌頭,疼,清醒了幾秒,又模糊。他咬得更重,血腥味在嘴裡蔓延。他不能睡,睡了就不知道燈管亮了多少次、滅了多少次、那些看守什麼時候換班、那扇鐵門什麼時候會打開。他需要這些信息,他要活著出去。活著出去,就得知道那扇門什麼時候開。

  他數到了第三十個周期。

  門開了。不是換班,是送飯的人。他認得他的腳步聲——很輕,像怕驚動誰,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不是躊躇,是刻意壓低了聲響。阿鬼。他見過的,在蘇景辰身後站著,光頭,脖子上有紋身,從來不說一句話。他把一個不鏽鋼飯盒放在地上,打開蓋子,裡面是白粥和一碟鹹菜。他蹲在那裡,把筷子擺在飯盒旁邊,擺得很整齊,筷尖朝著同一個方向。

  秦墨看著他,他不看秦墨。目光落在那碗粥上,落在那些鹹菜上,落在那雙擺得整整齊齊的筷子上。他不看人,人也不看他。

  「你的手在抖。」

  阿鬼的手停了一下。筷子在飯盒邊緣擱著,筷尾微微翹起,像一隻受驚的昆蟲的觸角。他繼續擺,把筷子往左挪了幾毫米,又往右挪了幾毫米。

  「你也當過警察。」

  阿鬼的手徹底停了。他蹲在那裡,手指懸在飯盒上方,沒有收回去,也沒有繼續往下放。空氣從天花板上那根通風管道灌進來,帶著潮濕的霉味和遠處某條河流的水汽。

  秦墨靠在牆上,看著他的背影。他看不到阿鬼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肩胛骨在T恤下面撐著,像兩片合攏的翅膀。

  「你的站姿,是訓練出來的。不是因為當兵,是因為當過警察。警校出來的人,站著的時候重心在左腳,不是為了省力,是為了隨時可以拔槍。」秦墨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也像已經沒什麼力氣再把聲音放大。「你的左手手背那道疤,是刀傷。不是在街頭打架留下的,是抓人的時候被對方劃的。我見過這種疤,我自己手上也有一條。」

  阿鬼慢慢站起來。他沒有回頭,把飯盒的蓋子蓋好,端起托盤。他的背影在日光燈的慘白光線下顯得很僵,像一尊剛從模具里倒出來還沒幹透的石膏像。

  「你說完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燈管的嗡嗡聲淹沒。

  「你還沒回答我。」

  阿鬼站在那裡,端著托盤,不知道是走還是留。門外的走廊里有人在咳嗽,悶悶的,像隔著一堵很厚的牆。那聲咳嗽像是某種暗號,也許是叫他出去。

  「粥涼了。」他說。走了。

  門關上了。鎖舌落入門框,那聲悶響錘在秦墨的耳膜上,一次,又一次。

  秦墨靠在牆上,看著那碗粥。粥還冒著熱氣,白米粥,熬了很久,米粒都快化了。他端起碗,燙。他用筷子攪了攪,鹹菜切成細絲,拌了麻油,很香。他吃了第一口,米粒在嘴裡不用嚼就化了,混著鹹菜的咸和麻油的香。他把整碗粥吃完了,把鹹菜也吃完了,把碗底剩下的一口湯也喝完了。他把筷子擺回飯盒上,筷尖朝著門口的方向。阿鬼擺的時候是朝著左邊的,他朝右。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也許是想告訴他,我不是你,我們不一樣。

  他把飯盒放在地上,靠在牆上。燈管又滅了。

  十三分鐘。他等。燈管亮了,他數。

  阿鬼當過警察。他怎麼會成為蘇景辰的人?被開除的?被收買的?還是走投無路?秦墨不知道。但他知道阿鬼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在那間地下室里,在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下,在那個被銬在鐵管上、腿上有個洞、發著高燒、意識模糊、連站起來都困難的人身上,看到了自己。他也曾經坐在桌子對面,拿著本子,問別人問題。現在他坐在這裡,手上戴著銬,被人問,或者不問。沒人問他問題,他們只問他「什麼時候開口」。

  他靠著牆,盯著那盞燈管。燈管又滅了。

  數到第四十六個周期的時候,換班了。鐵門打開,外面的光照進來,不是陽光,是走廊里的日光燈。兩個人在門口交接,低聲交談了幾句,腳步聲一進一出。鐵門開著,大約十秒。他聽到外面的聲音,有人在遠處走動,有人在打電話,有風灌進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味。那是外面的世界,他在裡面。鐵門關上了。他閉上眼睛,把那十秒的每一個細節刻在腦子裡。

  走廊的地磚是白色的,每三塊有一條黑色的接縫。門口的牆上貼著一張紙,黃色的,邊角翹起來,上面印著什麼字,沒看清。腳步聲是兩個人,一個穿皮鞋,一個穿運動鞋。穿皮鞋的走路重,地板磚被踩得嘎嘎響。穿運動鞋的幾乎沒有聲音。阿鬼穿的是運動鞋。他記住了。

  他靠著牆,把那十秒的每一個細節翻來覆去地重播。走廊、地磚、貼紙、腳步聲、風的氣味。他要把它們刻進骨頭裡,刻進那些鏽跡斑斑的銬環里,刻進那道從燈管熄滅到亮起、再從亮起到熄滅的漫長的、沒有盡頭的循環里。燈管滅了。他在黑暗裡睜著眼睛。那道鐵門在下一個四十七分鐘之後還會打開。他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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