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碗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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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中午,秦墨準時到了孫師傅的麵館。沈牧之沒來,他說這是秦墨和劉大柱的事。秦墨坐在角落的桌子旁,要了兩碗牛肉麵。孫德明看了他一眼。

  「兩碗?你吃得下?」

  「一碗是我的,一碗是請人的。」

  「誰?」

  「一個橋下的朋友。」

  孫德明沒有問,轉身去煮麵。灶台上的火呼呼響,鍋里的水翻滾著。秦墨看著門口,等劉大柱。

  十二點十分,劉大柱出現在門口。他換了一身衣服,不是破爛的那套,是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頭髮用水梳過,濕漉漉的。他站在門口,不敢進來。秦墨站起來,沖他招手。

  「這邊。」

  劉大柱走進來,坐在秦墨對面。他的手放在膝蓋上,不敢碰桌子。

  「我……我沒洗。」

  「沒事。面來了,吃。」

  孫德明端了兩碗面過來,放在桌上。湯濃,肉薄,香菜翠綠。劉大柱看著那碗面,眼睛紅了。

  「二十年沒吃過牛肉麵了。」

  「吃吧。」

  劉大柱拿起筷子,手在抖。他夾了一筷子面,送到嘴裡,嚼了很久,咽下去。眼淚流下來了。他沒有擦,繼續吃。把面吃完,把湯喝完,把碗底剩下的蔥花也吃了。孫德明站在灶台後面,看著他。劉大柱放下碗,抬起頭。

  「好吃。比二十年前那碗還好吃。」

  秦墨把自己的面也吃完了,把湯也喝了。他付了錢,站起來。

  「劉大柱,你以後想吃就來。我跟孫師傅說了,記我帳上。」

  劉大柱看著他。「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因為有人對我好過。他請我吃了面。」

  「誰?」

  「方誠。他沒請我吃麵,他請我看了真相。真相比面重要。」

  劉大柱不懂,但他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門口,轉過身。

  「秦警官,我以後能來找你嗎?」

  「能。我在檔案室。城東公安局後院。」

  劉大柱走了。秦墨站在麵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孫德明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他是誰?」

  「一個跑了二十年的人。跑不動了,住在橋下。」

  「你請他吃麵,他會一直記得。」

  「記得就好。」

  秦墨上了車,開往檔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進來,把一杯茶推到櫃檯上。

  「今天請人吃麵了?」

  「請了。橋下的朋友。」

  「他吃了什麼?」

  「牛肉麵。湯喝完了。」

  老周點了點頭。秦墨上了樓,坐在辦公室里。他打開筆記本,翻開,在劉大柱的名字旁邊加了一行字:「請他吃了面。他哭了。」他合上筆記本,鎖進抽屜里。

  下午,秦墨去了城西的那片廢墟。王德厚坐在老槐樹下,黃狗趴在他腳邊。秦墨走過去,蹲下來。

  「王德厚,我欠你一碗麵。下次帶給你。」

  「不著急。你來了就行。」

  秦墨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是劉大柱吃麵的樣子。他偷拍的。王德厚接過照片,看著。

  「這個人,我沒見過。」

  「他住在橋下。跑了二十年。今天第一次吃牛肉麵。」

  「他哭了?」

  「哭了。」

  王德厚把照片還給他。「你是個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只是記得。」

  秦墨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王德厚,方遠自首了。他在省城拘留所。」

  「他犯什麼法了?」

  「他說他有責任。他教了卡拉瓦喬,卡拉瓦喬殺了人。」

  「他沒殺人。他教的是畫畫。」

  「他知道。但他還是去了。」

  王德厚低下頭。「他教過我畫畫。三十年前,在城西中學。他說我畫的結構好。我沒畫了。我不如孫師傅,他煮了面。我連面都不會煮。我只會種菜,養雞。」


  「你種菜養雞,也是活著。好好活著就行。」

  王德厚抬起頭。「你也是。好好活著。」

  秦墨上了車,開往城西的那座廢棄工廠。趙師傅坐在傳達室里,正在聽京劇。秦墨下了車,走進去,坐在小板凳上。

  「趙師傅,我又來了。」

  「來了。喝水。」

  秦墨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有一股鐵鏽味。

  「趙師傅,方遠自首了。」

  趙師傅的手停了一下。「他犯什麼了?」

  「他覺得自己有責任。他教了卡拉瓦喬。」

  「他沒殺人。」

  「他知道。但他還是去了。」

  趙師傅沉默了一會兒。「他教過我畫畫。他說我畫的線條有力量。我沒畫了。我看了十五年大門。大門不需要力量,大門需要鎖。」

  「你看了十五年大門,也是在畫。畫的是時間。」

  趙師傅看著他,笑了。「你比方遠會說話。」

  秦墨站起來。「趙師傅,你保重。」

  「保重。你也是。」

  秦墨走出工廠,上了車。他沒有回檔案室,沒有回家。他開往城西的那所廢棄中學,那間教室。白牆上的粉筆畫又模糊了一些,但他畫的那個點還在。他站在牆前,看了很久。然後他拿出筆,在那個點旁邊畫了一條線。線很短,彎彎曲曲的,伸向方遠的粉筆畫。他把方遠的畫和自己的點連起來了。

