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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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墨站在湖邊,看著光組成的那個圖案。不是懸崖,不是手,不是嘴——是一把刀。刀尖朝下,刀柄朝上,刀身上有血。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進湖水裡,散開,消失。梵谷在畫背叛。那些被信任的人捅了一刀的人,那些被出賣的人,那些被拋棄的人。他們的血滴了十年、二十年,沒有人看見。秦墨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出公園。沈牧之跟在後面。

  「查一下,誰在被背叛?」

  沈牧之拿出手機,查了一會兒。「查到了。他叫李志強。不是之前那個劉志強,是李志強。1970年生。2000年,他的合伙人帶著公司所有的錢跑了。他欠了一屁股債,老婆跟他離婚,朋友都躲著他。他一個人,住在城西的一間地下室里。他等了二十四年。等那個合伙人回來還錢。沒有人來。」

  「他還在地下室?」

  「在。五十四歲了。還在等。」

  秦墨上了車,沈牧之跟在後面。兩個人開往城西。地下室在城西的一片老居民區下面,入口在一棟廢棄樓的樓梯間,鐵門半掩著,裡面很暗。秦墨打開手電筒,光柱在黑暗中掃了一圈。地下室不大,十幾平方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照片,兩個男人站在公司門口,笑得很開心。其中一個的臉被用黑筆塗掉了。

  李志強坐在床邊,雙手放在膝蓋上。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睛渾濁。他的手指蜷縮著,指甲很長。秦墨走進來,蹲在他面前。

  「李志強?」

  老人抬起頭。他的眼睛動了一下,慢慢聚焦。

  「你是誰?」

  「秦墨。刑偵支隊的。有人畫了你。他讓我來看你。」

  「誰畫了我?」

  「梵谷。一個畫家。他畫痛苦的人。他畫了你。」

  「他看見我了?」

  「他看見你了。」

  李志強的眼淚流下來了。他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一直流。

  「我等了二十四年。等那個人回來還錢。他不會回來了。我知道。但我不知道不等了之後,該幹什麼。」

  「你恨他嗎?」

  「恨。恨了二十四年。恨不動了。」

  秦墨看著他。「李志強,你不用等了。他不會回來了。你該出來了。」

  「出來?出來去哪?我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錢。我在這地下室里待了二十四年。外面變成什麼樣了,我不知道。」

  「我帶你去看。」

  秦墨扶著他,走出地下室。陽光照在臉上,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用手擋住光。他站在那裡,看著天空,看了很久。

  「二十四年沒見過太陽了。」

  秦墨扶著他上了車。沈牧之坐在駕駛座上。

  「去哪?」

  「先吃飯。他餓了二十四年。」

  秦墨帶他去了一個小飯館,點了三個菜。李志強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吃著吃著,哭了。

  「二十四年沒吃過熱乎飯了。」

  秦墨沒有說話。他等著。等他吃完。

  吃完飯,秦墨帶他去了一個澡堂子,讓他洗了個澡。他出來的時候,換了一身乾淨衣服。他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

  「老了。老了二十四年。」

  秦墨看著他。「李志強,你還有什麼想做的?」

  「我想去看看他。」

  「誰?」

  「那個拿錢跑的人。我想問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秦墨查了一下。那個人叫王建國,當年捲走了三百萬,跑到南方去了。他開了公司,買了房,結了婚,生了孩子。他過得很好。李志強在黑暗的地下室里等了二十四年。他在陽光下活了二十四年。

  秦墨開車帶著李志強,去了南方。開了兩天。王建國的公司在南方的一個小城市裡,一棟寫字樓的五層。秦墨帶著李志強走進去。王建國坐在辦公室里,穿著西裝,頭髮梳得油亮。他看到李志強,臉白了。

