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沈牧之的關鍵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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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岸公司註冊代理中介的辦公室在市中心的一棟寫字樓里,電梯常年只有一部能用,按鈕上的數字磨沒了,樓層得靠數。沈牧之按了十二樓,電梯門關上,轎廂緩緩上升,燈管接觸不良,忽明忽暗,像有人在頭頂不停按開關。老周的郵件說得很清楚:地址、聯繫人、預約時間。聯繫人姓林,不是林深的林,是另一個林。他在電話里只說了一句:「沈律師,您要的資料我找到了。但有些事,不能在電話里說。」

  沈牧之走出電梯,走廊盡頭一扇玻璃門,門上的公司名早換了,只剩膠水留下的痕跡。推門進去,前台沒人,屋裡堆著紙箱,靠牆的文件櫃敞著,文件夾歪歪斜斜,像剛被翻過。裡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這邊。」沈牧之穿過紙箱堆,走進裡間。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後面,戴著一副老花鏡,頭頂已經禿了,四周的頭髮花白。他穿著一件格子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等沈牧之坐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沈律師,您要的東西。」

  沈牧之打開信封,抽出裡面的文件。BVI公司的註冊證書複印件、股東名冊、董事名冊,還有一份信託聲明。股東名冊上只有一個股東——一家在開曼群島註冊的信託公司。信託的受益人不公開,但信託聲明最後一頁有一個簽名。簽名很潦草,看不清字母,但簽名的位置旁邊列印著一行字:周遠。

  沈牧之看著那兩個字,身體裡有一根線從心臟最深處被抽了出來,繃得很緊,沒斷。

  「周遠,這是誰?」

  「不知道。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但信託聲明上的簽名是真的。做離岸註冊的人看得出筆跡真假,這個簽名不會是代理公司代簽的。是本人簽的,簽的時候在場。」

  「你見過他?」

  「沒有。文件是快遞寄來的。寄出地址是H國北部的一個鎮子,小孟鎮。」

  沈牧之抬起頭。小孟鎮,那條路,那個地方。老周在幾千里外的小鎮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把錢轉到林深的帳戶里。他知道林深會去留學,知道林深會去H國,知道林深會進園區,知道林深會偷數據——每一步都算好了。林深不是棋子,是箭,而他握著弓弦的手從拉滿到鬆開,用了將近十年。

  「這份文件,能證明資助林深留學的錢是周遠出的嗎?」

  「能。信託聲明里寫明了資金用途——受益人林深的教育費用。時間是林深出國前一年。」

  「信託的受益人是誰?」

  「不公開。」

  「你知道。」

  林先生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沈律師,我做這行快三十年了。有些事,不問。有些事,不看。有些事,看了也當沒看。周遠——不管是不是真名——他做事很小心。信託的受益人不公開,但他留了一道暗門。他在信託聲明里加了一條:受益人身份由他指定的保護人決定。保護人是空白的。」

  「保護人是誰?」

  「他沒填。誰填上去,誰就是保護人。誰填上去,誰就能指定受益人。也就是說,那份信託,誰最後在保護人那一欄簽名,錢就歸誰。」

  沈牧之把文件裝回信封里。「這份信託,現在誰簽名了?」

  「沒有人。保護人那一欄還是空白的。那筆錢動不了。」

  「錢還在?」

  「在。沒動過。受益人領不到,保護人還沒出現。誰簽了名,錢就是誰的。」

  沈牧之站起來,把信封夾在腋下。「林先生,謝謝您。」

  「不用謝。老周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老周。周遠。他不止是林深的父親,他是林深的保護人。信託在他手裡,錢在他手裡。誰拿到他的簽名,誰就能拿到那筆錢。霍先生、坤頌、將軍——他們追的不是林深,是他的簽名。那個簽名值多少錢?也許不是錢,是命。

  沈牧之走出寫字樓。陽光直射下來,刺眼。他站在台階上,把信封里的文件又看了一遍。信託聲明最後一頁,周遠的簽名,潦草,看不清字母。那兩個字認得他,但他不認識那兩個字。他見過老周的照片,在坤頌的別墅里,在舊報紙上。照片裡的老周眯著眼,站在坤頌右手邊,比坤頌矮半個頭。簽名的那個老周,他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人。

  沈牧之上車,老劉在駕駛座上等著。

  「沈律師,去哪?」

  「回酒店。」

  他撥了秦墨的號碼。這一次,接通了。不是「不在服務區」,不是「無法接通」,是那一聲等待接通的長音。響了很久,接了。


  「秦墨。」

  「嗯。」

  「林深是將軍的人。他手裡的證據,可能不是證據,是武器。」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山區里信號不好,聲音斷斷續續,但沈牧之聽到了秦墨的呼吸聲。

  「我知道了。」

  沈牧之掛了電話。車窗外的街道上,有人在按喇叭,一聲長一聲短,像在喊什麼。他搖下車窗,熱風灌進來,吹在臉上,黏糊糊的。老劉發動車子,駛入主路。沈牧之閉了一下眼睛。林深是將軍的人,這一點他已經確認了。信託、周遠、小孟鎮——錢是周遠出的,周遠是老周,老周是將軍。將軍用周遠的身份簽了信託,把錢轉到林深的帳戶。他是林深的資助人,也是林深的上線。林深替他辦事,替他進園區,替他偷數據,替他當靶子。將軍在山上看著,等山下的人打完了,他再下來收拾殘局。

  武器,不是證據。它不是為了在法庭上把霍先生、坤頌、將軍送進監獄而存在的,它是為了毀滅而存在的。霍先生怕的不是證據,是證據曝光後那些同歸於盡的東西——他的洗錢網絡,坤頌的毒品通道,將軍的腐敗交易,三方各自不能說的秘密,全在同一個U盤裡躺著。

  秦墨會護著林深,把U盤帶回來,但他不知道他護著的那個U盤裡裝著什麼。真相一旦曝光,會死的不僅是霍先生、坤頌、將軍,還有那些在名單上的人。那些人還在位置上,坐在會議室里,坐在主席台上,坐在老百姓投來的選票後面。一紙名單,幾百個名字,從這座城市到那座城市,從這間辦公室到那間辦公室。如果林深手裡的武器被引爆,整條鏈都會被拖進火里。

  車到酒店樓下。沈牧之沒有下車,坐在后座,看著窗外。路邊有人在擺攤賣水果,芒果、香蕉、火龍果,堆得整整齊齊。賣水果的女人在打電話,聲音很大,笑得很開心,不知道這座城市正在發生什麼,不知道幾千里外的山區裡有人在逃命。他收回目光。

  「老劉,明天去小孟鎮。」

  「沈律師,那條路不太平。」

  「我知道。」

  老劉沒再勸。他跟著沈牧之這些年,知道他的脾氣。勸不住的,就不勸了。

  沈牧之下了車,走上台階。大堂里沒什麼人,前台在低頭看手機,沒抬頭。他進了電梯,按了四樓。電梯門合上,轎廂上升。

  他刷卡進房間,把信封放在桌上,拿出手機。秦墨沒有回覆他最後那條消息——「我知道了」。沒有然後,沒有後續。沈牧之不知道他知道的是什麼。是知道林深是將軍的人,還是知道證據是武器,還是知道這條路走到頭會遇見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秦墨會繼續往前開,不管前面是將軍的莊園,還是坤頌的地盤,還是另一個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他會繼續開,開到車沒油,開到路沒頭。

  沈牧之把窗簾拉上,把燈關了。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明天進山,他要追上秦墨。不是替他擋子彈,是想在終點之前告訴他,那些真相有多燙手。他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等著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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