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人間煙火，五百年的等待
日子一天一天過，像長安城外的護城河，不急不慢，流不走也堵不住。
孫悟空每天做的事很簡單：早起開門，掃地，擦桌子，擦酒碗，釀酒，招呼客人，晚上關門，喝一碗酒，睡覺。和五百年前一樣。但不一樣的是，現在酒館裡多了一個人。
紅孩兒在酒館住了下來。他睡在櫃檯後面的小屋裡，原來堆雜物的，他收拾了三天，擦了三遍，鋪了一張草蓆，放了一床被子，就住下了。每天早上他比孫悟空起得早，開門，掃街，生火燒水。王老頭說他比孫掌柜勤快多了，紅孩兒瞪了他一眼，王老頭就不說了。但他沒有反駁，因為他確實比孫悟空勤快。
紅孩兒釀酒的手藝越來越好了。第三壇酒出來的時候，孫悟空嘗了一口，沒說話，又嘗了一口，還是沒說話。紅孩兒站在旁邊，手攥著衣角，緊張得像等考官發榜。
「還行。」孫悟空終於開口了。
紅孩兒愣了一下。「就還行？」
「不然呢？『很好』？『天才』？」孫悟空把酒碗放下，「你才學了多久，就想超過老子？」
紅孩兒不說話了，但他笑了。他知道，「還行」從孫悟空嘴裡說出來，就是「很好」。王老頭不知道，餛飩張不知道，老劉頭也不知道。但他知道。
這天傍晚，酒館打烊之後，孫悟空坐在門口，端著酒碗，看著月亮。紅孩兒坐在他旁邊，也端著一碗酒。兩個人沒有說話，就看著月亮。月亮很圓，很亮，邊緣沒有紅暈。長安城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和天上的星星連成一片。
「大聖，」紅孩兒突然開口，「你說，我爹在那邊，能看到月亮嗎？」
孫悟空沉默了一會兒。「能。那邊也有月亮。」
「那邊的月亮和這邊一樣嗎？」
「應該一樣。」孫悟空抿了一口酒，「金蟬子說過，月亮只有一個，在哪兒看都一樣。」
紅孩兒點了點頭，看著月亮，不說話了。過了很久，他又開口了。「大聖，你想金蟬子前輩嗎？」
孫悟空沒有回答。他端著酒碗，看著月亮，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把碗裡的酒灑在地上。
「想。」他說。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到。
紅孩兒沒有再問。
夜裡，孫悟空做了一個夢。他夢到金蟬子，站在歸墟第七層的光里，素色袈裟，雙手合十，面帶微笑。他的身體是透明的，像一層薄冰，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
「悟空，」金蟬子說，「酒館裡的酒，給貧僧留一壺。」
「留了。」孫悟空說，「一直留著。」
金蟬子笑了，笑著笑著就散了。光點飄散，有的落在孫悟空身上，有的飄向遠方。孫悟空伸手去抓，抓了一把空。
他醒了。
窗外，月亮還掛著。紅孩兒在小屋裡打呼嚕，聲音不大，但很勻。孫悟空坐起來，靠在牆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枚玉簡——金蟬子第一世留下的。他把玉簡握在手心裡，是涼的，但上面有溫度。很淡，但還在。
「師父，你等著。」他輕聲說，「如來在找你的真靈。地府也在找。我也在等。你不要急。」
玉簡沒有回應。但他覺得，它暖了一下。
第二天，孫悟空起得很早。他打開門，陽光照進來，落在木地板上。紅孩兒還在睡，他沒有叫他。他自己掃了街，擦了桌子，擦了酒碗，然後坐在門口曬太陽。
王老頭來了，要了一壺酒，一碟花生米。他看了看孫悟空，又看了看酒館裡面。
「孫掌柜，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睡不著。」
「想事了？」
「嗯。」
王老頭沒有再問。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滿足地嘆了口氣。「孫掌柜，你這酒，越來越好喝了。」
「紅孩兒釀的。」
「那小子有天賦。」王老頭看著酒館裡面，「就是脾氣大了點。」
「像他爹。」
王老頭不知道他爹是誰，但他點了點頭。「像爹好，像爹的孩子有出息。」
孫悟空沒有說話。他看著街上的行人，看著賣糖葫蘆的老頭，看著布莊的老闆娘，看著藥鋪的夥計。這些人他都不認識，但他都見過。五百年，他見過他們，見過他們的爹，見過他們的爺爺，見過他們的曾祖父。一代一代，換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他還在這裡，坐在酒館門口，端著酒碗，看人來人往。
紅孩兒醒了，揉著眼睛從櫃檯後面走出來。他看了孫悟空一眼，沒說話，去生火燒水了。
餛飩張來了，挑著擔子，在門口支起攤。他的餛飩皮薄餡大，湯是骨頭熬的，飄著蔥花。他看了孫悟空一眼。
