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光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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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墨回到重案組的時候,白板上又多了一幅畫。不是卡拉瓦喬的——是另一個人的。但簽名是C。卡拉瓦喬。他換了風格?他走到白板前,看著那幅畫。畫的是一個女人站在一束光中,光從側面照過來,照亮了她的半邊臉。另一半在黑暗中。她的表情很安靜,沒有恐懼,沒有痛苦,只是安靜。她穿著白大褂。王芳。那個被卡拉瓦喬殺死的醫生。

  畫的背面寫著一行字:「她看到了光。但光沒有救她。」

  秦墨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卡拉瓦喬在問他——你救了一個人(張小梅),但我殺了一個人(王芳)。你救人的速度,趕不上我殺人的速度。你還繼續嗎?他拿起筆,在下面寫了一行字:「繼續。」

  沈牧之從門口走進來,看到那幅畫。「他在逼你。」

  「我知道。」

  「你寫了『繼續』。他會繼續殺。」

  「我知道。」

  「那你怎麼阻止他?」

  秦墨轉過身。「找到他。不是通過他的畫,不是通過他的光——是通過他的人。他一定有一個藏身的地方。他畫畫,需要顏料、畫布、畫架。他殺人,需要工具、毒藥、交通工具。他留下線索,需要去現場。他不可能不留下痕跡。」

  「你查過了。沒有指紋,沒有腳印,沒有監控。」

  「查他用的顏料。波洛克的顏料是特製的,滲入牆體無法清洗。卡拉瓦喬的顏料不一樣——他用的是普通油畫顏料。但他在每一幅畫裡都混入了一種特殊的物質。法醫說那是一種稀有礦物質,叫『鉻綠』。市面上買不到。」

  「你能追蹤到來源?」

  「能。鉻綠只有一家化工廠在生產。在本市,城東,一家叫『新華化工』的廠。2008年停產了。但倉庫里可能還有存貨。」

  秦墨拿起車鑰匙,走出辦公室。沈牧之跟在後面。兩個人上了車,開往城東。新華化工在城東的老工業區,廠門關著,鐵門生鏽了,牆上長滿了藤蔓。秦墨翻牆進去,沈牧之跟在後面。廠區很大,空蕩蕩的,只有幾棟破舊的廠房和倉庫。他們找到了原料倉庫,門鎖著,鎖是新的。

  秦墨用鉗子剪斷鎖鏈,推開門。裡面很暗,有一股化學品的刺鼻氣味。架子上擺滿了桶和瓶子,落滿了灰。他打開手電筒,光柱在黑暗中掃了一圈。在倉庫的最裡面,有一個工作檯。台上擺著顏料管、畫筆、調色板。調色板上的顏料還沒幹。卡拉瓦喬在這裡畫畫。

  秦墨走過去,蹲下來。調色板旁邊放著一張照片——王芳的照片。他拿起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下一個,你會救誰?」他把照片裝進口袋裡。站起來,環顧四周。工作檯上還有一張地圖,是城南的,上面用紅筆標出了三個位置。一個是城南橋下,一個是城南養老院,一個是城南醫院。三個地方,他都去過了。卡拉瓦喬在告訴他——你看,我都準備好了。你只能救一個。他選擇了救張小梅。卡拉瓦喬殺了王芳。

  「沈牧之,他在玩一個遊戲。他告訴我三個地方,三個可能的目標。我選一個救,他殺另外兩個。」

  「這次他給了你幾個?」

  秦墨看著地圖。地圖上只有一個新的紅點——城北,一個他沒去過的地方。

  「一個。他這次只給了一個。」

  「為什麼?」

  「因為他要看看,我會不會去。」

  秦墨把地圖拍下來,走出倉庫。他上了車,沈牧之坐在副駕駛座上。

  「城北,哪裡?」

  「地圖上標的是城北的一個小區。翠屏小區。」

  秦墨的手指握緊了方向盤。翠屏小區。他認識。那裡住著王德勝的妻子張秀英,住著張德勝的妻子劉桂蘭,住著趙淑芬——不,趙淑芬在城南養老院。翠屏小區,是那些家屬住的地方。卡拉瓦喬在告訴他們——下一個目標,不是失蹤者,是家屬。是那些等了二十多年的人。

