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項目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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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裹是第二天到的。沒有寄件人地址,郵戳是G省的一個小城市——秦墨在地圖上找了半天,才在G省中部找到那個名字:桐城。包裹不大,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著一張照片。

  秦墨把照片抽出來。照片有些褪色了,邊角捲曲,像是被壓在什麼地方很久了。畫面里是一家建材店,捲簾門拉下來一半,門口堆著幾袋水泥。店招上寫著「劉記建材」四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了。一個男人站在店門口,四十多歲,穿著一件灰色的工裝,表情木然。旁邊站著一個人——瘦,戴眼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

  方誠。

  秦墨的手指停在了方誠的臉上。方誠比事務所那張照片裡年輕一些,但眉眼是一樣的。他站在劉志強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沒有看對方,都看著鏡頭。是誰拍的?為什麼要拍這張照片?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字跡是方誠的:「劉志強,桐城,2012年。」

  2012年。方誠「死」之前兩年。他找到了劉志強。他沒有告發他,沒有殺他。他跟他合了一張影。為什麼?

  秦墨把照片放在桌上,拿出手機,給沈牧之發了一條消息:「收到一張照片。方誠和劉志強的合影。2012年,桐城。」

  沈牧之回覆:「桐城?劉志強在那裡?」

  「對。開了一家建材店。照片上拍的。」

  「方誠去找他了。他們說了什麼?」

  「不知道。但方誠沒有告發他。他拍了張照片就走了。」

  沈牧之沉默了一會兒。「也許方誠在告訴他——我找到你了。但我不會傷害你。我只想知道真相。」

  秦墨看著屏幕,沒有回覆。他把照片裝回信封里,鎖進抽屜。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巷子裡,那隻黃白花的貓蹲在垃圾箱旁邊,舔著爪子。陽光照在圍牆上,暖洋洋的。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下了樓。老周在值班室里看報紙,看到他下來,抬起頭。

  「又要出去?」

  「嗯。去一趟桐城。」

  「桐城?沒聽過。」

  「在G省。小地方。」

  老周沒有問去幹什麼。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包餅乾,遞給秦墨。「路上吃。」

  秦墨接過餅乾,裝進口袋裡。「謝謝。」

  他走出檔案室,上了車,發動引擎。桐城在G省中部,離本市大約八百公里。導航顯示要開十個小時。他把照片從信封里拿出來,放在副駕駛座上。方誠的臉在陽光中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睛很亮——照片裡也能看出來。

  他開了一整天。第二天上午,他到了桐城。桐城不大,建在一片丘陵之間,四周都是茶園。城裡只有幾條街,最高的樓也不過六層。街上的人不多,說話帶著當地的口音。

  他按照照片裡的背景,找到了那條街。街在老城區的邊上,兩邊的房子都很舊了。劉記建材的店面還在,但捲簾門拉到底,上面貼著一張「旺鋪轉讓」的紙條,紙條已經發黃了,邊角翹起來。

  秦墨站在店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走到隔壁的雜貨店,推門進去。店裡坐著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正在看手機。

  「大姐,請問隔壁的建材店,什麼時候關的?」

  女人抬起頭。「劉記啊。關了好多年了。2014年吧。」

  「老闆姓劉?」

  「對。劉志強。人挺好的。就是不愛說話。」

  「他搬去哪裡了?」

  「不知道。走的時候沒說。就留了一把鑰匙給我,說有人來問,把鑰匙給他。」

  秦墨的手指握緊了。「鑰匙?」

  「對。一把鑰匙。他放在我這,說等一個姓方的人來拿。」

  「姓方的人來了嗎?」

  「來了。2014年來的。一個年輕人,瘦,戴眼鏡。他說他姓方。我就把鑰匙給他了。」

  「他拿了鑰匙之後,說了什麼?」

  「沒說。就點了點頭。走了。」

  秦墨沉默了一會兒。「劉志強有沒有說過他要去哪裡?」

  「沒有。但他走之前,來我這裡坐了一會兒。喝了一杯茶。說了一句話——『該還的還完了』。」

  秦墨站在那裡。該還的還完了。張明遠說過同樣的話。方誠說過同樣的話。劉志強也說了。他們在說同一件事。


  「大姐,那把鑰匙,是什麼鑰匙?」

  女人想了想。「不像家裡的。像是什麼柜子的。」

  秦墨點了點頭。「謝謝。」

  他走出雜貨店,站在街邊。方誠拿了鑰匙。他沒有來找劉志強。他去了哪裡?那把鑰匙開的是什麼?

