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秦墨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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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界河的水從上游流下來,不急,帶著泥沙,顏色渾濁。秦墨站在岸邊,看著對岸。那邊是國境線,是家的方向,是他答應把林深帶回去的地方。林深站在他身後,抱著背包,手指攥著帶子。

  秦墨從口袋裡掏出那個U盤,黑色,很小,被體溫捂熱了。他轉過身,把它遞到林深面前。

  「你要做什麼?」

  林深看著那個U盤,沒有接。

  「我要把這些交給該交的人。不是霍先生,不是坤頌,不是將軍。是該交的人。那些能讓他們坐牢的人。那些能把他們從那個位置上拉下來的人。那些能替那些死了的人討回公道的人。」

  秦墨把U盤塞進林深手裡。

  「我幫的是法律,不是任何一方。」

  林深攥著U盤,指節泛白。

  「法律能幫我爸嗎?」

  「法律不幫人。法律只判案。」

  林深低下頭,看著手裡的U盤。他的眼淚滴在手背上,一滴一滴的,沒有聲音。

  「我爸說過,法律不幫人,人幫人。你幫了我。」

  「我是警察。我接了這個任務。我答應過把你活著送回去。我做到了。」

  「你做到了一半。還有一半沒做完。」

  秦墨沒有接話。河面上的風從對岸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界碑就在他們旁邊,灰白色,上面的國徽被雨水洗得很乾淨,在晨光里泛著暗紅色的光。

  林深把U盤裝進貼身口袋,拉上拉鏈。「走吧。」

  秦墨轉身,朝界河上的那座橋走去。

  林深跟在後面。兩個人隔著幾步,影子被初升的太陽拉得很長,投在橋面上,一前一後。

  橋不寬,兩輛車勉強能錯開。橋欄杆生了鏽,有的地方斷了,露出裡面的鋼筋。橋下的河水不急,但深,看不到底。

  走到橋中央,林深突然停下來。

  「秦警官。」

  秦墨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說過,你不信命。」

  「嗯。」

  「你信什麼?」

  「信我自己。」

  「你信我能把U盤帶回去嗎?」

  秦墨轉過身,看著林深。他的臉被晨光照得發白,眼睛裡的那盞燈不晃了,但它不是要滅了,是不需要再晃了。他站在橋上,站在河中央,站在兩個國家的交界線上。

  「信。我信你能。」

  「為什麼?」

  「因為你答應過你爸。」

  林深的眼淚又流下來了。沒有聲音,下巴在抖。

  「你答應過他的事,你做到了。我答應過你的事,我也會做到。」

  秦墨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林深站在原地,站了幾秒,跟上去。兩個人的腳步聲合在一起,踩在橋面上,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很遠的鼓。

  橋頭。沈牧之站在那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沒打領帶,風把頭髮吹亂了。他看著秦墨和林深走過來,沒有上前,沒有迎接,只是站著。等他們走到他面前。

  秦墨在他面前停下,林深也停下。

  沈牧之看著林深。「林深,你爸在哪?」

  「不知道。」

  「他給你留什麼話了?」

  林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折成很小的一塊。他把它遞給沈牧之。沈牧之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幫我照顧好他。」

  秦墨沒有看那張紙條。他看著橋那頭,看著界碑,看著那片他剛剛走過來的土地。

  「秦墨,你不過去了?」沈牧之問。

  「不過去了。你送他進去。我在這裡等。」

  沈牧之沒問他在等誰。老周?也許。將軍?也許。等他自己把那口氣喘勻。他需要時間,需要在槍聲和槍聲之間把自己重新拼起來。拼好了,他會跟上去。

  沈牧之轉過身,看著林深。「走吧。」

  林深跟著沈牧之,朝橋那頭走去。他的影子從橋上投下來,落在河面上,被水波打散,又聚攏,又打散。


  秦墨站在橋頭,看著他們走遠。他從口袋裡掏出煙盒,空了,捏扁了,扔進垃圾桶。他把手插進口袋,碰到了槍柄。金屬是涼的,指節在上面停了一下。他拔出手槍,檢查彈匣,子彈上膛。他朝著橋那頭走去。

