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談判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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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牧之在H國的第四天,開始收網。不是抓人,是釣魚。他把三天來從三方勢力嘴裡掏出的碎片拼在一起,發現了一個有趣的規律——他們都不怕自己做的事被曝光,只怕自己做的事牽連出別的事。霍先生不怕洗錢曝光,怕洗錢牽連出保護傘。坤頌不怕販毒曝光,怕販毒牽連出官員。將軍不怕行賄曝光,怕行賄牽連出那個收了錢卻不辦事的人。林深手裡的數據不是武器,是釣餌。釣餌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嚇人的。

  沈牧之決定再釣一次。

  他先去了霍先生那裡。茶換了,從鐵觀音換成了金駿眉,湯色紅亮,入口甘甜。霍先生親自斟茶,手很穩,一滴都沒灑出來。

  「沈律師,您查到什麼了?」

  沈牧之端起茶杯,聞了聞。「林深手裡的東西,不是證據。」

  霍先生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停了一下。

  「是索引。每一條記錄的索引。他知道那些錢從哪來、到哪去、經過誰的手。他不知道的是每一項具體數字,但他知道誰能查到。他在等有人替他查。有人替他查,就得把他指的路一條一條走完。走不完,他就會把剩下的路告訴別人。」

  霍先生放下茶杯。「您怎麼知道的?」

  「猜的。但您的反應告訴我,我猜對了。」

  霍先生沒有說話,靠在沙發上,目光落在窗外。透過落地窗能看到花園裡的游泳池,水面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池邊躺椅上放著一本攤開的雜誌,被風吹過幾頁,停在某一頁上,沒被翻過去。

  「沈律師,如果他手裡的不是證據,那他手裡是什麼?」

  「鑰匙。箱子是你們的,鑰匙在他手裡。你們不打開箱子,就不知道裡面裝了什麼。但你們不敢打開,因為箱子是你們自己鎖的。你們忘了自己鎖過什麼,但怕自己鎖過的東西見光。」

  沈牧之喝完茶,站起來。

  霍先生沒有起身。「沈律師,您今天來,不是為了告訴我這些。」

  「我是來問您一個問題的。」

  「問。」

  「老周是誰?」

  霍先生的臉色沒有變,但他端茶的手停了一下,杯蓋在杯口上輕輕磕了一下,瓷與瓷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放下茶杯,拿杯蓋蓋好。

  「不認識。」

  沈牧之點了點頭,走出了客廳。

  霍先生不認識。他在兩秒的停頓里做出了判斷——那個名字值得他多停一拍。多停的那一拍說明他知道這個名字,只是不想談。

  第二站,坤頌。還是在那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裡,還是那盞裸露的白熾燈泡。坤頌坐在桌子對面,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袖,領口松垮垮的,露出鎖骨下面那片紋身——這一次沈牧之看清了,是一條龍,龍尾從肩膀開始,龍身盤繞在胸口,龍頭藏在衣服里,看不全。

  「沈律師,您又來了。」

  「來問您一個問題。」

  「問。」

  「老周是誰?」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燈泡里的鎢絲髮出細微的嗡嗡聲,像有什麼東西在天花板上面爬。

  「死人。」

  「怎麼死的?」

  「槍。打獵的時候走火。」

  沈牧之看著坤頌。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聽到「老周」兩個字的時候,右手拇指在食指側面來回蹭了兩下。這是一個無意識的安撫動作,當人聽到令自己不安的信息時,會用這種方式緩解焦慮。他焦慮的不是老周死了,是老周死沒死他不知道。

  「誰開的槍?」

  「他自己。」

  坤頌站起來,背對沈牧之,面對著牆壁。牆上有幾張照片,是坤頌和不同人的合影,有的穿西裝,有的穿軍裝,有的穿當地傳統服飾。在H國,合影是權力的展示。誰能站在你身邊,誰就是你的盟友。坤頌指著一張照片——「這是老周。」

  照片裡,老周穿著白色襯衫,站在坤頌右手邊,比坤頌矮半個頭,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睛眯著,像是被太陽曬得睜不開,又像是在笑。沈牧之把那張臉刻進腦子裡。