  他拿出手機,給沈牧之發了一條消息:「劉志強2014年走了。留了一把鑰匙給隔壁的雜貨店,說等一個姓方的人來拿。方誠拿了鑰匙。不知道開什麼的。」

  沈牧之回覆:「方誠拿了鑰匙,然後去了哪裡?」

  「不知道。但劉志強說『該還的還完了』。跟張明遠說的一模一樣。」

  沈牧之沉默了一會兒。「他們在說方誠。方誠替他們還了債。」

  「什麼債?」

  「不知道。但劉志強把鑰匙留給方誠——方誠知道那把鑰匙開什麼。」

  秦墨看著屏幕,沒有回覆。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裡,上了車。他沒有立刻發動,而是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那家建材店。捲簾門拉到底,招牌褪色了,「旺鋪轉讓」的紙條在風中輕輕飄動。劉志強走了。方誠拿了鑰匙。鑰匙開什麼?開陳默家的門?開陸鳴家的門?還是開另一個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發動了車子。他沒有回本市,而是在桐城轉了一圈。桐城很小,轉了半個小時就轉完了。城北有一條河,河邊有一排老房子,有的改成了茶館,有的還住著人。他把車停在河邊,下了車,站在欄杆邊上。河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頭。有人在釣魚,坐在小板凳上,一動不動。

  他站在那裡,點了一根煙。方誠來過這裡。他拿了鑰匙,然後走了。去了哪裡?也許去了那個鑰匙能打開的地方。也許那個地方,有他要找的答案。

  手機響了。沈牧之。

  「查到一個東西。」

  「什麼?」

  「方誠在2014年『死』之前,在桐城租過一個倉庫。租期一年。但他只用了幾個月。倉庫的地址在城北,河邊。」

  秦墨的手指握緊了電話。「倉庫?」

  「對。他租了倉庫,放了一些東西。後來他『死』了,倉庫就沒人管了。租金付了一年,到期之後房東把東西清出來了。」

  「什麼東西?」

  「不知道。房東說有幾個紙箱子,他打開看了看,裡面都是文件。他覺得沒用,就扔了。」

  秦墨沉默了一會兒。「他扔了?」

  「扔了。他不知道那些文件是什麼。」

  秦墨閉上眼睛。方誠把證據藏在倉庫里。他死了之後,沒人去拿。房東扔了。那些文件,也許能解開所有的謎。

  「沈牧之,」秦墨說,「倉庫的地址發給我。」

  沈牧之把地址發過來了。城北,河邊,一條叫「柳巷」的巷子。秦墨開著車找到了那裡。柳巷是一條窄巷子,兩邊是老房子。倉庫在巷子的最裡面,是一間磚瓦房,門鎖著,窗戶上蒙著一層灰。秦墨站在門口,看著那把鎖。方誠租過這裡。他在這裡藏了東西。那些東西被扔了。但他也許還留了別的。

  他走到隔壁,敲了敲門。沒人應。又敲了敲旁邊那間。門開了,一個老頭探出頭來。

  「你找誰?」

  「以前這裡有一個倉庫,租給一個姓方的人。您認識嗎?」

  老頭想了想。「姓方的?瘦,戴眼鏡?」

  「對。」

  「認識。他在這裡放了一些東西。後來不來了。房東把東西清了。」

  「您知道那些東西是什麼嗎?」

  「不知道。但有一天晚上,我看到他來這裡,搬了一個箱子出去。」

  「什麼時候?」

  「2014年。快過年的時候。」

  秦墨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他搬去哪裡了?」

  「不知道。他搬了箱子,上了車,就走了。」

  「什麼樣的箱子?」

  「紙箱子。不大。上面寫著字。」

  「什麼字?」

  老頭想了想。「『陳』。就一個字。」

  秦墨站在那裡。「陳」。陳默。方誠把關於陳默的東西搬走了。他藏在了別的地方。


  「謝謝。」秦墨說。

  他走出巷子,上了車。坐在駕駛座上,他拿出筆記本,翻到劉志強那一頁。在上面寫了幾行字:「桐城,劉志強開了建材店。2014年走了。留了一把鑰匙給方誠。方誠在桐城租了一個倉庫,放了東西。後來他把一個寫著『陳』字的箱子搬走了。」

  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窗外,河邊的柳樹在風中輕輕搖晃,枝條垂到水面上,劃出一道一道的波紋。

  手機響了。沈牧之。

  「查到了劉志強的去向。」

  「他在哪裡?」

  「2014年他離開桐城後,去了G省的一個縣城。叫青石鎮。」

  秦墨的手停住了。「青石鎮?」

  「對。陳默老家的那個青石鎮。」

  秦墨閉上眼睛。青石鎮。劉志強去了陳默的老家。他去那裡幹什麼?

