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等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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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奈的案子結了。林風被收監,等待審判。他殺了二十個人,畫了二十幅畫,等了一個女兒。他的女兒林小禾說會去看他,每年7月19日。那是他的光。秦墨站在白板前,把林風的名字從「在逃」改成「已捕」。他放下筆,看著白板上那些名字。一百零八個。他一個一個地看。波洛克、卡拉瓦喬、莫奈、劉志強。四個殺手,兩條路。波洛克沒有殺人,他記。卡拉瓦喬殺了九個,畫了二十一幅畫。莫奈殺了二十個,畫了二十幅畫。劉志強殺了十二個,畫了十二幅畫。他們殺了四十一個人。秦墨記住了四十一個人。還有六十七個,是失蹤者、家屬、等待的人。

  他拿起筆,在最下面寫下了達利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寫上「等待」。他放下筆,轉過身。沈牧之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封信。

  「城西公園,湖邊,又發現了一幅畫。不是莫奈的,不是卡拉瓦喬的,不是波洛克的。是達利的。畫的是一個女人,坐在長椅上,頭髮白了,背駝了,眼睛看著湖面。畫的背面寫著一行字:『她等了四十年。她還要等多久?』」

  秦墨接過照片。畫裡的女人他認識。是劉秀英。王芳的母親。她等了二十八年,等到了女兒沉在湖底的消息。她還在等。等女兒回家。女兒已經回家了,骨灰盒在殯儀館。她還在等。等什麼?等自己死了,去陪她。

  「沈牧之,她在哪?」

  「城西,翠屏小區。跟之前那些家屬住一個小區。」

  秦墨拿起車鑰匙,走出辦公室。沈牧之跟在後面。兩個人上了車,開往城西。翠屏小區,幾棟紅磚樓,外牆的水泥已經發黑了。劉秀英住在3號樓,201。秦墨敲了門。門開了,一個老太太站在門後面,頭髮全白了,背駝了,臉上的皺紋很深。她的眼睛渾濁了,但看到秦墨的時候,亮了一下。

  「秦警官。」

  「劉秀英,你女兒回家了。」

  「我知道。我去看過了。她在殯儀館,躺在那裡。我等了她二十八年。她回來了。」

  「你還在等嗎?」

  劉秀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不等了。她回來了。我不用等了。」

  「那你還去湖邊嗎?」

  「去。去看她沉下去的地方。但不是等了。是去看。去看那束光。達利的光。他在畫我。他在問我——還要等多久?我說不等了。她回來了。」

  秦墨點了點頭。他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劉秀英,你保重。」

  「保重。」

  秦墨下了樓,上了車。沈牧之坐在副駕駛座上。

  「又一個不等了。」

  「不等了。」

  秦墨發動了車子。開回重案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達利。他在畫等待的人。他畫了劉秀英,畫了張德勝,畫了林小禾。他還會畫誰?那些等了更久的人。那些沒有等到的人。那些還在等的人。

  他回到重案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筆,在劉秀英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寫上「不等了」。他放下筆,轉過身。

  「沈牧之,達利在畫等待的盡頭。有些人等到了,不等了。有些人沒等到,死了。有些人還在等,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你要去找他們?」

  「找。一個一個地找。告訴他們——你們的親人被看見了。他們沒有被忘記。不用等了。」

  秦墨拿起車鑰匙,走出辦公室。沈牧之跟在後面。兩個人上了車,開往下一個家屬的家。一個一個地找。一天找了六個。六個家屬,六個等了二十、三十、四十年的人。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沉默。秦墨告訴他們——你們的親人被看見了。他們沒有被忘記。他們可以不等了。

  他回到重案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筆,在那些家屬的名字旁邊畫了圈。他放下筆,轉過身。

  「沈牧之,達利還會畫。他還會畫更多的等待者。他要我們看見他們。」

  「你看見了。」

  「看見了。」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陽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個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動,匆匆忙忙,誰也不看誰。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個影子,想著每一個等待的人。一百一十四個了。他記住了。他不會忘。

  手機響了。陳隊長。

  「秦墨,城西公園,湖邊,又發現了一幅畫。不是達利的。是另一個人的。畫的是一個男人,站在白板前,白板上寫滿了名字。背面寫著一行字:『他記了所有人。但他忘了自己。誰記得他?』簽名是D。達利。」