  「志強?你怎麼來了?」

  李志強看著他。「我來問你,為什麼?」

  王建國低下頭。「我賭輸了。欠了高利貸。不還他們就要殺我。我沒辦法。我對不起你。」


  李志強站在那裡,看了他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出辦公室。

  「你不打他?不罵他?」秦墨問。

  「不打了。罵了也沒用。錢回不來了。我二十四年回不來了。打他,我的二十四年也回不來。」

  他走出寫字樓,站在門口。陽光照在臉上。他抬起頭,看著天空。

  「秦警官,謝謝你。謝謝你帶我來。」

  「不用謝。」

  「我想回家了。回我自己的家。不是地下室。是我以前住的那個家。它還在嗎?」

  秦墨查了一下。他以前住的房子,早就被銀行收走了。賣了。現在是別人在住。

  「不在了。賣了。」

  李志強低下頭。「那我去哪?」

  「先回救助站。慢慢找。」

  李志強點了點頭。秦墨開車帶他回了本市,把他送到救助站。他站在門口,看著秦墨。

  「秦警官,你還會來看我嗎?」

  「會。」

  「你下次來的時候,能不能帶一幅畫給我?梵谷的畫。他畫了我。我想看看他把我畫成了什麼樣。」

  「好。」

  秦墨上了車,坐在駕駛座上。他拿出筆記本,翻到李志強那一頁。在旁邊寫了一行字:「被合伙人背叛,等二十四年,已救出,送救助站。」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梵谷在畫背叛。那些被信任的人捅了一刀的人。他們等一個道歉,等一個解釋,等一個公道。等不到。梵谷畫了他們。我們來了。我們帶他們出來。」

  「你帶他出來了。」

  「帶出來了。」

  秦墨發動了車子。開回重案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李志強。他等了二十四年,等一個道歉。沒等到。他見到王建國的時候,沒有打,沒有罵。他說「打了他,我的二十四年也回不來」。他放下了。不是原諒,是放下了。

  他回到重案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筆,寫下了李志強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寫上「被背叛,等二十四年,已救送救助站」。他放下筆,轉過身。

  手機響了。陳隊長。

  「秦墨,城西,又發現了一幅畫。油畫。畫的是一個女人,站在一座墓前,墓碑上沒有名字。她蹲下來,用手摸著碑面。背面寫著一行字:『她叫趙秀英。她等了三十年。等一個人來認錯。沒有人來。』簽名是V。」

  秦墨閉上眼睛。又一個。等了三十年,等一個人來認錯。沒有人來。

  「她在哪?」

  「城西公墓。她每天去。坐在一座空墓前面。那座墓是她給自己立的。她等的那個人死了。她等不到他認錯了。她給自己立了墓。等自己死。」

  秦墨拿起車鑰匙,走出辦公室。沈牧之跟在後面。兩個人上了車,開往城西公墓。公墓在城西的一片山坡上,一排一排的墓碑,整整齊齊的。趙秀英坐在一座墓碑前面,碑上沒有名字,沒有日期,只有一行字:「一個等了一輩子的人。」她蹲著,用手摸著碑面,像是在摸一個人的臉。秦墨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趙秀英?」

  她轉過頭。她的眼睛很空,看到秦墨的時候,亮了一下。

  「你是誰?」

  「秦墨。刑偵支隊的。有人畫了你。他讓我來看你。」

  「誰畫了我?」

  「梵谷。一個畫家。他畫痛苦的人。他畫了你。」

  「他看見我了?」

  「他看見你了。」

  趙秀英低下頭,看著那塊墓碑。「我等了三十年。等一個人來認錯。他死了。他不會來了。我給自己立了墓。等我死了,我就躺進去。等了一輩子,等到了死。」

  「那個人是誰?」

  「我丈夫。他打了我三十年。我等他認錯。他不認。他死了。我等不到了。」

  秦墨看著她。「趙秀英,你不用等死了。你該活著。他死了,你自由了。」

  「我不知道怎麼活。我被打了一輩子。等了一輩子。我不會活了。」

  「我教你。你先站起來。」

  趙秀英站起來。她的腿麻了,站不穩。秦墨扶著她。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塊墓碑。


  「我以後不來了。」

  「好。」

  秦墨扶著她,走出公墓。上了車。沈牧之坐在駕駛座上。

  「去哪?」

  「救助站。她需要人照顧。」

  到了救助站,秦墨把她交給工作人員。她站在門口,看著秦墨。

  「秦警官,謝謝你。謝謝你來看我。」

  「不用謝。」

  秦墨上了車,坐在駕駛座上。他拿出筆記本,翻到趙秀英那一頁。在旁邊寫了一行字:「被家暴,等道歉三十年,丈夫已死,送救助站。」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梵谷在畫等待道歉的人。那些被打了一輩子、等了一輩子的人。他們等一句對不起。等不到。梵谷畫了他們。我們來了。我們告訴他們——不用等了。」

