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兩條線的交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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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牧之在H國市區的調查進入第五天。線索像一條被揉皺的紙,慢慢攤開,摺痕還在,字跡模糊,但能看清大概輪廓。林深不是被騙進園區的,他自己走進去的,自己投的簡歷,自己辦的手續,自己買的機票。

  他在這座城市裡留下過痕跡。銀行流水、手機通話記錄、租房合同、外賣訂單,這些東西不會說謊,只是藏得很深。沈牧之用了一上午時間,在電信運營商的檔案室里翻到了林深在H國期間的手機通話記錄。聯繫人不多,大部分是園區的內部號碼。其中一個號碼他打了多次,頻率不高,但每次通話時長都不短。沈牧之把這個號碼記下來,讓老周去查。二十分鐘後,老周回電話。

  「那個號碼的機主叫林峰。」

  沈牧之的手指停了一下。「林峰?」

  「對。身份信息是偽造的,但照片是林深本人。他在H國期間用過這個假名。」

  「他用這個假名做什麼?」

  「在一家科技公司工作過。公司註冊名是『星辰科技』,做軟體外包和數據分析。法人代表是一個本地人,但實際控制人——」老周停了一下。「是霍先生。」

  沈牧之靠在椅背上。星辰科技,霍先生。林深在進園區之前,就已經在霍先生的公司里工作過。他不是被騙進去的,他是被安排進去的。誰安排的?他自己?還是有人替他安排的?

  「還有別的嗎?」

  「林深入職星辰科技的時間是兩年前,比進入園區早三個月。他在星辰科技工作了三個月,然後辭職。辭職後沒多久,就出現在了霍先生的園區里。表面上看是從一家公司跳槽到了另一家公司,但兩家公司的老闆是同一個人。」

  沈牧之掛了電話。林深不是受害者,不是臥底,不是棋子。他是霍先生的人。從一開始就是。他進星辰科技,是霍先生安排的。他進園區,也是霍先生安排的。他偷數據,也許也是霍先生安排的。所有的事都在同一個人手心裡翻來覆去地演,只是台下的觀眾不知道導演是誰。

  他撥了秦墨的號碼,不在服務區。他給秦墨發了一條消息:「林深是霍先生的人。他在騙你。」消息發出去,沒有「已送達」的提示,永遠停在了發送中。他握著手機,站在酒店的窗前。外面的城市在暮色中慢慢暗下來,路燈還沒亮,天空從灰藍變成灰紫,像一塊正在冷掉的鐵。

  他想起秦墨在電話里說過的話——「你身邊那個人,可能不是你以為的那個人。」他以為秦墨在提醒他,現在他明白了,秦墨也在提醒自己。他們都被林深騙了。不,不是騙,是篩選。林深對秦墨說的話,每一個字都經過篩選。真的留下,假的去掉,編不圓的地方用眼淚糊住。眼淚是真的,害怕是真的,想回家是真的。但他隱瞞了最重要的部分——他不是受害者,他是執行者。

  沈牧之在房間裡踱了幾圈。霍先生安排林深進園區,安排他偷數據,安排他成為獵物。霍先生是導演,林深是主演,霍先生、坤頌、將軍是觀眾。他們坐在台下,看著台上那個年輕人被追殺、被圍堵、被子彈擦過頭皮。他們不知道,真正的槍不在演員手裡,在導演手裡。導演不扣扳機,他只需要演員把戲演完。

  沈牧之拿起手機,給霍先生的秘書發了一條消息。「霍先生認識林峰嗎?」

  過了幾分鐘,秘書回了。「霍先生說,不認識。」

  不認識。這個答案在意料之中。霍先生不會承認自己認識林深,更不會承認林深是他的人。但他派阿傑跟蹤他們。他怕的不是林深,是林深落在將軍手裡。將軍知道林深是誰的人。如果林深落在將軍手裡,將軍就會知道霍先生要做什麼。一鍋粥攪和在一起,誰都別想喝到乾淨的那一碗。

  沈牧之把手機放在桌上,坐在床邊。這座城市在窗外亮起來,燈一盞一盞地亮,像有人在暗處一根一根地劃火柴。他不知道自己點燃的那一根,是能照亮前路,還是會燒掉整片山。

  邊境山區·河谷

  同一時刻,秦墨和林深在河谷里過夜。皮卡車停在河灘上,車頭朝著東——明天太陽從那裡升起來,他們往那裡走。秦墨靠著輪胎,林深蜷在駕駛座上。兩個人隔著一扇車門,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