  「他在青石鎮做什麼?」

  「開了一家雜貨店。在鎮子東頭,靠近山的地方。」

  「他現在還在嗎?」

  「不在了。2014年年底就走了。跟方誠『死』的時間差不多。」

  秦墨沉默了一會兒。「他在等方誠。」

  「也許。他也在等。」

  秦墨睜開眼睛。「沈牧之,我要去一趟青石鎮。」

  「又去?」

  「劉志強在那裡待過。也許有人記得他。也許他知道那把鑰匙開什麼。」

  沈牧之沉默了一會兒。「好。我等你消息。」

  秦墨掛了電話,發動了車子。他從桐城出發,往北開去。青石鎮在G省北部,離桐城大約四百公里。他開了五個小時。到青石鎮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鎮子靜靜的,只有幾家店鋪還亮著燈。

  他把車停在街邊,下了車。沿著石板路往東走。走到頭,看到那棟青磚瓦房——陳默家的老房子。燈亮著。陳默回來了。他住在裡面。秦墨站在門口,沒有敲門。他不想打擾陳默。他來這裡不是找陳默,是找劉志強開過的那家雜貨店。

  鎮子東頭,靠近山的地方。他沿著路繼續走,走到鎮子的最東邊,看到一間瓦房,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劉記雜貨」。門關著,窗戶上蒙著一層灰。

  秦墨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走到隔壁,敲了敲門。門開了,一個老太太探出頭來。

  「你找誰?」

  「以前這裡有一家雜貨店,老闆姓劉。您認識嗎?」

  「認識。劉老闆。人挺好的。就是不愛說話。」

  「他搬去哪裡了?」

  「不知道。走的時候沒說。但他在店裡留了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

  「一個鐵盒子。他說等一個姓方的人來拿。」

  秦墨的手指握緊了。「姓方的人來了嗎?」

  「來了。2014年來的。一個年輕人,瘦,戴眼鏡。他說他姓方。我把鐵盒子給他了。」

  「盒子裡面是什麼?」

  「不知道。沒打開過。」

  秦墨沉默了一會兒。「劉老闆走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麼?」

  「說了一句話——『該還的還完了』。」

  秦墨站在那裡。又是這句話。劉志強、張明遠、方誠。他們都說「該還的還完了」。他們在說同一件事。

  「謝謝。」他說。

  他轉過身,站在鎮子東頭的路上。山在面前,黑黢黢的,像一堵牆。風吹過來,竹葉沙沙響。劉志強在這裡開了幾個月的雜貨店。他在等方誠。方誠來了,拿了鐵盒子,走了。鐵盒子裡是什麼?也許是他留給陳默的東西。也許是那些材料的來源。也許是真相。

  秦墨拿出手機,給沈牧之發了一條消息:「劉志強在青石鎮開了雜貨店。留了一個鐵盒子給方誠。方誠拿走了。他說『該還的還完了』。」

  沈牧之回覆:「鐵盒子裡是什麼?」

  「不知道。但方誠把它帶走了。也許在他留給陳默的東西里。也許在他留給陸鳴的東西里。也許在他死之前處理掉了。」

  「你還要查嗎?」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然後他打了幾個字:「不查了。」

  「不查了?」

  「不查了。方誠不想讓人知道。他把所有的線索都收走了。他只想讓那些人好好活著。」

  沈牧之沉默了一會兒。「那四個人的死呢?」

  「也許永遠不會知道。也許那就是方誠要的——讓秘密跟他一起死。」

  秦墨把手機放進口袋裡。他站在路邊,看著陳默家的老房子。燈還亮著,透過窗戶能看到一個人影。陳默在裡面,也許在吃飯,也許在看書,也許在發呆。他不知道方誠為他做了什麼。他只知道方誠替他把老房子買回來了。他只知道方誠說「不用等了」。他只知道這些。夠了。

  秦墨轉過身,沿著石板路走回停車的地方。上了車,發動引擎。車子駛出青石鎮,駛入了夜色中。竹林在兩邊閃過,風吹得竹葉嘩嘩響。

  他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回到了本市。天剛亮,太陽從樓後面升起來,金黃色的光照在街道上。他沒有回家,直接開到了檔案室。

  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進來,把一杯茶推到櫃檯上。「回來了?」

  「回來了。」

  「找到了嗎?」

  秦墨搖了搖頭。「沒有。他把所有的東西都收走了。」

  老周沒有問是誰。他點了點頭,繼續看報紙。

  秦墨上了樓,坐在辦公室里。他拿出筆記本,翻到劉志強那一頁。在上面寫了最後一行字:「青石鎮。劉志強留了一個鐵盒子給方誠。方誠拿走了。他說『該還的還完了』。秘密跟他一起死了。」

  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陽光照在圍牆上,把牆上的裂縫照得一清二楚。那隻黃白花的貓蹲在垃圾箱旁邊,舔著爪子。他看著那隻貓,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打開抽屜,拿出另一本案卷。2006年的失蹤案。一個叫陳小軍的人,二十五歲,恆遠地產第二項目工地的工人。出門買煙,再也沒有回來。

  秦墨翻開第一頁,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陳小軍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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