  身後傳來第一聲槍響,子彈打在他腳邊的橋面上,碎石飛濺,擦過他的褲腿。

  秦墨沒有回頭。他朝著林深消失的方向跑去。

  追兵從他身後的橋頭湧上來,車燈在晨霧中撕裂出兩道慘白的光路。秦墨側身靠在橋欄杆上,架起槍,瞄準第一輛車的擋風玻璃,扣下扳機。玻璃碎了,車頭歪了,撞在橋欄杆上,鐵欄杆斷了,車頭懸在河面上。

  他沒有看那輛車掉下去。他轉身,繼續跑。橋那頭,沈牧之拽著林深,穿過界碑,跨過國境線。林深跨過去的時候,摔倒了。沈牧之把他拽起來。

  「跑。」

  槍聲在身後炸開,像有人把一掛鞭炮扔進了鐵桶里,悶悶的,一聲接一聲。秦墨跑到橋頭,跨過界碑。身後那道用石頭和水泥砌成的、在地圖上用虛線標註的、無數人用命守著的分界線,把槍聲和安寧切成兩半。他在安寧的這一邊,槍聲在那一邊。

  林深癱在路邊,大口大口地喘氣,背包歪在一邊,帶子斷了。沈牧之蹲下來,扶著他。

  秦墨走到他們面前,把槍插回腰間,彎著腰,手撐著膝蓋,喘了很久。

  「秦警官,你中槍了?」

  秦墨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袖子被劃開了一道口子,血從裡面滲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滴。

  「擦傷。」

  他站直了,把袖子卷上去,撕下一截襯衫下擺,纏了幾圈,用牙齒咬住一端,右手拉緊,打了個結。

  「走吧。送他進去。」

  三個人沿著公路往口岸方向走去。秦墨走在前面,沈牧之走在中間,林深走在最後。影子在柏油路面上被拉得很長,像三個被釘在地上的坐標。

  遠處傳來警笛聲。不是追兵,是接應的人。車燈從晨霧中穿透過來,閃著紅藍交替的光。

  秦墨停下腳步,等那輛車開到面前。車窗搖下來,裡面的人穿著制服。

  「秦隊?」

  「嗯。」

  「人接到了?」

  「接到了。」

  秦墨拉開車門,讓林深坐進去。沈牧之坐在副駕駛座。秦墨關上車門,站在路邊。

  「秦隊,你不走?」

  「走。坐下一輛。」

  他等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晨霧裡,才轉過身,看著橋頭。槍聲停了,追兵撤了,橋面上只剩那輛撞斷欄杆的車。車頭懸在河面上,搖搖欲墜。秦墨看著那條河,看著那座橋,看著那道光。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老劉的號碼。

  「老劉,來接我。」

  「沈律師已經——」

  「我知道。來接我。」

  他掛了電話,蹲在路邊,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沒抖,沒有聲音。他只是累了。

  太陽升起來了。他把臉從膝蓋里抬起來,看著那道光。他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老劉的車從晨霧中開過來,停在他面前。

  「秦警官,上車。」

  秦墨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子發動,駛入國境線這一側的公路。窗外,界河在晨光中閃著金色的光。老周也許就在河對岸的某個地方,看著這輛車駛過。

  秦墨閉上眼睛。路還長,但他在路上了。他把他活著帶回來了,把那些U盤、名單、證據帶回來了,把他父親留給他的話帶回來了。他把命帶回來了。命還在,路就還在。路還在,他就會繼續走。不管前面是法庭、是監獄、是那個他還沒見過的人。他會走完。會走到那扇關著的門前,推開門,走進去。門後面有光,光里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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