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香火斷了,怎麼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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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服!」

  錢大柱一聲大吼,香爐里的青煙被這一嗓子震得晃了晃。

  周知禮站在蒲團旁邊,沒動。

  他看了錢德順一眼。老頭也在看他,意思很明白——這是你的事,你自己處理。

  周知禮心裡瞭然。

  這是師父在考他。

  拜師之前先立威,證明自己夠格。要連這點小場面都應付不了,以後怎麼獨當一面?

  他轉過身,正對著錢大柱:「大柱哥,你說你不服。行,我問你三個問題,你能答上來,這徒弟你當,我走人。」

  錢大柱冷哼一聲:「問!」

  「第一個問題。守夜時,香火斷了,怎麼補?」

  錢大柱愣了一下。

  守夜的時候香火不能斷,這他知道。但萬一斷了怎麼辦……

  他從沒遇到過,真不知道怎麼答。

  周知禮沒等他,直接開口:「香火斷了叫斷魂,是大忌。斷了不能慌,要立刻去灶房,用紅紙包三根新香,從灶王爺那兒借火點燃。」

  「點香時嘴裡要念:'灶王爺借火,陰陽兩隔,魂歸故里。'」

  「不能用火柴,不能用洋火,只能用灶火。」

  「用火柴叫生火,是給活人用的;用灶火叫借火,是敬神的禮數。」

  「這規矩,你知道嗎?」

  錢大柱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第二個問題。報喪時,被娘家人指著鼻子罵,怎麼辦?」

  這回錢大柱連嘴都沒張,眼神躲閃,底氣明顯不足了。

  周知禮一字一句道:

  「不能還嘴,不能走人,更不能動手。要站在門檻外,低頭聽著。」

  「人家罵一句,你應一句是。罵十句,你應十句。等人家罵夠了,走之前還要鞠一躬,說一句委屈您了。」

  一聽這話,錢大柱立馬怒了:「他罵我,我還給他鞠躬?憑啥?」

  「因為死的是人家閨女或閨女丈夫,罵你兩句應該的。知客是替主家辦事,不是替主家打架。這點氣受不了,趁早別幹這行。」

  錢大柱憤憤不平,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第三個問題。摔盆時,盆沒摔碎,現場怎麼救場?」

  這下,錢大柱徹底啞火了,根本沒遇到過這種事兒啊。

  周知禮繼續給他補課:「盆沒摔碎,不能補摔。為什麼?因為摔盆是送行,一下沒摔碎就補一下,那叫二次送喪,大不吉。」

  「要立刻讓旁邊的人踩碎,一邊踩一邊說歲歲平安。」

  「踩的人也有講究——必須是跟死者屬相相合的,不能亂來。屬相犯沖的人踩了,那就不是送行,是結仇。」

  「這規矩,你知道嗎?」

  錢大柱呆呆的站在那裡,三個問題,一個都答不上來。

  這時候,錢德順開口了。

  「大柱,你跟了我五年,學的是跑腿。他跟了我三天,學的是門道。」

  「跑腿,誰都能幹。」

  「門道,不是誰都能學。」

  「你自己回去想想,想明白了再來見我。」

  錢大柱的臉漲得紫紅,青筋都暴起來了。他狠狠瞪了周知禮一眼,轉身往外走。

  「砰——」

  門板重重地撞在門框上,震得房樑上的灰都撲簌簌往下落。

  錢德順嘆了口氣,拍了拍身上的灰:「這孩子,心眼不壞,就是沉不住氣。行了,繼續吧。」

  周知禮整了整衣裳,在蒲團上跪下。

  對著那幅蕭何的畫像,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一拜祖師爺,傳道授業。」

  「二拜祖師爺,護佑平安。」

  「三拜祖師爺,行走四方。」

  三個頭磕完,額頭上沾了一層土灰,他也沒去擦。

  錢德順從條案上端起一杯茶,遞了過來。

  「敬師茶。」


  周知禮雙手接過,高舉過頭頂:「徒弟周知禮,敬師父茶。」

  錢德順接過茶,抿了一口,放下。

  「從今往後,你就是我錢德順的徒弟。」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黃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這是字據。徒弟姓名、籍貫、生辰,師父姓名、輩分、行規,都在上面。」

  周知禮接過來,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尊師重道,不欺不瞞。學成之後,不得另投他門。」

  他二話沒說,咬破手指,在契書上按下指印。

  錢德順把契書收好,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禮成了。」

  拜師儀式完成,錢德順領他進了裡屋。

  裡屋比堂屋小一半,光線也暗,只有一扇小窗戶透著亮光。

  靠牆擺著一張老舊的木桌,桌腿都磨出了包漿。桌上堆著幾本發黃的冊子,旁邊還有一盞油燈、一方硯台。

  錢德順翻了翻那堆冊子,從最底下抽出一本,遞給周知禮。

  「這是我師父傳給我的,師父的師父傳給他的。傳了四代人了。裡面記的是咱們這片兒幾十年的紅白事規矩。」

  周知禮接過來,封面上寫著四個毛筆字《知客手札》。

  旁邊還有一個圖案:一盞燈,一條路。

  這是知客的行規。

  燈照生死,路通陰陽。

  「哪個村有什麼忌諱,哪家人有什麼恩怨,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什麼時候該閉嘴……都在上面。你先看著,不懂的來問我。」

  周知禮把手札捧在手裡,像捧著一塊燙手的金子。

  「是,師父。」

  回到家,天已經擦黑了。

  周知禮顧不上吃飯,把門一關,點上煤油燈,翻開了那本手札。

  第一頁是目錄,寫著村名:李家村、趙家莊、柳樹溝、王家村、孫家屯……一共23個村子,密密麻麻兩頁紙。

  後面是正文,記錄各種規矩和案例:

  「李家村張姓人家,忌諱白事用柳木棺,只用柏木。因祖上有人被柳樹砸死。」

  「趙家莊趙、錢兩姓不通婚,民國七年結過梁子。紅事不能請雙方同席。」

  周知禮越看越入神。

  這本手札,簡直是一部鄉土百科全書。

  幾十年的人情世故、恩怨糾葛,全在冊子裡。

  誰家跟誰家是親家,誰家跟誰家有仇,誰家的老人有什麼忌諱,誰家的媳婦是從哪兒嫁過來的……事無巨細,應有盡有。

  難怪師父能在方圓幾十里吃得開?有了這本手札,到哪兒都能摸清底細,見什麼人說什麼話。

  他一頁一頁往後翻,翻得入了迷。

  直到最後一頁,突然頓住了。

  那一頁夾著一張紙條。紙條發黃髮脆,邊角都捲起來了,上面只寫了一行字:

  「王家村,民國十八年,血案。」

  王家村?

  周知禮心裡一動,隱約記起什麼——師父前幾天提過,五天後有一場喪事要辦,就在王家村。

  這手札里記錄了23個村子的事,唯獨王家村這一頁,只有一張紙條。

  太不對勁了。

  第二天一早,周知禮就去了錢德順家。

  老頭正在院子裡劈柴,一斧頭下去,木頭「咔嚓」一聲裂成兩半。

  「師父。」

  錢德順頭也沒抬:「這麼早,有事?」

  周知禮從懷裡掏出那張小紙條,遞過去。

  「師父,這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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