  秦墨閉上眼睛。達利又在畫他。又在提醒他——你記了所有人。但你忘了自己。誰記得你?他睜開眼睛。

  「陳隊長,畫我收著。」

  他掛了電話,轉過身。沈牧之看著他。

  「達利又畫了你。」

  「他畫了我。他在提醒我——不要忘了自己。」

  「你不會忘。」

  「不會。」

  秦墨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在自己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寫上「記住自己」。他放下筆,轉過身。

  「沈牧之,達利的畫,是在告訴我們——我們也是等待的人。那些記住別人的人,也在等。等被記住。」

  「你等到了嗎?」

  「等到了。你記得我。沈牧之記得我。那些被我記住的人,也會記得我。」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陽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個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動,匆匆忙忙,誰也不看誰。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個影子,想著每一個名字。一百一十四個。他記住了。他不會忘。他也在等。等達利的下一幅畫,等下一個等待的人,等下一個答案。

  他拿起車鑰匙,走出辦公室。沈牧之跟在後面。

  「去哪?」

  「去城西公園。等達利的下一束光。」

  兩個人上了車,開往城西。湖還在,柳樹還在,那幅畫還在。秦墨站在湖邊,看著水面。光從西邊照過來,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組成了一個圖案。不是名字,不是數字,不是箭頭,不是臉,不是字——是一個老人。一個老人坐在長椅上,頭髮白了,背駝了,眼睛看著湖面。他認識那張臉。是張德勝。達利在畫他。在問他——他等了三十三年。等到了。他女兒回家了。他還在等嗎?

  秦墨站在那裡,看著那張臉。張德勝不等了。他女兒回家了。他去看她沉下去的地方,但不是等了。是去看。去看那束光。達利在畫他。在問他——你還在等嗎?張德勝不在了。他死了。去年冬天,走了。他等到了女兒,然後走了。

  秦墨轉過身,走出公園。沈牧之跟在後面。

  「秦墨,你看到了什麼?」

  「張德勝。達利在問他——他還在等嗎?他不在了。他死了。他等到了女兒,然後走了。」

  「他等到了。」

  「等到了。」

  秦墨上了車,坐在駕駛座上。他拿出筆記本,翻到張德勝那一頁。在旁邊寫了一行字:「已故。等到了女兒,走了。」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達利在畫等待的盡頭。有些人等到了,走了。有些人沒等到,也走了。有些人還在等,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你還能找到他們嗎?」

  「找得到。他們會給我們光。每一束光,都是一個等待的人。」

  秦墨發動了車子。開回重案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張德勝。他等了三十三年,等到了女兒。他去看她沉下去的地方,不是等了,是去看。然後他走了。他等到了。他走了。他的等待,結束了。

  他回到重案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筆,在張德勝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寫上「已故」。他放下筆,轉過身。

  「沈牧之,達利的單元,是在畫等待的盡頭。那些等到的,那些沒等到的,那些還在等的。我們要一個一個地找,一個一個地告訴,一個一個地記住。」

  「好。」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陽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個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動,匆匆忙忙,誰也不看誰。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個影子,想著每一個等待的人。一百一十五個了。他記住了。他不會忘。他在等。等達利的下一幅畫,等下一個等待的人,等下一個答案。

  他拿起車鑰匙,走出辦公室。沈牧之跟在後面。

  「去哪?」

  「去城西公園。等下一束光。」

  兩個人上了車,開往城西。湖還在,柳樹還在,那幅畫還在。秦墨站在湖邊,看著水面。光從西邊照過來,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組成了一個圖案。不是一個老人,不是一張臉,不是字——是一個孩子。一個小孩,站在湖邊,手裡拿著一個氣球。氣球飛走了,他看著天空,在等氣球回來。


  秦墨看著那個孩子。他不認識。但他知道,他在等。等一個不會回來的東西。達利在畫他。在問他——你在等什麼?等氣球?等爸爸?等媽媽?等答案?等光?