  「這是什麼時候拍的?」

  「十五年前。」

  「後來他怎麼死的?」

  「我跟你說了,打獵走火。」


  坤頌把相框放回牆上,轉身看著沈牧之。「沈律師,您不該問這個名字。問多了,會惹麻煩。」

  「我已經問了。」

  坤頌沒說話,走到門口,把門拉開。走廊里的燈光比房間裡暗,他的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陰影中。

  「您走吧。」

  沈牧之走出房間,阿泰在走廊盡頭等著。「沈律師,坤頌先生脾氣不好。您別總惹他。」

  「我沒惹他。我問他一個名字。他不想回答,可以不答。」

  阿泰沒有送他出去。沈牧之一個人穿過走廊,推開鐵門,走進巷子裡。陽光直射下來,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找到那條「別查了」的消息,看了幾秒,鎖屏,裝回去。

  第三站,將軍。他沒有預約,直接去了。轎車在盤山公路上爬了一個多小時。雲在半山腰,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厚,灰白色的,像一床沒洗過的棉被蓋在大地上。莊園的鐵門關著,但沒鎖。警衛認識他的車牌,放行了。

  將軍在二樓的起居室。這一次他沒有坐輪椅,坐在一張藤椅上,面朝落地窗。窗外還是那片山谷,雲霧散了一些,能看到對面山腰上的村莊,白牆藍頂的房子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沈律師,您今天來,是有什麼急事?」

  「來問您一個人。」

  「誰?」

  「老周。」

  將軍放在膝蓋上的手動了一下。不是抖,是手指同時向內蜷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扎了。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手指把他的心路出賣了。

  「您認識他?」

  「認識。」

  「他是誰?」

  「一個朋友。死了很多年了。」

  「怎麼死的?」

  「車禍。」

  沈牧之看著他的眼睛。坤頌說打獵走火,將軍說車禍。一個老周,兩種死法。也許兩種都不對。也許他還活著,也許早就死了,也許死在他們心裡的那個老周,跟葬在地底的不是同一個人。

  「您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十年前。他開車下山,路上出了事。車翻進了山谷,人沒救過來。屍體找到的時候已經……」將軍沒再說下去。他的目光從窗外的風景移到沈牧之臉上,有一層薄霧覆著。

  「您手裡有他的照片嗎?」

  「沒有。都燒了。」

  將軍把輪椅推到窗前,不再說話了。沈牧之站起來,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簾動了一下,不是風,是有人站在窗簾後面把它拉上了。

  他下了樓,出了莊園,上了車。老劉發動引擎,駛出大門。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沈律師,回酒店?」

  「回。」

  沈牧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霍先生說「不認識」,坤頌說「打獵走火」,將軍說「車禍」。一個人,三種死法。他們怕的不是林深,不是數據,是怕數據里那個名字。老周。一個人死了十五年,還能讓活人怕成這樣。要麼是他活著的時候太可怕,要麼是他還沒死。

  轎車駛入市區,路邊的大排檔開始擺攤,煙霧繚繞,香味從車窗縫裡鑽進來。沈牧之沒睜眼。他想起坤頌指給他看的那張照片,老周站在坤頌右手邊,眯著眼睛。那張臉他見過,在另一張照片裡。老周,中間人,掮客,洗錢專家,死亡方式成謎。不管是打獵走火還是車禍,結論一樣:死無對證。死人不會說話,不會指認,不會被引渡。只有活人替他跑完剩下的路,替他承擔所有追殺。

  他睜開眼睛,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風吹進來,熱的。他拿起手機,給秦墨發了一條消息。沒有文字,一張照片。坤頌指給他看的那張,老周的臉。

  消息仍然沒有已讀。他還在山裡,還在跑,還在躲。他不知道秦墨什麼時候能看到這條消息,也不知道看到的時候,拿槍指著秦墨後腦勺的是哪一路人。但那張臉該讓他看見。他遲早會見到照片裡的人。也許在將軍的莊園裡,也許在坤頌的別墅里,也許在另一條路上。他誰都不知道。

  回到酒店,沈牧之把窗簾拉上,燈關了,躺在床上。今晚那張臉會在他夢裡出現,笑著,眯著眼,站在坤頌的右手邊,站在將軍的客廳里,站在霍先生的茶桌對面。他死了,但他無處不在。

  他是霍先生不敢倒的那杯茶,是坤頌打完獵回頭望的那條山路,是將軍從輪椅上站起來還撞不碎的玻璃。他是整張網的死結,所有人都在解,解了十五年,沒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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