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日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方遠被放後的第三天,秦墨在檔案室接到了他的電話。號碼是陌生的,聲音是熟悉的。

  「秦墨。」

  「方遠。你在哪?」

  「在城西。一個你找不到的地方。不用來找我。我打電話,是跟你說一聲,我沒事。」

  「我知道。省廳說你沒犯罪。」

  「我沒犯罪。但我教了卡拉瓦喬。他殺了人。我睡不著。」

  秦墨沉默了一會兒。「你睡不著,是因為你是老師。」

  「也許。但我不後悔教他。我後悔沒有攔住他。」

  「你攔不住。他走錯了路。他自己選的。」

  方遠沉默了很久。「你替我說了我想說的話。謝謝。」

  「不用謝。」

  「秦墨,你以後還看那些人嗎?」

  「看。不是查案,是去看。」

  「那就好。你看了,他們就不是一個人了。」

  電話掛了。秦墨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的巷子。那隻黃白花的貓不在,垃圾箱旁邊空蕩蕩的。

  老周端著一杯茶走進來,放在秦墨桌上。「誰的電話?」

  「方遠。他沒事。」

  「那就好。他沒犯罪。」

  「他睡不著。」

  老周沒有問為什麼睡不著。他轉過身,走出辦公室。秦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燙。他放下杯子,打開抽屜,拿出那份2003年的案卷。劉大勇,恆遠西城。他翻了翻,又合上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巷子裡,那隻貓回來了,蹲在垃圾箱旁邊,舔著爪子。他看著那隻貓,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拿起車鑰匙,走出辦公室。

  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頭。「又出去?」

  「嗯。去城西。看一個人。」

  「誰?」

  「一個煮麵的人。他煮的面有結構。」

  秦墨下了樓,上了車。他一個人,沈牧之沒來。他開往城西的那家小麵館。孫德明正在煮麵,看到他進來,笑了。

  「又餓了?」

  「不餓。來看看你。」

  「我有什麼好看的?」

  「你是方遠的學生。他教了你,你不畫了,你煮麵。方遠說你煮的面比你的畫有結構。」

  孫德明低下頭。「方遠說菜也是畫,面也是畫,種菜煮麵的人,也是畫。他畫了所有人,自己沒畫。他是空白的。」

  秦墨站在灶台前,看著鍋里翻滾的水。「他不是空白的。他在我筆記本上。在很多人心裡。」

  孫德明沒有回答。他撈出面,放進碗裡,澆上湯,撒上蔥花,端到秦墨面前。

  「請你吃。不要錢。」

  秦墨沒有推辭。他坐下來,吃了那碗面。湯還是那麼濃,肉還是那麼薄。他把湯也喝了。放下碗,站起來。

  「孫師傅,我走了。」

  「下次來,還請你吃。」

  秦墨走出麵館,上了車。他沒有回檔案室,沒有回家。他開往城西的那片廢墟。王德厚坐在老槐樹下,黃狗趴在他腳邊。秦墨下了車,走過去。

  「王德厚,我又來了。」

  王德厚抬起頭。「你又來了。今天不忙?」

  「不忙。來看看你。」

  「看什麼?看菜地?」

  「看菜地。也看你。」

  王德厚站起來,走到菜地邊,蹲下來,拔了一根蔥,遞給秦墨。秦墨接過去,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辣。眼淚出來了。

  「還是辣。」

  「辣就對了。菜就是菜。」

  秦墨把蔥吃完,站在地頭,看著那片菜地。青菜、蘿蔔、蔥。它們不跑,不留,不殺,不畫。它們只是長著。

  「王德厚,方遠打電話來了。他沒事。」

  「他沒犯罪。當然沒事。」

  「他睡不著。」

  「他會睡著的。過幾天就好了。他教了那麼多人,不是他的錯。」


  秦墨點了點頭。他轉過身,上了車。他開往城西的那座橋下。劉大柱坐在紙板上,手裡拿著秦墨給他的十塊錢,翻來覆去地看。看到秦墨,他笑了。

  「你來了。我還沒去吃麵。等你一起。」

  秦墨蹲下來。「我今天吃過了。孫師傅請的。」

  「好吃嗎?」

  「好吃。湯喝完了。」

  劉大柱把十塊錢裝進口袋裡。「那我明天自己去。」

  「好。你去。孫師傅認識你。」

  劉大柱低下頭。「秦警官,你是第一個對我好的人。」

  「不是第一個。方遠才是。他畫了所有人。你也在牆上。」

  劉大柱不懂,但他點了點頭。秦墨站起來,上了車。他開往城西的那座廢棄工廠。趙師傅坐在傳達室里,正在聽京劇。秦墨下了車,走進去,坐在小板凳上。

  「趙師傅,我又來了。」

  「來了。喝水。」

  秦墨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還是涼的,還是有一股鐵鏽味。

  「趙師傅,方遠打電話來了。他沒事。」

  「他本來就沒犯事。」

  「他睡不著。」

  趙師傅沉默了一會兒。「他教了卡拉瓦喬。卡拉瓦喬殺了人。他覺得自己有責任。他不是有責任,他是放不下。」

  「你放得下嗎?」

  「我放得下。我看了十五年大門,該放下的都放下了。他放不下,是因為他是老師。」

  秦墨站起來。「趙師傅,你保重。」

  「保重。你也是。」

  秦墨走出工廠,上了車。他開往城西的那所廢棄中學。那間教室,白牆上的粉筆畫。他站在牆前,看著那個「師」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出教學樓。

