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阿傑的跟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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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傑在山脊上趴了整整一個下午。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前的草地上,他縮了縮身體,把影子收短。望遠鏡里,那輛藍色皮卡車停在山谷的河灘邊上,兩個人影在車旁邊晃動。高個子的那個是秦墨,矮個子的是林深。阿傑沒見過秦墨,也沒見過林深,只見過照片。照片上的人不會動,不會走,不會蹲在河邊用手捧著水洗臉。照片上的林深眼睛裡沒有那盞燈,但望遠鏡里他有。那盞燈在晃動,像被風吹的蠟燭,快滅了,但還沒滅。

  阿傑把望遠鏡放下,揉了揉眼睛。他在山脊上跟了三天,從橡膠林到河谷,從河谷到礦洞,從礦洞到這片河灘。每一次他以為目標要停下了,他們又走了。每一次他以為追不上了,又在某個岔路口發現了他們的車轍印。他們的車轍印很好認,左後輪有點歪,每轉一圈就往左偏幾厘米。阿傑順著那條歪歪扭扭的軌跡,在這片山脈的骨骼和血管里穿行了三天。

  對講機嘶嘶響了一下。他按掉,沒接。營地在山脊另一側的凹地里,六個人,兩輛車,車燈開著,引擎沒熄,隨時準備衝下山。隊長姓吳,阿傑叫他老吳。老吳是霍先生從邊境武裝里雇的,打過仗,殺過人,退了役沒地方去,霍先生收留了他。他不管目標是死是活,他只管完成任務,拿到剩下的錢。阿傑不一樣。他是霍先生的人,不是雇來的。他跟著霍先生快十年了,從他還只是個看場子的小弟,到現在管著手下幾十號人。霍先生給他飯吃,給他槍用,給他錢花。他不擔心錢,他只擔心霍先生問起那個問題時,自己答不上來——「那個人到底是誰?」

  那個人,老周。

  阿傑沒見過老周,但他聽過這個名字。十年前,他還是小弟的時候,有一次跟霍先生去參加一個酒會,有人提到老周,霍先生的臉色變了。他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杯里的酒晃了晃,沒灑。從那時起,阿傑就知道,這個名字不能提。提了,有人會死。現在林深提了。他在園區里拷走了數據,數據里有那個名字。霍先生怕的不是林深,是怕那個名字被人念出來。念出來,那些收了錢的人就會知道誰在背後標記他們。那些年分批送出去的每一疊紙鈔、每一條金條、每一筆海外存款,都會被翻出來。

  阿傑把望遠鏡舉起來,再次對準河灘。秦墨蹲在車旁邊,正在檢查輪胎,林深站在一邊抱著背包,像一株被風吹彎了的小樹。阿傑不是來殺林深的,至少在聽到那個名字之前不是。霍先生給他的命令是「跟著,別跟丟。如果他們進了安全區域,就撤。如果他們被人搶先,就搶。如果林深脫離保護——」他沒說下去,阿傑也沒問。跟了霍先生這麼多年,他知道沒說完的那半句在哪裡拐彎。霍先生不想殺林深,他怕林深死了,那些數據就永遠找不到了。但他更怕林深活著走到不該走到的人面前。那些數據里的名字,比數據本身更沉。

  望遠鏡里,秦墨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朝林深說了句什麼,林深點了點頭。兩個人上了車。皮卡車發動,沿著河灘往下游開去。阿傑沒動。他看著那輛車在河灘上顛簸,尾燈在暮色中亮起,像兩隻紅通通的眼睛。他等到那兩盞尾燈消失在河谷的拐彎處,才站起來。腿蹲麻了,扶著石頭站了一會兒,等血液重新流通。他往回走,翻過山脊,下到營地。