  他發動了車子,開往城北。沈牧之看著他。

  「你覺得他會殺誰?」

  「不知道。但不管是誰,不能讓他殺。」

  翠屏小區在城北的老城區,幾棟紅磚樓,外牆的水泥已經發黑了。秦墨把車停在門口,下了車。他站在小區中央,環顧四周。卡拉瓦喬的地圖上只標了小區,沒有標哪一棟、哪一戶。他在讓秦墨選。選救誰。

  秦墨閉上眼睛。那些家屬的臉一個一個地浮現出來。張秀英、劉桂蘭、孫秀蘭、趙淑芬——不,趙淑芬在城南。他在翠屏小區見過誰?他見過張秀英,王德勝的妻子。他見過劉桂蘭,張德勝的妻子。他見過孫秀蘭,趙大柱的妻子。他見過王秀蘭——不是林小曼的母親,是另一個王秀蘭。他見過她們。他記得她們的臉。他睜開眼睛,拿出手機,給沈牧之發了一條消息:「翠屏小區里,住著多少個家屬?」


  沈牧之回覆:「六個。張秀英、劉桂蘭、孫秀蘭、王秀蘭、李秀英、趙秀蘭。」

  六個。卡拉瓦喬要殺一個。他要選一個救。他選了誰?他誰都不能選。他走進小區,一棟一棟地看。一棟,二棟,三棟。到了四棟,他停住了。樓下停著一輛白色的麵包車,沒有車牌。他走過去,透過車窗往裡看。裡面放著幾個紙箱子,還有一桶顏料。卡拉瓦喬的車。

  秦墨退後幾步,抬頭看著四棟的窗戶。哪一戶?他不知道。他走進樓門,上了樓。一樓,二樓,三樓。到了四樓,他停住了。402的門開著。裡面很暗,沒有開燈。他走進去,客廳里沒有人。廚房裡沒有人。臥室的門關著。他走過去,推開門。一個老太太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呼吸很輕。她的床頭放著一張照片——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白大褂。王芳。不是王芳——是另一個。但白大褂是一樣的。她是護士?醫生?秦墨不認識。但卡拉瓦喬認識。他找到了她。他來看過她。他把王芳的照片放在她的床頭。他在告訴她——你女兒死了。你的女兒,也是醫生。她也救了很多人。也沒有人救她。

  秦墨站在那裡,看著那張照片。老太太的呼吸很輕,很慢。她不知道。她睡著了。她不知道女兒死了。她不知道卡拉瓦喬來過。她不知道,她的床頭放著一張死者的照片。

  秦墨把照片拿起來,裝進口袋裡。他走出臥室,走出402。下了樓,站在樓門口。那輛白色麵包車還在。他走過去,拉開車門。裡面沒有人。紙箱子裡裝的是顏料管、畫筆、調色板。桶里裝的是松節油。他打開調色板,上面的顏料還沒幹。卡拉瓦喬剛走。

  他拿出手機,給沈牧之發了一條消息:「四棟樓下。白色麵包車。卡拉瓦喬剛走。402住著一個老太太,她的女兒可能是醫生。王芳的照片在她床頭。」

  沈牧之回覆:「那個老太太的女兒叫李雪。也是醫生。三年前失蹤了。報案人是她母親。出警民警——馬建國。結論:『可能自己走的』。」

  秦墨閉上眼睛。又一個。失蹤的醫生,被遺忘的人。卡拉瓦喬在告訴她——你女兒失蹤了。沒有人記得她。但我記得。我把她的照片放在你床頭。讓你記住。

  他上了車,坐在駕駛座上。他沒有立刻發動。他拿出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了李雪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寫上「失蹤」。然後寫下了卡拉瓦喬的簽名——C。

  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陽光照在小區的樓上,把牆上的裂縫照得一清二楚。卡拉瓦喬在玩一個遊戲。他給秦墨地圖,讓他選。秦墨選了翠屏小區。但卡拉瓦喬沒有殺任何人。他只是把王芳的照片放在了一個老太太的床頭。他在告訴秦墨——你看,我沒有殺。我只是讓人記住。你選對了。你來了。你看到了。你記住了。

  秦墨發動了車子。開回了重案組。沈牧之在白板上又添了一行字——李雪,失蹤。

  「他今天沒有殺人。」

  「沒有。他只是讓人記住。」

  「他在試探你。看你選哪邊。」

  「我選了救人。他選了讓人記住。」

  秦墨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十六個名字。他拿起筆,在白板上寫下了李雪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寫上「失蹤」。然後他放下筆,轉過身。