  他轉過身,走出教學樓。沈牧之在操場上等著他。

  「你畫了什麼?」

  「一條線。把我和方遠連起來了。」

  「他不是你的老師。」

  「他是。他教了方誠,方誠教了我。他是方誠的老師。方誠是我的老師。線不斷。」

  沈牧之沒有說什麼。兩個人上了車,開往中心廣場。秦墨下了車,走到紀念碑下面,站在那裡。沈牧之沒有下來,在車裡等著。秦墨抬起頭,看著碑身上刻的字。然後他低下頭,看著底座下面的台階。

  「方誠,你看到了嗎?我請人吃了面。他哭了。他二十年沒吃過牛肉麵。你看到了嗎?」

  沒有人回答。風吹過來,把廣場上的落葉吹得打轉。秦墨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回車上。

  沈牧之發動了引擎。「回家?」

  「回家。」

  車子開往秦墨家的方向。經過城西的時候,秦墨讓沈牧之停一下。他下了車,走進那家小麵館。孫德明正在擦桌子,看到他進來,愣了一下。

  「又餓了?」

  「不餓。來跟你說一聲,劉大柱下次來,面錢記我帳上。」

  「記住了。」

  「還有王德厚。他住在城西廢墟里,老槐樹下。他下次來,也記我帳上。」

  「王德厚?我認識。他是我同學。三十年前,我們一起在城西中學跟方遠學畫畫。他不畫了,回去種菜了。」

  秦墨看著他。「他也是方遠的學生。」

  「他是。他畫的結構最好。方遠說的。但他不畫了。他覺得自己畫不好。他種菜。他種的菜,比他的畫有結構。」

  秦墨沉默了一會兒。「你下次見到他,給他煮一碗麵。」

  「好。」

  秦墨走出麵館,上了車。沈牧之看著他。

  「王德厚也是方遠的學生?」

  「是。他畫的結構最好。但他不畫了。他種菜。方遠說他種的菜比他的畫有結構。」

  「方遠不挑學生。誰來找他,他都教。」

  「他教了所有人。有的畫,有的殺,有的煮麵,有的種菜,有的看大門。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著。」

  沈牧之發動了車子。開往秦墨家的路上,兩個人沒有說話。秦墨看著窗外,看著那些街道、樓房、行人。他知道,在那些街道的某個角落,有人在等。等一碗麵,等一個人,等一句保重。

  他回到家,黑貓在門口等著他。他打開門,貓蹭了蹭他的腿。他彎腰摸了摸它的頭,換了鞋,坐在沙發上。他拿出筆記本,翻開,看到那張人圖。幾千個點,幾千條線。他在方遠的名字下面加了一個字:師。在方誠的名字下面加了一個字:始。在自己的名字下面加了一個字:續。


  他合上筆記本,放在茶几上。黑貓跳上來,蜷在他腿邊。他閉上眼睛。

  他夢到方遠、方誠、波洛克、卡拉瓦喬、莫奈、達利、梵谷、高更、塞尚。他們站成一排,面前是一面白牆。牆上什麼都沒有。他們手裡拿著畫筆,沒有畫。秦墨走過去,站在他們面前。

  「你們在幹什麼?」

  「在等你。」方遠說。

  「等我幹什麼?」

  「等你畫第一個點。」

  秦墨接過方遠手裡的畫筆,走到白牆前面。他畫了一個點。然後他把筆還給方遠。方遠畫了一條線,連接那個點。波洛克畫了第二個點,卡拉瓦喬畫了第三條線。一個接一個,點連成線,線連成面。幾千個點,幾千條線。秦墨站在那面牆前,看著自己畫的那個點。它很小,但它是第一個。

  他醒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黑貓還蜷在他腿邊。他坐起來,看著窗外。新的一天開始了。他拿起筆記本,翻開,看到那張人圖。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走到門口,穿上鞋。黑貓蹲在鞋柜上,看著他。秦墨摸了摸它的頭,打開門,走了出去。

  沈牧之在樓下等著他。

  「今天去哪?」

  「去城西。王德厚的菜地。他說他種的菜比他的畫有結構。我去看看。」

  兩個人上了車。秦墨發動引擎,開往城西。他不會停。沈牧之也不會。方誠的起點,也是他的起點。從這裡開始,不能回頭。方遠在線頭,他在線上。線不斷,人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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