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出殯之日
出殯的日子，天還沒亮，周知禮就醒了。
他沒點燈，就著窗戶透進來的那點青光，把今天的流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確保萬無一失。
辰時封棺，巳時起棺繞院，午時出殯上路，未時入土摔盆，申時回靈答謝宴。
天蒙蒙亮，他找來幾個信得過的後生，把人帶到院子角落裡。
「今天出殯，你們分散在人群里，給我盯著。」
「盯什麼？」
「盯穿白衣服的中年婦女。特別是披頭散髮、形跡可疑的。一有動靜，立刻來告訴我。別聲張，別驚動旁人。」
幾個後生互相對視一眼，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點頭應下了。
周知禮拍拍他們的肩膀，轉身往靈堂走去。
不管馬寡婦想怎麼鬧，他都得先把喪事的流程走好。這邊不能亂，亂了就全完了。
辰時，封棺儀式開始。
靈堂里擠滿了人，劉家親戚朋友都來了，黑壓壓站了一片。有人低聲說話，有人悶頭抽菸，堂屋裡瀰漫著一股紙菸和香燭混在一起的嗆人氣味。
棺材停在靈堂正中，蓋子還沒合上。
劉老太爺躺在裡面，穿著七件套壽衣：最裡面是白布襯衣，中間是藍布長衫，外面套著黑緞馬褂，最外面罩著一件織金壽字紋的大氅。面容安詳，像是睡著了。
劉大娘走到棺材前，站住了。
她沒有出聲，只是彎下腰，伸出手，替老伴理了理領口。衣服領子有點歪，她理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微微發抖。
沒人催她。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把手收回來，退後一步，輕聲說：
「老頭子，走好。」
周知禮上前，高聲道：
「封棺——」
兩個幫工抬起棺材蓋，紅漆杉木，沉得很，兩人抬得臉紅脖子粗，才把蓋子緩緩蓋上。
厚重的木板合攏的瞬間，劉小梅突然哭出聲來，被嫂子死死按住。
周知禮遞給劉建國一根鐵釘和一把錘子。
「長子釘第一根。」
劉建國跪在棺材前，接過釘子，手有些發抖。他是供銷社的副主任，平時在人前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但這會兒臉上全是淚，鼻涕都顧不上擦。
周知禮在他耳邊低聲道：「別怕，對準了往下砸就行。砸之前喊一聲爹，躲釘。」
劉建國愣了一下，眼眶瞬間紅了。
他明白這是老規矩，封棺時每釘一根釘子，孝子都要喊一聲「躲釘」，提醒亡者避開，不受傷害。
都入了棺了，還怕他疼。
他深吸一口氣，壓住哭腔，高聲喊道：「爹，躲釘！」
錘子狠狠砸下。
咚。
第一根釘子入木。
「爹，躲釘！」咚。
「爹，躲釘！」咚。
一共七根釘子，七聲「躲釘」。
劉建國每喊一聲，聲音就啞一分。到最後幾聲，已經帶上了哭腔，錘子也越砸越重，像是要把什麼東西一起砸進棺材裡。
七根釘子釘完，棺材蓋嚴絲合縫。
從此陰陽兩隔。
巳時，起棺。
八個壯漢站在棺材兩側，每人肩上搭著一根碗口粗的抬槓，槓子用白布纏了，扎紮實實。
這八人都是鎮上有名的壯勞力，專門幹這行當，抬過幾十口棺材，從沒出過差錯。
周知禮掃了一眼他們的站位，確認無誤後，高聲道：「起棺——」
八個人同時彎腰，抓住抬槓，一齊發力。
「嘿——」
棺材緩緩離地，足有三百多斤，壓得八個人的脖子上青筋直冒。
「穩住，不能落地。」
棺材落地就是「不走了」，是大忌。
八個壯漢穩穩抬著棺材，在院子裡開始繞圈。
第一圈，繞過正房。那是劉老太爺住了四十年的屋子，門框上的紅漆已經斑駁了。
第二圈，繞過灶房。灶台邊還摞著幾個碗，那是劉老太爺最後一頓飯用的，還沒來得及收。
第三圈，繞過院角那把藤椅。
藤椅上搭著一件舊棉襖，那是劉老太爺去年冬天還在穿的。椅子旁邊的小桌上，還放著半杯沒喝完的茶，茶水早就涼透了。
三圈繞完，寓意亡者「最後看一眼家」。
劉家子女跪成一排，嚎啕大哭。劉小梅哭得直往地上栽，被嫂子一把扶住。
劉大娘站在一旁，沒有哭出聲。她的眼淚早就流幹了，只是死死盯著那口棺材，盯著那件搭在藤椅上的舊棉襖。
四十年，從年輕後生到白髮老頭，從新婚燕爾到兒孫滿堂。
一口棺材，就這麼抬走了。
