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真相的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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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裹是陳默從青石鎮寄來的。一個牛皮紙信封,郵戳上的日期是三天前。秦墨在檔案室里拆開它,裡面是一封信,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不習慣握筆的手寫的。

  「秦警官,我想了想,還是應該告訴你。方誠來找我的時候,帶了一個人。那個人姓張。方誠叫他『張老師』。他們在房間裡談了很久。走的時候,方誠的眼睛是紅的。張老師的臉是白的。我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但那天之後,方誠就變了。以前他來看我,總是低著頭,不敢看我。那天之後,他抬起頭了。他看著我的眼睛,說『陳默,我會還的』。我說你怎麼還。他說『你不用管』。然後就走了。那個張老師,再也沒有來過。」

  秦墨把信看了兩遍。方誠帶了張明遠去見陳默。張明遠走後,方誠變了。他抬起頭了。他看著陳默的眼睛。他說「我會還的」。張明遠跟他說了什麼?讓他從低著頭不敢看人,變成抬起頭看著眼睛說「我會還的」?

  秦墨把信折好,裝回信封里。他拿出手機,給沈牧之發了一條消息:「陳默來信了。方誠帶張明遠去看過他。張明遠走後,方誠變了。」

  沈牧之回覆:「張明遠跟他說了什麼?」

  「不知道。但張明遠知道一些事。一些讓方誠抬起頭的事。」

  「你還要去找張明遠?」

  「去。他在哪裡?」

  沈牧之沉默了一會兒。「查到了。2010年他離開海城後,去了南方一個叫『雲安』的小城市。在一所私立學校教書。用的是假名字,但學校的一個老同事認出了他。」

  「他還在那裡嗎?」

  「不在了。2014年辭職了。方誠死的那一年。」

  秦墨的手指停住了。「2014年?」

  「對。方誠『死』的那一年。」

  「他去了哪裡?」

  「不知道。但他的老同事說,他辭職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該還的還完了』。」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該還的還完了。方誠說「我來」。張明遠說「該還的還完了」。他們說的是同一件事嗎?

  「沈牧之,」秦墨打了幾個字,「把雲安那個學校的地址發給我。」

  「你要去?」

  「去。也許有人知道張明遠去了哪裡。」

  沈牧之把地址發過來了。雲安市,在南方,靠海,離本市大約一千公里。秦墨把地址抄在筆記本上,站起來,走到窗前。巷子裡,那隻黃白花的貓蹲在垃圾箱旁邊,舔著爪子。陽光照在圍牆上,暖洋洋的。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下了樓。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下來,抬起頭。「又要出去?」

  「嗯。去一趟雲安。」

  「雲安?沒聽過。」

  「在南方。靠海。」

  老周沒有問去幹什麼。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包餅乾,遞給秦墨。「路上吃。」

  秦墨接過餅乾,裝進口袋裡。「謝謝。」

  他走出檔案室,上了車,發動引擎。車子駛出公安局的大門,往南開去。第五次了。這一次不是去海城,是去一個更遠的地方。一千公里,要開十幾個小時。他沒有覺得累。腦子裡一直在轉那些話——「我會還的」「該還的還完了」。方誠和張明遠,他們在還什麼債?

  他開了一整天。第二天上午,他到了雲安。雲安比海城大一些,建在海邊的一個平原上。新城區有高樓,老城區有騎樓,街上的人說著他聽不太懂的方言。那所私立學校在老城區的邊上,是一棟四層的舊樓,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雲安育才學校」。學校已經放假了,操場上空蕩蕩的,只有一個老頭在掃落葉。

  秦墨走進去,找到了傳達室。老頭放下掃帚,看著他。「找誰?」

  「請問,這裡以前有一個老師,姓張。2014年辭職的。您認識嗎?」

  老頭想了想。「張老師?教物理的?」

  「對。」

  「認識。走了好多年了。」

  「您知道他去了哪裡嗎?」

  「不知道。走的時候沒說。」

  「他在這裡的時候,有沒有人來找過他?」

  老頭想了想。「有。一個年輕人。瘦,戴眼鏡。來了好幾次。每次都帶東西來——水果、茶葉。跟張老師在辦公室里聊很久。」


  秦墨從口袋裡掏出方誠的照片。「是這個人嗎?」

  老頭接過照片,看了看。「對,就是他。瘦了點,但就是他。」

  「他最後一次來是什麼時候?」

  「2014年。張老師辭職之前。他們聊了一下午。走的時候,張老師送他到門口。那個年輕人說了一句話——『張老師,你不用躲了』。」

  秦墨的手指握緊了。「張老師說什麼了?」

  「沒說話。就點了點頭。」

  秦墨把照片收回來。「張老師在這裡的時候,有沒有跟別人提起過他的過去?」

  「沒有。他不太說話。上課、下課、回宿舍。一個人住。」

  「他住在哪裡?」

  「學校分的宿舍。在後面的巷子裡。」

  秦墨要了地址,走出學校。後面的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平房。張明遠住過的那間在巷子中間,門鎖著,窗戶上蒙著一層灰。秦墨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走到隔壁,敲了敲門。沒人應。他又敲了敲旁邊那間。門開了,一個老太太探出頭來。

  「你找誰?」

  「張老師。以前住在這裡的。您認識嗎?」

  「張老師啊。認識。好人。搬走好多年了。」

  「他搬走的時候,有沒有說去哪裡?」

  「沒有。走了就走了。後來有個人來找過他。」

  「什麼人?」

  「一個年輕人。瘦,戴眼鏡。來了好幾次。最後一次來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走了。」

  秦墨從口袋裡掏出方誠的照片。「是這個人嗎?」

  老太太接過照片,看了看。「對,就是他。他站在門口,站了大概半個小時。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放在門框上面。就走了。」

  秦墨抬起頭,看了看門框上面。什麼也沒有。十幾年了,鑰匙早就不在了。

  「他放鑰匙的時候,說什麼了嗎?」

  「沒說。放了就走了。」

  秦墨點了點頭。「謝謝。」

  他走出巷子,站在街邊。方誠來找張明遠。跟他說「你不用躲了」。張明遠走了。方誠在門口放了一把鑰匙。是這間屋子的鑰匙?還是別的什麼?