  老吳正在吃飯,盒飯已經涼了,他用勺子扒拉著,也不嫌棄。看到阿傑回來,他抬起頭。「跟上了?」

  「跟上了。」

  「什麼時候動手?」

  「等命令。」

  老吳沒再問,低頭繼續扒飯。阿傑坐在一塊石頭上,點了一根煙。霍先生沒有給最後期限。他只是說「跟著」。跟著,等到他們進入那個他不能進入的地方為止。阿傑不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裡,只知道那個地方的名字叫小孟鎮。再往北就是將軍的地盤,那裡不屬於霍先生,不屬於坤頌,只屬於將軍。在將軍的地盤上動手,等於向將軍宣戰。霍先生還沒準備好。

  阿傑把煙抽完,在石頭上按滅。他拿起望遠鏡,走到營地邊緣,對著河谷的方向。月光把河面照成一條銀白色的帶子,蜿蜒著伸向遠方。皮卡車已經看不見了,但他知道他們在那裡。他們停在一個背風的地方,秦墨靠著輪胎坐著,林深蜷在駕駛座上。兩個人之間隔著幾步距離。月光把他們分開,又把他們合在一起,像一幅沒畫完的畫。

  阿傑把望遠鏡放下來。他想起多年前自己還在邊境上跑貨的時候,也曾在這樣的夜裡靠著輪胎等天亮。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只知道等。等貨主來,等邊界關卡的哨兵換班,等霧散,等雨停。現在他知道了。他在等一個答案。林深手裡的那些名字,是真的還是假的?老周是死是活?霍先生怕的那個人,是數據里的名字,還是數據本身?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林深死了,這些答案就永遠沒人知道了。

  他回到營地,對老吳說:「今晚我單獨行動。你們在這等。」

  老吳看了他一眼。「霍先生那邊——」

  「我會跟他說。」

  老吳沒再問,他不想替別人扛不歸他扛的事。阿傑檢查了一下裝備,手槍、兩個彈匣、一把刀,還有那部只存了霍先生一個人號碼的手機。他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夾克拉鏈內側的口袋。

  月亮升到頭頂。山谷靜了,只有河水嘩嘩的聲音,像在夜裡哭。阿傑沿著山脊往下走,沒有開手電,走了幾百米,在望遠鏡里看到皮卡車的車頂在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他停下來,趴在一塊岩石後面,用望遠鏡觀察。秦墨靠著輪胎睡著了,林深也蜷在駕駛座上。兩個人隔了很遠的距離,身體沒有挨著,呼吸也沒有同頻——一個快,一個慢,像兩把沒調過音的琴。

  阿傑把望遠鏡移開。他們之間有嫌隙,不信任,還在跑。他決定晚上單獨行動。不是去殺林深,是想離他更近一點。在爬到能聽見他呼吸、能看見他心跳的地方。他想在動手之前聽到他說出那個名字。不是霍先生的名字,不是坤頌的名字,不是將軍的名字。是那個讓霍先生端杯的手停下來的名字。

  他把槍握在手裡,沒有上膛,貓著腰繼續往下走。河谷越來越近,河水的聲音越來越響,蓋住了他的腳步聲。他走到距離皮卡車大約五十米的一塊大石頭後面,停下來。秦墨還在睡。林深也還在睡。阿傑靠在石頭上,把槍放在膝蓋上,也閉上了眼睛。他不想殺他們,他只想聽。等林深說夢話,等他說出那個名字。那個讓所有人失眠的名字。

  月亮偏西了。山谷起了風,樹枝在響,像有人在遠處說話。阿傑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皮卡車。兩個人都沒動。他等了一整夜。

  天快亮了,林深沒說出那個名字。阿傑站起來,沿著原路返回。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把山脊的輪廓從黑暗中一點一點衝出來,像一幅正在顯影的照片。他要回營地,跟上那輛皮卡車,繼續跟。霍先生說過,跟著。他跟著。跟到他們進入小孟鎮,跟到他們見到那個該見的人,跟到林深開口說出那個名字。等他說出來,阿傑就能知道,自己這些年替霍先生守著的那扇門後面,到底關著什麼東西。關門的聲音他已經聽了十年,他想在死之前,看一眼裡面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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