  「沈牧之,卡拉瓦喬不會停。他還會繼續。他會繼續畫,繼續殺,繼續讓人記住。我要找到他。不是通過他的畫——是通過他的人。他一定有弱點。」

  「什麼弱點?」

  「他畫畫。他需要顏料。他用的鉻綠只有一家化工廠生產。那家工廠已經停產了,但倉庫里還有存貨。他一定會回去拿。」

  秦墨拿起車鑰匙,走出辦公室。沈牧之跟在後面。兩個人上了車,又開往城東。新華化工的倉庫。他們到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廠區里很暗,只有月光。秦墨翻牆進去,沈牧之跟在後面。他們走到原料倉庫門口。鎖還是那把鎖,但已經被剪斷了。有人來過。秦墨推開門,走進去。裡面很暗,他打開手電筒。工作檯上多了一幅畫。不是卡拉瓦喬的——是波洛克的風格。潑灑的顏料,交織的線條,混亂中的秩序。畫的角落有一個簽名——P。波洛克。但波洛克不是卡拉瓦喬。波洛克怎麼會在這裡?

  秦墨走過去,看著那幅畫。畫的是一個男人站在一面牆前,牆上寫滿了名字。男人的背影很孤獨,很沉默。波洛克在畫自己。他在告訴秦墨——我也在這裡。我不是失蹤者,不是倖存者。我是記錄者。我一直在你身邊。

  畫的背面寫著一行字:「卡拉瓦喬的顏料,是我給他的。他的畫布,是我給他的。他的光,是我教他的。他是我的學生。但他走錯了路。秦墨,找到他。讓他停下來。——波洛克。」


  秦墨站在那裡,看著那行字。波洛克在求助。他教了卡拉瓦喬畫畫,教了他用光,教了他讓人記住。但卡拉瓦喬走錯了路。他殺了人。波洛克阻止不了他。所以他來找秦墨。

  秦墨把畫取下來,裝進帶來的袋子裡。他走出倉庫,上了車。沈牧之坐在副駕駛座上。

  「波洛克是卡拉瓦喬的老師。」

  「他在求助。讓秦墨找到卡拉瓦喬,讓他停下來。」

  「他知道卡拉瓦喬在哪裡?」

  「也許。但他不會說。他要秦墨自己找。」

  秦墨發動了車子。開回重案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波洛克的那幅畫。男人站在牆前,牆上寫滿了名字。那面牆,他在哪裡見過?城東那條巷子?不,那是波洛克自己的牆。畫裡的牆不一樣——更高,更寬,上面的名字更多。不是十三個——是三十多個。波洛克還有另一面牆。那裡記著更多的人。也許卡拉瓦喬就在那裡。

  他回到重案組,把波洛克的畫掛在白板上。他站在畫前,看著那面牆。牆上的名字密密麻麻,但他認出了幾個。李雪、王芳、張小梅、劉大全、趙大柱——不是波洛克記錄的那十三個。是另外的人。波洛克還有另一份名單。

  「沈牧之,查一下本市還有多少失蹤案。從1990年到2000年。馬建國經手的。」

  沈牧之打開電腦,敲了幾下鍵盤。「馬建國從1990年到2000年,經手的失蹤案有三十七件。其中二十九件的結論是『可能自己走的』。只有八件找到了人。」

  秦墨閉上眼睛。三十七個失蹤者。波洛克記了十三個。還有二十四個,沒有被人記住。卡拉瓦喬在畫他們。一個接一個。

  「沈牧之,明天開始,查那二十四個。一個一個地查。」

  「好。」

  秦墨站在白板前,看著波洛克的畫。那面牆上,寫著三十多個名字。他一個都不認識。但他會記住的。一個一個地記。他拿起筆,在白板上寫下了第十七個人——未知。旁邊畫了一個圈,寫上「等待」。

  他放下筆,轉過身。窗外,天暗了。路燈亮起來,照著空蕩蕩的街道。卡拉瓦喬在等。在下一束光那裡。在下一個地點。在下一個人。秦墨要去。不是為了挖,是為了阻止。他下了樓,上了車,開回家。黑貓在門口等著他。他打開門,貓蹭了蹭他的腿。他彎腰摸了摸它的頭。

  「證據,」他說,「今天又多了一個。」

  黑貓叫了一聲,跳上沙發。

  秦墨坐在沙發上,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他看著那些名字。十七個名字。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黑貓蜷在他腿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

  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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