  秦墨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孩子。他在等。等了一輩子。氣球不會回來了。但他還在等。達利在畫他。在讓他被看見。

  「沈牧之,查一下,城西公園,有沒有一個等氣球的孩子。」

  沈牧之拿出手機,查了一會兒。「查到了。1980年,一個小孩在城西公園放氣球,氣球飛走了。他追氣球,掉進了湖裡。死了。沒有人知道。他的父母等了他四十四年。他們以為他走丟了。他們每年7月19日,來湖邊等。等兒子回來。」

  秦墨閉上眼睛。又一個。一個孩子,追氣球,掉進湖裡,死了。他的父母等了他四十四年。他們不知道他在湖底。他們以為他走丟了。他們每年7月19日,來湖邊等。等四十四年。沒等到。

  「他父母還活著嗎?」

  「活著。九十歲了。住在城西。還在等。」

  秦墨睜開眼睛。「去告訴他們。」

  他轉過身,走出公園。沈牧之跟在後面。兩個人上了車,開往城西。那對父母住在一個老小區里,幾棟紅磚樓,外牆的水泥已經發黑了。秦墨敲了門。門開了,一個老人站在門後面,頭髮全白了,背駝了,臉上的皺紋很深。他的眼睛渾濁了,但看到秦墨的時候,亮了一下。

  「你是?」

  「秦墨,刑偵支隊的。您兒子的事,查到了。」

  老人的手開始發抖。「他在哪?」

  「在湖底。城西公園的那個湖。他追氣球,掉進去了。1980年。」

  老人的眼淚流下來了。他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一直流。

  「我等了他四十四年。每年7月19日,去湖邊等。等他回來。他沒回來。」

  「他回不來了。他在湖底。」

  老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媽媽還在等。她不知道。她以為他走丟了。」

  秦墨沉默了一會兒。「告訴她吧。她有權知道。」

  老人點了點頭。他轉過身,走進屋裡。秦墨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聽到屋裡傳來哭聲,很輕,很老,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他下了樓,上了車。沈牧之坐在副駕駛座上。

  「又一個等到了。」

  「等到了。等了四十四年。」

  秦墨發動了車子。開回重案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個孩子。他追氣球,掉進湖裡,死了。他的父母等了他四十四年。他們不知道他在湖底。他們以為他走丟了。他們每年7月19日,去湖邊等。等四十四年。今天,他們知道了。不用等了。

  他回到重案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筆,在那個孩子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寫上「已告知」。他放下筆,轉過身。

  「沈牧之,達利在畫等待。他畫了張德勝,畫了劉秀英,畫了那個孩子。他還會畫更多的人。那些等了更久的人。那些沒有等到的人。那些還在等的人。」

  「你會一直找。」

  「一直找。」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陽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個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動,匆匆忙忙,誰也不看誰。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個影子,想著每一個等待的人。一百一十六個了。他記住了。他不會忘。他在等。等達利的下一束光。等下一個等待的人。等下一個答案。

  他拿起車鑰匙,走出辦公室。沈牧之跟在後面。

  「去哪?」

  「去城西公園。等下一束光。」

  兩個人上了車,開往城西。湖還在,柳樹還在,那幅畫還在。秦墨站在湖邊,看著水面。光從西邊照過來,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組成了一個圖案。不是一個孩子,不是一個老人,不是一張臉——是一個女人。一個女人,站在湖邊,手裡拿著一封信。她在讀信,眼淚流下來了。

  秦墨看著那個女人。他認識。是林小禾。達利在畫她。在問她——你在等什麼?等父親?等答案?等光?她等到了。父親來了。父親被抓了。父親要判死刑。她等到了,但等來的是另一個等待。

  秦墨站在那裡,看著林小禾的臉。她在等。等7月19日,去看父親。每年7月19日,她生日,她去看他。他殺了人,她去看他。她等他。他等她。他們互相等。

  「沈牧之,達利在畫林小禾。她在等她父親。」

  「她等到了。」

  「等到了。但等來的是另一個等待。」

  秦墨上了車,坐在駕駛座上。他拿出筆記本,翻到林小禾那一頁。在旁邊寫了一行字:「她在等父親。每年7月19日。」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達利的單元,是在畫等待。那些等到的,那些沒等到的,那些還在等的。我們一個一個地找,一個一個地告訴,一個一個地記住。」

  「你記得住嗎?」

  「記得住。一百一十六個了。我會記住所有人。」

  秦墨發動了車子。開回重案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達利。他在畫等待的人。他畫了張德勝,畫了劉秀英,畫了那個孩子,畫了林小禾。他畫了所有等待的人。他們在等。等答案,等人,等光,等自己。秦墨也在等。等達利的下一幅畫,等下一個等待的人,等下一個答案。他不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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