  秦墨閉著眼睛,沒有睡。他在想沈牧之說的那句話。林深是將軍的人。資助他留學的錢,是從跟將軍關聯的公司帳戶轉的。他在園區期間跟將軍的手下接觸過。錢、人、接觸——三個點連成一條線。將軍是線頭,林深是線尾,中間那一段被藏起來了。如果林深是將軍的人,他為什麼要騙秦墨說不知道將軍?為什麼要編一個為父報仇的故事?為什麼要讓自己的父親成為老周?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林深在等,等到他們進入那個不能打電話的地方,等到他無處可退、無人可信,等到他只能靠那個謊言活著。那時候,他就能在謊言的沙地上砌起一座堅城。他會站在城牆上,看著秦墨在城門外面被子彈追趕、被追殺的人包圍,看他倒下,然後轉身離開。


  他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副駕駛座。林深蜷著,抱著背包,呼吸很輕,像怕吵醒誰。他的臉在月光下顯得很薄,顴骨高高的,眼眶深深的。那張臉上沒有謊言,只有倦意。秦墨把目光收回來,繼續盯著河谷上游。

  河谷兩岸都是山,黑黢黢的,像兩排巨人蹲在那裡看著他們。山脊上有光,不是月亮,是手電筒。有人在能看得見他們的地方,看著他們。不知道是誰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下來。

  秦墨把手伸到輪胎外側,摸到了槍。槍是涼的,金屬的涼意從指尖傳遍全身,像一根針刺進脊椎。

  他聽到身後有人翻身的聲音。林深醒了,或者沒睡著。兩個人都不說,都睜著眼睛,在黑暗裡盯著各自的方向。

  天快亮了。秦墨站起來,走到河邊,用冷水洗了臉。水很涼,激在皮膚上毛孔收縮,像被針扎了一遍。太陽從東邊山脊後面慢慢拱出來,把河谷照成金紅色。

  「秦警官。」林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秦墨轉過身。林深站在車旁邊,抱著背包,臉上有輪胎印,頭髮翹著。

  「我們今天能到嗎?」

  「能。」

  林深沒再問,拉開車門坐進去。秦墨上了駕駛座,發動引擎,皮卡車沿著河灘往下游開去。後視鏡里,昨晚那束手電光消失了。山脊上沒有人,只有樹在風裡晃。

  秦墨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前方的路。

  「秦警官,沈律師查到了什麼?」

  秦墨的手在方向盤上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沈律師?」

  「你打電話的時候我聽到了。」

  秦墨沒回答,假裝在找路。林深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也就不問了,把臉轉向窗外。窗外的風景在倒退,橡膠林、芭蕉樹、鐵絲網,都是他見過的,都是他跑過的,都是他不想再看的。他從背包里摸出一個U盤,握在手心裡。

  「秦警官,如果我告訴你,我之前說的有些話不是真的,你會怎麼對我?」

  秦墨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那要看哪些不是真的。」

  「如果我說的關於我自己的事,有一部分是編的,有一部分是真的,真的那部分比編的更重,你會怎麼選?」

  秦墨沉默了片刻。「你先告訴我,哪些是真的。」

  林深低下頭,看著手裡的U盤。「我想回家是真的。我不想死是真的。我爸被人關著是真的。我想救他出來是真的。」

  「哪些是編的?」

  林深把U盤攥緊,又鬆開。「我進來的方式。我騙了你。我不是被騙進來的,我自己進來的。我知道那是園區。我投簡歷的時候就知道。那個人告訴我,那裡有我要找的東西。他說進去就能找到。我等了一年。」

  秦墨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那個人是誰?」

  林深沒回答。他看著窗外的山,山不說話,他也不說。

  秦墨沒追問。車在顛簸中繼續往前開。河谷越來越寬,路越來越好走。再翻過兩座山,就能看到小孟鎮了。

  後視鏡里出現了一輛車。黑色的,越野車,車頭在陽光下閃著光。秦墨看了一眼,把油門踩到底。皮卡車咆哮著往前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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