  「你告訴他們了。」

  「告訴了。」

  秦墨發動了車子。開回重案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趙秀英。她等了三十年,等丈夫認錯。他不認。他死了。她給自己立了墓,等自己死。秦墨告訴她不用等了。她出來了。

  他回到重案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筆,寫下了趙秀英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寫上「被家暴,等道歉三十年,送救助站」。他放下筆,轉過身。

  「沈牧之,梵谷的單元,還有一章。我們繼續。」

  「繼續。」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天暗了,路燈亮起來。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動,匆匆忙忙。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個影子,想著那些被背叛、被辜負、被傷害的人。他記住了他們。他不會忘。

  他拿起車鑰匙,走出辦公室。這一次,他沒有說「回家明天繼續」。他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夜空。

  「沈牧之,你說,那些等道歉的人,他們等到了什麼?」

  「等到了有人看見他們的等待。不是等到了道歉,是等到了被看見。」

  秦墨點了點頭。他下了樓,上了車。開回家。黑貓在門口等著他。他打開門,貓蹭了蹭他的腿。他彎腰摸了摸它的頭。

  「證據,今天找到了兩個。」

  黑貓叫了一聲,跳上沙發。

  秦墨沒有坐下。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那些燈下面,有人在等。等道歉,等公道,等一句對不起。他記住了他們。他不會忘。

  他轉過身,坐在沙發上。黑貓蜷在他腿邊。他拿出筆記本,翻到梵谷那一頁。旁邊寫著「他在畫恐懼」。他拿起筆,在旁邊又寫了一行字:「背叛——李志強,被合伙人捲款,等二十四年,已救。道歉——趙秀英,被家暴,等道歉三十年,丈夫已死。」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黑貓蜷在他腿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他睡著了。這一次,他夢到梵谷。梵谷站在那間地下室里,站在李志強身邊。他手裡拿著畫筆,在畫牆上那張被塗掉臉的照片。

  「你在畫什麼?」

  「我在畫背叛。他信任的人,捅了他一刀。他等了二十四年。等一個解釋。沒有等到。我畫了那張被塗掉的臉。讓人看見,背叛長什麼樣。」

  秦墨看著畫布上那張被塗掉的臉。黑色的顏料覆蓋了五官,但輪廓還在。背叛的臉,看不見表情。

  秦墨醒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黑貓還蜷在他腿邊。他坐起來,看著窗外。

  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拿起筆記本,翻開。那頁上寫著李志強的名字。他拿起筆,在旁邊又寫了一行字:「背叛的臉,被塗掉了。但輪廓還在。」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走到門口,穿上鞋。黑貓蹲在鞋柜上,看著他。

  「證據,我出門了。」

  黑貓叫了一聲。

  秦墨打開門,走了出去。陽光照在走廊里,暖洋洋的。他下了樓,上了車。發動引擎,開往重案組。沈牧之已經在白板前站著了。白板上又多了一幅畫。不是油畫,不是素描,不是炭筆——是一幅粉彩。畫的是一個孩子,五六歲,站在一扇關著的門前。他的手伸著,像是要推門,但不敢。畫的背面寫著一行字:「他叫陳小軍。他被關在門外。關了二十年。沒有人開門。」簽名是V。

  秦墨看著那個孩子。他被關在門外,關了二十年。等有人開門。沒有人來。梵谷看見了他。秦墨要去開門。

  他拿起車鑰匙,走出辦公室。沈牧之跟在後面。

  兩個人上了車,開往城西。新的一天,新的等待。秦墨不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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