  他沒有去中心廣場。他開回了檔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進來,把一杯茶推到櫃檯上。

  「今天看了幾個?」

  「四個。煮麵的,種菜的,橋下的,看大門的。」

  「他們怎麼樣?」

  「都活著。好好活著。」

  老周點了點頭。秦墨上了樓,坐在辦公室里。他拿出筆記本,翻開,看著那張人圖。幾千個點,幾千條線。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合上筆記本,鎖進抽屜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他放下杯子,打開抽屜,拿出那份2003年的案卷。劉大勇,恆遠西城。他翻開第三頁,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劉大勇的工友的名字。

  他低下頭,開始看那份案卷。窗外,天暗了。路燈亮起來。他沒有抬頭。他繼續看。

  第二天,秦墨到檔案室的時候,沈牧之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手裡拿著兩杯咖啡。

  「今天沒課?」

  「下午有。上午沒事。」

  「那跟我去個地方。」

  「去哪?」

  「城西。孫師傅的麵館。請你吃麵。」

  兩個人上了車。秦墨發動引擎,開往城西。沈牧之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

  「你最近天天往城西跑。」

  「看人。看完了,就不跑了。」

  「看完了嗎?」

  「快了。還有幾個。」

  到了麵館,孫德明正在煮麵。看到秦墨,笑了。

  「又來了?今天帶朋友了?」

  「嗯。請他吃麵。兩碗牛肉麵。」

  孫德明去煮麵。秦墨和沈牧之坐在角落的桌子旁。沈牧之看著牆上貼的照片——不是畫,是孫德明煮的面。每一碗都不一樣,湯的顏色,面的粗細,蔥花的多少。

  「他拍自己煮的面?」

  「他說面是畫。每碗都是不同的畫。」

  面端上來。沈牧之吃了一口,停了一下。

  「好吃。」

  「當然好吃。他煮了二十年。」

  兩個人吃完了面,把湯也喝了。秦墨付了錢,走出麵館。沈牧之跟在後面。


  「下一站去哪?」

  「城西廢墟。看王德厚的菜地。」

  兩個人上了車,開往那片廢墟。王德厚坐在老槐樹下,黃狗趴在他腳邊。看到秦墨,他站起來。

  「你又來了。還帶人了。」

  「我朋友。姓沈。」

  王德厚看著沈牧之。「你是警察?」

  「不是。我是老師。」

  「教什麼的?」

  「法律。」

  王德厚點了點頭。「法律好。法律不能讓人看見,但能讓人不犯錯。」

  沈牧之沒有說話。秦墨蹲在菜地邊,拔了一根蔥,遞給沈牧之。

  「吃。辣的。」

  沈牧之接過蔥,咬了一口。辣。眼淚出來了。他沒有擦,嚼了,咽了。

  「有結構。」他說。

  王德厚笑了。「你是第一個吃我蔥的老師。」

  沈牧之把蔥吃完,站起來。「王德厚,你種的菜,確實有結構。」

  「方遠說的。菜就是畫。」

  秦墨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王德厚,我們走了。」

  「下次來,帶孫師傅的面。」

  「好。」

  兩個人上了車。沈牧之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那片廢墟。

  「秦墨,你天天看這些人,不累嗎?」

  「累。但看了,他們就不是一個人了。」

  「你也是一個人。誰看你?」

  秦墨沉默了一會兒。「方誠看我。方遠看我。你也在看我。」

  沈牧之沒有回答。秦墨發動了車子,開往檔案室。沈牧之下車的時候,站在門口。

  「秦墨,明天還看嗎?」

  「看。還有一個。」

  「誰?」

  「方遠。他不想讓我找到他。但我想看看他住的地方。」

  「你知道他住哪?」

  「城西。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但他住的地方,一定有一面白牆。」

  沈牧之走了。秦墨回到辦公室,坐在椅子上。他拿出筆記本,翻開,看著那張人圖。幾千個點,幾千條線。方遠在最上面。他沒有地址,沒有電話,沒有行蹤。但他知道,方遠在城西的某個角落,面對著一面白牆,沒有畫。他在等。等秦墨不再來找他。秦墨不會去找他。但他會等。等方遠自己出現。

  他合上筆記本,鎖進抽屜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他放下杯子,打開抽屜,拿出那份2003年的案卷。劉大勇,恆遠西城。他翻到第四頁,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劉大勇失蹤那天的天氣。

  他低下頭,開始看那份案卷。窗外,天黑了。他沒有抬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