周知禮看了她一眼，心裡微微嘆了口氣，但臉上什麼都沒露出來。
他轉過頭，目光掃過院子裡的人群。
沒看到馬寡婦。
午時，出殯。
棺材抬出大門的一剎那，鞭炮炸響。
「噼里啪啦——」
炮仗聲震耳欲聾，青煙瀰漫，嗆得人睜不開眼。火星子亂蹦，落在地上的鞭炮屑被踩得稀爛。
周知禮站在門口，高聲唱道：「孝子跨火盆——」
門口放著一個瓦盆，裡面燒著黃紙，火苗躥起一尺多高，熱浪撲面。
劉建國領著弟弟妹妹，依次跨過火盆。這叫「跨火」，燒掉身上的晦氣，也燒掉亡者對陽間的牽掛。
「起靈——」
送葬的隊伍開始行進。
浩浩蕩蕩，足有兩百多人，踩得土路上塵土飛揚。
最前面是撒紙錢的。兩個後生一人挎著一個竹筐，裡面裝滿了剪成銅錢樣式的黃紙。
他們一邊走，一邊往空中拋灑。紙錢打著旋兒飄起來，又紛紛揚揚落下去，落在路上，落在田埂上，落在送葬人的肩頭。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是給路上的孤魂野鬼的「買路錢」，讓他們拿了錢就走，不要阻攔。
第二排是吹鼓手。四個人，兩支嗩吶，一面鼓，一副鐃鈸。
嗩吶聲嗚嗚咽咽，調子拉得又長又悲。吹嗩吶的老師傅兩腮鼓得像青蛙，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那調子聽得人心裡發堵。
第三排是舉幡的、打幢的。
白幡足有丈把高，被風吹得嘩嘩響。引魂幢豎在最前面，幢頭上繫著一縷白麻，隨風飄搖，指引亡者的魂魄往前走。
中間是棺材，八人抬。
黑漆棺木在日頭下泛著幽光，每走一步，棺木晃一下，八個壯漢的草鞋把地上踩出八個深坑。
後面是孝子賢孫。
劉建國走在最前面，雙手捧著靈位，一步一頓。他的孝衣前襟濕了一大片，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劉建設緊隨其後，捧著遺像。黑白照片上的劉主任面容嚴肅，和活著時一模一樣。
劉小梅和兩個嫂子走在後面，邊走邊哭，哭聲此起彼伏，驚起路邊樹上的幾隻寒鴉。
再後面是親朋好友，黑壓壓一片，綿延幾十丈。
周知禮走在隊伍旁邊，目光不停地掃視著四周。
他沒點燈，就著窗戶透進來的那點青光，把今天的流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確保萬無一失。
辰時封棺，巳時起棺繞院，午時出殯上路，未時入土摔盆，申時回靈答謝宴。
天蒙蒙亮，他找來幾個信得過的後生，把人帶到院子角落裡。
「今天出殯，你們分散在人群里，給我盯著。」
「盯什麼？」
「盯穿白衣服的中年婦女。特別是披頭散髮、形跡可疑的。一有動靜，立刻來告訴我。別聲張，別驚動旁人。」
幾個後生互相對視一眼，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點頭應下了。
周知禮拍拍他們的肩膀，轉身往靈堂走去。
不管馬寡婦想怎麼鬧，他都得先把喪事的流程走好。這邊不能亂，亂了就全完了。
辰時，封棺儀式開始。
靈堂里擠滿了人，劉家親戚朋友都來了，黑壓壓站了一片。有人低聲說話，有人悶頭抽菸，堂屋裡瀰漫著一股紙菸和香燭混在一起的嗆人氣味。
棺材停在靈堂正中，蓋子還沒合上。
劉老太爺躺在裡面，穿著七件套壽衣：最裡面是白布襯衣，中間是藍布長衫，外面套著黑緞馬褂，最外面罩著一件織金壽字紋的大氅。面容安詳，像是睡著了。
劉大娘走到棺材前，站住了。
她沒有出聲，只是彎下腰，伸出手，替老伴理了理領口。衣服領子有點歪，她理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微微發抖。
沒人催她。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把手收回來，退後一步，輕聲說：
「老頭子，走好。」
周知禮上前，高聲道：
「封棺——」
兩個幫工抬起棺材蓋，紅漆杉木，沉得很，兩人抬得臉紅脖子粗，才把蓋子緩緩蓋上。
厚重的木板合攏的瞬間，劉小梅突然哭出聲來，被嫂子死死按住。
周知禮遞給劉建國一根鐵釘和一把錘子。
「長子釘第一根。」