  他拿出手機,給沈牧之發了一條消息:「找到了。張明遠在雲安教了四年書。方誠來找他,說『你不用躲了』。然後張明遠辭職了。方誠在他門口放了一把鑰匙。」

  沈牧之回覆:「什麼鑰匙?」

  「不知道。也許是這間屋子的鑰匙。也許是別的。」

  「你覺得張明遠會回來拿嗎?」

  秦墨看著屏幕,沒有回覆。他不知道。張明遠在躲。方誠讓他不用躲了。他把鑰匙放在門框上,告訴他——你可以回來了。但張明遠沒有回來。他走了。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

  秦墨上了車,坐在駕駛座上。他沒有立刻發動,而是拿出筆記本,翻到張明遠那一頁。在上面寫了幾行字:「雲安育才學校。2010-2014年,張明遠在這裡教書。方誠來找他,說『你不用躲了』。張明遠辭職。方誠在他門口放了一把鑰匙。」

  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雲安的天空很藍,海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咸腥的氣味。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發動了車子。

  他沒有回本市。他開到了碼頭。雲安的碼頭比海城的大,停著很多船,有漁船,有貨船,還有幾艘遊艇。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船。張明遠走了。也許坐船走的。也許去了更遠的地方。也許去了海上。

  手機響了。沈牧之。

  「查到一個東西。」

  「什麼?」

  「張明遠的姐姐又接到電話了。昨天。張明遠打來的。」

  秦墨的手指握緊了電話。「他說什麼了?」

  「他說——『姐,有人來找我了。你不用告訴我他在哪裡。但你可以告訴他——我很好』。」

  「誰去找他了?」

  「不知道。他沒說。」

  秦墨沉默了一會兒。「他覺得是方誠。」

  「方誠已經死了。」

  「他知道。但他還在等。等一個不會來的人。」


  沈牧之沉默了很久。「秦墨,你還查嗎?」

  秦墨站在碼頭上,看著遠處的海。海面很平,藍得像一塊布。幾艘船在天邊慢慢移動,像畫上去的。

  「不查了。」他說。

  「不查了?」

  「不查了。他不想讓人找到。他只想一個人待著。方誠說『你不用躲了』。他還在躲。那是他的選擇。」

  「那四個人的死呢?」

  「方誠說『我來』。他來了。他用自己的命還了。那四個人怎麼死的——也許不重要了。」

  沈牧之沉默了一會兒。「你變了。」

  「哪兒變了?」

  「以前你會說『真相就是真相,不管多痛都要挖出來』。現在你說『不重要了』。」

  秦墨看著海面,沒有說話。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

  「沈牧之,」他說,「方誠替陳默買回了房子。替陸鳴開了店。替張明遠留了鑰匙。他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他不想讓我們查下去。他只想讓那些人好好活著。」

  「那你呢?」

  「我?」秦墨沉默了一會兒,「我回去查舊案。檔案室里還有幾十個案子。那些人也在等答案。」

  他掛了電話,轉過身,走回車上。他坐在駕駛座上,發動了引擎。車子駛出碼頭,穿過雲安的老城區,上了高速公路。

  回程的路上,天漸漸暗了。海變成了黑色的剪影,高速公路上的車越來越少。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海風灌進來,咸腥的,涼的。

  他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回到了本市。天剛亮,太陽從樓後面升起來,金黃色的光照在街道上。他沒有回家,直接開到了檔案室。

  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進來,把一杯茶推到櫃檯上。「回來了?」

  「回來了。」

  「找到了嗎?」

  秦墨搖了搖頭。「沒有。他不讓人找到。」

  老周沒有問是誰。他點了點頭,繼續看報紙。

  秦墨上了樓,坐在辦公室里。他拿出筆記本,翻到張明遠那一頁。在上面寫了最後一行字:「雲安。他走了。不讓人找到。」

  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陽光照在圍牆上,把牆上的裂縫照得一清二楚。那隻黃白花的貓蹲在垃圾箱旁邊,舔著爪子。他看著那隻貓,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打開抽屜,拿出那份2009年的案卷。陸鳴墜樓案的案卷。他翻到詢問筆錄那一頁,看著那五個名字。李彥斌、孫浩、何志遠、周子衡、方誠。五個圈,五個針孔。他在每個名字旁邊都畫了一個圈。

  「李彥斌——死了。方誠用他的名字活了十年。」

  「孫浩——死了。2010年,海城。」

  「何志遠——死了。2019年。」

  「周子衡——死了。2021年。」

  「方誠——死了。2024年。」

  他合上案卷,把它鎖進鐵皮柜子里。然後他打開另一本案卷——2007年的失蹤案。一個叫王建國的男人,三十五歲,出門買煙,再也沒有回來。

  秦墨翻開第一頁,在筆記本上寫下了王建國的名字。

  窗外,陽光越來越亮。巷子裡,有人推著自行車走過,車鈴叮咚響了一聲。秦墨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

  他低下頭,開始看那份案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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