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最後的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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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槍聲是從橋頭傳過來的。第一聲很悶,像有人在遠處拍了一下桌子。秦墨聽到了,沈牧之也聽到了。沈牧之回頭看他,秦墨點了下頭,沈牧之拽著林深繼續往前跑。那不是追兵的火力試探,是開戰的信號。三路人馬同時到了。

  秦墨趴在橋欄杆後面,從縫隙里往外看。三輛車,從三個方向,車燈全開著,刺眼。車門幾乎是同時推開的,人從裡面湧出來,穿著不同顏色的衣服,拿著同一種槍。他們之間隔著一段距離,沒有互看,沒有交流,都在看著橋上那兩個正在跑的人。在他們眼裡,橋上不是兩個活人——是兩袋子會移動的籌碼。誰搶到,誰就能在談判桌上多分一塊蛋糕。

  秦墨架起槍,瞄準最前面那輛車的擋風玻璃。玻璃碎了,車頭歪了,撞在橋欄杆上。鐵欄杆斷了,車頭懸在河面上。他不在乎那是誰的人。霍先生的,坤頌的,將軍的——都是來殺林深的。

  子彈從他耳邊飛過,帶著尖銳的嘯聲,打在橋欄杆上,濺起碎石。秦墨縮回頭,換了個位置,繼續射擊。彈匣里的子彈一顆一顆地少。他沒有時間去數還剩幾顆,每一顆都必須打在該打的地方,不是殺人,是讓他們抬不起頭,讓他們沒法瞄準林深的背影。

  「秦墨,快!」沈牧之的聲音從橋那頭傳過來。

  秦墨打光了彈匣里的最後一顆子彈,轉身就跑。子彈追著他,打在他腳後跟踩過的橋面上,像有人在用鐵錘一錘一錘地鑿。

  沈牧之已經拽著林深跨過了界碑。林深跨過去的時候摔倒了,沈牧之把他拽起來。

  「跑!別回頭!」

  秦墨跑到橋頭,跨過界碑。身後那道用石頭和水泥砌成的、在地圖上用虛線標註的、無數人用命守著的分界線,把槍聲和安寧切成兩半。他在安寧的這一邊,槍聲在那一邊。

  林深癱在路邊,大口大口地喘氣,背包歪在一邊,帶子斷了。沈牧之蹲下來扶著他。秦墨走到他們面前,彎著腰,手撐著膝蓋,喘了很久。

  「秦警官,你中槍了?」林深的聲音在抖。

  秦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袖子被劃開了一道口子,血從裡面滲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滴,滴在柏油路面上。一滴滴在晨曦里發黑,像一朵朵剛開就謝的花。

  「擦傷。」他把袖子卷上去,撕下一截襯衫下擺,纏了幾圈,用牙齒咬住一端,右手拉緊,打了個結。

  他站直了,看著橋頭。槍聲還沒停。

  阿傑從霧裡走出來。沒有人看到他從哪裡來,橋頭沒有車,路邊沒有藏身處。他就是從晨霧裡一步一步走出來的人,手裡拿著槍,槍口朝下。

  老吳從一輛越野車後面探出頭。「阿傑,你——」

  阿傑抬手,槍響。子彈打穿老吳的肩膀,老吳慘叫一聲倒下去。其他追兵愣了片刻,幾把槍同時對準阿傑。

  「讓他走。」阿傑的聲音不高,但很沉。

  「你瘋了?」

  「我說讓他走。」

  第一顆子彈打中阿傑的左肩。他晃了一下,沒倒,右手仍然握著槍,槍口仍然對著那些追兵。第二顆子彈打中他的右腿,他跪下來,槍口仍然朝前。第三顆子彈打中他的胸口,他趴在地上,槍從手裡滑出去,落在血泊里。他再也沒有站起來。他的眼睛睜著,看著橋那頭,看著林深消失的方向。

  秦墨站在界碑旁邊,看著阿傑倒下去。晨霧太濃,他看不清阿傑的臉,只看到他趴在地上的輪廓。

  「他是誰?」林深問。

  「幫你的人。」

  秦墨拉起林深。「走吧。」

  三個人沿著公路往口岸方向走去。秦墨走在前面,沈牧之走在中間,林深走在最後。影子在柏油路面上被拉得很長,像三個被釘在地上的坐標。身後,槍聲停了。晨霧從河面上升起來,把兩岸都罩住了,誰也看不清誰。阿傑的身影在霧裡消失,像從沒出現過。

  秦墨沒有回頭。他不能回頭。林深在他身後,沈牧之在他身邊。他要把他們帶回去,活著帶回去。這是他答應過的,他一定會做到。

  秦墨把林深送上車。車門關上的那一刻,林深突然抓住秦墨的手腕,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秦警官,你受傷了。」

  「擦傷。」

  「不是擦傷。你騙不了我。」

  秦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血從襯衫下擺滲出來,把纏著的布條浸透了。他沒有拆開看,也不需要拆開看,他知道裡面是什麼。不是擦傷,是貫穿傷。子彈從左臂外側打進去,從內側穿出來,沒有傷到骨頭,但肌肉被打穿了。血一直在流,止不住。


  林深的眼淚滴在秦墨的手背上。「秦警官——」

  「沒事。」秦墨把手抽出來,把車門關上。他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晨霧裡。那道光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血還在流。他撕下另一截襯衫下擺,重新纏了幾圈,用牙齒咬住一端,右手拉緊,系了個死結。結系得很緊,勒得肉疼,但血不會再流那麼快了。

  遠處,警笛聲從晨霧中傳過來。藍白相間的車身、紅藍交替的燈光,從晨霧中開出來,停在他面前。

  「秦隊?」

  「嗯。」

  「人接到了?」

  「接到了。」

  秦墨上了車。最後一輛。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橋頭。晨霧還沒散,橋面上的車燈滅了,追兵撤了,阿傑還趴在那裡。沒有人替他收屍,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沒有人記得他長什麼樣。他的臉埋在血泊里,眼睛還睜著。林深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不知道他是誰的人,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救自己。他只知道有一個人幫他擋了子彈,替他死在那座橋上。他連一句謝謝都來不及說。秦墨替他說了,在心裡說。

  車子駛入國境線這一側的公路。秦墨靠在椅背上,把左臂放在膝蓋上,血已經不流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也許是車開上高速公路的時候,也許是車窗外的晨霧散盡、陽光照在臉上的時候。他只知道睜開眼的時候,車已經停了。窗外是口岸大樓,灰白色的牆壁,國旗在樓頂飄揚。沈牧之站在車外面,靠著車門,手裡拿著兩杯咖啡。他把一杯遞給下車的秦墨。

  「他進去了。」

  「嗯。」

  「U盤交上去了。」

  「嗯。」

  「名單也交上去了。」

  「嗯。」

  秦墨喝了一口咖啡,苦的。沒有加糖,沒有加奶,苦的,剛好。

  他轉過身,看著橋頭。晨霧散盡了,橋面上的車被拖走了,血跡被沖洗乾淨了。阿傑不在那裡了。也許被收走了,也許被河水沖走了。他不在了,但他幫林深擋的那三顆子彈還在。一顆在左肩,一顆在右腿,一顆在胸口。三顆子彈幫秦墨換了林深一條命。夠本了。命換命,不虧。命換到命,路就走到頭了。他在路的那頭,替他守著那條路的入口,不讓任何人進去,也不讓任何人出來。他是守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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