劉建國跪在棺材前，接過釘子，手有些發抖。他是供銷社的副主任，平時在人前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但這會兒臉上全是淚，鼻涕都顧不上擦。
周知禮在他耳邊低聲道：「別怕，對準了往下砸就行。砸之前喊一聲爹，躲釘。」
劉建國愣了一下，眼眶瞬間紅了。
他明白這是老規矩，封棺時每釘一根釘子，孝子都要喊一聲「躲釘」，提醒亡者避開，不受傷害。
都入了棺了，還怕他疼。
他深吸一口氣，壓住哭腔，高聲喊道：「爹，躲釘！」
錘子狠狠砸下。
咚。
第一根釘子入木。
「爹，躲釘！」咚。
「爹，躲釘！」咚。
一共七根釘子，七聲「躲釘」。
劉建國每喊一聲，聲音就啞一分。到最後幾聲，已經帶上了哭腔，錘子也越砸越重，像是要把什麼東西一起砸進棺材裡。
七根釘子釘完，棺材蓋嚴絲合縫。
從此陰陽兩隔。
巳時，起棺。
八個壯漢站在棺材兩側，每人肩上搭著一根碗口粗的抬槓，槓子用白布纏了，扎紮實實。
這八人都是鎮上有名的壯勞力，專門幹這行當，抬過幾十口棺材，從沒出過差錯。
周知禮掃了一眼他們的站位，確認無誤後，高聲道：「起棺——」
八個人同時彎腰，抓住抬槓，一齊發力。
「嘿——」
棺材緩緩離地，足有三百多斤，壓得八個人的脖子上青筋直冒。
「穩住，不能落地。」
棺材落地就是「不走了」，是大忌。
八個壯漢穩穩抬著棺材，在院子裡開始繞圈。
第一圈，繞過正房。那是劉老太爺住了四十年的屋子，門框上的紅漆已經斑駁了。
第二圈，繞過灶房。灶台邊還摞著幾個碗，那是劉老太爺最後一頓飯用的，還沒來得及收。
第三圈，繞過院角那把藤椅。
藤椅上搭著一件舊棉襖，那是劉老太爺去年冬天還在穿的。椅子旁邊的小桌上，還放著半杯沒喝完的茶，茶水早就涼透了。
三圈繞完，寓意亡者「最後看一眼家」。
劉家子女跪成一排，嚎啕大哭。劉小梅哭得直往地上栽，被嫂子一把扶住。
劉大娘站在一旁，沒有哭出聲。她的眼淚早就流幹了，只是死死盯著那口棺材，盯著那件搭在藤椅上的舊棉襖。
四十年，從年輕後生到白髮老頭，從新婚燕爾到兒孫滿堂。
一口棺材，就這麼抬走了。
周知禮看了她一眼，心裡微微嘆了口氣，但臉上什麼都沒露出來。
他轉過頭，目光掃過院子裡的人群。
沒看到馬寡婦。
午時，出殯。
棺材抬出大門的一剎那，鞭炮炸響。
「噼里啪啦——」
炮仗聲震耳欲聾，青煙瀰漫，嗆得人睜不開眼。火星子亂蹦，落在地上的鞭炮屑被踩得稀爛。
周知禮站在門口，高聲唱道：「孝子跨火盆——」
門口放著一個瓦盆，裡面燒著黃紙，火苗躥起一尺多高，熱浪撲面。
劉建國領著弟弟妹妹，依次跨過火盆。這叫「跨火」，燒掉身上的晦氣，也燒掉亡者對陽間的牽掛。
「起靈——」
送葬的隊伍開始行進。
浩浩蕩蕩，足有兩百多人，踩得土路上塵土飛揚。
最前面是撒紙錢的。兩個後生一人挎著一個竹筐，裡面裝滿了剪成銅錢樣式的黃紙。
他們一邊走，一邊往空中拋灑。紙錢打著旋兒飄起來，又紛紛揚揚落下去，落在路上，落在田埂上，落在送葬人的肩頭。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是給路上的孤魂野鬼的「買路錢」，讓他們拿了錢就走，不要阻攔。
第二排是吹鼓手。四個人，兩支嗩吶，一面鼓，一副鐃鈸。
嗩吶聲嗚嗚咽咽，調子拉得又長又悲。吹嗩吶的老師傅兩腮鼓得像青蛙，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那調子聽得人心裡發堵。
第三排是舉幡的、打幢的。
白幡足有丈把高，被風吹得嘩嘩響。引魂幢豎在最前面，幢頭上繫著一縷白麻，隨風飄搖，指引亡者的魂魄往前走。
中間是棺材，八人抬。
黑漆棺木在日頭下泛著幽光，每走一步，棺木晃一下，八個壯漢的草鞋把地上踩出八個深坑。
後面是孝子賢孫。
劉建國走在最前面，雙手捧著靈位，一步一頓。他的孝衣前襟濕了一大片，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劉建設緊隨其後，捧著遺像。黑白照片上的劉主任面容嚴肅，和活著時一模一樣。
劉小梅和兩個嫂子走在後面，邊走邊哭，哭聲此起彼伏，驚起路邊樹上的幾隻寒鴉。
再後面是親朋好友，黑壓壓一片，綿延幾十丈。
周知禮走在隊伍旁邊，目光不停地掃視著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