「孫掌柜，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睡不著。」
「想事了？」
「嗯。」
餛飩張也沒有再問。他低下頭，開始包餛飩。皮子在他手裡像蝴蝶，一翻一折就是一個。他包了三百年，從一個小伙子變成了老頭。他的手藝傳了三百年，沒有傳給別人，傳給了自己。他沒有徒弟，沒有兒子，只有這雙手。
老劉頭來了，打著哈欠，坐在門口的台階上。他看了孫悟空一眼。
「孫掌柜，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睡不著。」
「想事了？」
「嗯。」
老劉頭沒有再問。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開始打盹。他打了五百年的盹，從一個小伙子變成了老頭。他的瞌睡傳了五百年，沒有傳給別人，傳給了自己。他沒有徒弟，沒有兒子，只有這瞌睡。
孫悟空看著這三個人，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很淡、很暖的笑。
「王老頭，」他開口了，「你兒子呢？」
「在邊疆打仗呢。」王老頭端起酒碗，「好幾年沒回來了。」
「餛飩張，你老婆呢？」
「死了。」餛飩張低下頭，「好幾年了。」
「老劉頭，你兒子呢？」
「也死了。」老劉頭沒有睜眼，「好幾年了。」
孫悟空沉默了一會兒。「你們怎麼不回去？」
「回去幹嘛？」王老頭放下酒碗，「家裡沒人，回去也是一個人。在這兒，還有人說話。」
「我在這兒擺了三百年攤，」餛飩張說，「這兒就是家。」
「我在這兒睡了五百年覺，」老劉頭說，「這兒就是家。」
孫悟空看著他們，看了很久。然後他端起酒碗，對著三個人。
「這碗酒，敬你們。」
三個人愣了一下，然後都端起了碗。王老頭的酒碗，餛飩張的茶碗，老劉頭的茶碗。四隻碗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干！」
他們喝了。王老頭喝的是酒，餛飩張喝的是茶，老劉頭喝的是茶。但他們都覺得，這碗東西，很好喝。
陽光照在酒館門口，照在四個人身上。紅孩兒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一下。他想起他爹，想起火焰山，想起那棵枯死的桃樹。他低下頭，繼續擦碗。碗是濕的，他擦了又擦，擦得鋥亮。
孫悟空每天做的事很簡單：早起開門，掃地，擦桌子，擦酒碗，釀酒，招呼客人，晚上關門，喝一碗酒，睡覺。和五百年前一樣。但不一樣的是，現在酒館裡多了一個人。
紅孩兒在酒館住了下來。他睡在櫃檯後面的小屋裡，原來堆雜物的，他收拾了三天，擦了三遍，鋪了一張草蓆，放了一床被子，就住下了。每天早上他比孫悟空起得早，開門，掃街，生火燒水。王老頭說他比孫掌柜勤快多了，紅孩兒瞪了他一眼，王老頭就不說了。但他沒有反駁，因為他確實比孫悟空勤快。
紅孩兒釀酒的手藝越來越好了。第三壇酒出來的時候，孫悟空嘗了一口，沒說話，又嘗了一口，還是沒說話。紅孩兒站在旁邊，手攥著衣角，緊張得像等考官發榜。
「還行。」孫悟空終於開口了。
紅孩兒愣了一下。「就還行？」
「不然呢？『很好』？『天才』？」孫悟空把酒碗放下，「你才學了多久，就想超過老子？」
紅孩兒不說話了，但他笑了。他知道，「還行」從孫悟空嘴裡說出來，就是「很好」。王老頭不知道，餛飩張不知道，老劉頭也不知道。但他知道。
這天傍晚，酒館打烊之後，孫悟空坐在門口，端著酒碗，看著月亮。紅孩兒坐在他旁邊，也端著一碗酒。兩個人沒有說話，就看著月亮。月亮很圓，很亮，邊緣沒有紅暈。長安城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和天上的星星連成一片。
「大聖，」紅孩兒突然開口，「你說，我爹在那邊，能看到月亮嗎？」
孫悟空沉默了一會兒。「能。那邊也有月亮。」
「那邊的月亮和這邊一樣嗎？」
「應該一樣。」孫悟空抿了一口酒，「金蟬子說過，月亮只有一個，在哪兒看都一樣。」
紅孩兒點了點頭，看著月亮，不說話了。過了很久，他又開口了。「大聖，你想金蟬子前輩嗎？」
孫悟空沒有回答。他端著酒碗，看著月亮，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把碗裡的酒灑在地上。
「想。」他說。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到。
紅孩兒沒有再問。
夜裡，孫悟空做了一個夢。他夢到金蟬子，站在歸墟第七層的光里，素色袈裟，雙手合十，面帶微笑。他的身體是透明的，像一層薄冰，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
「悟空，」金蟬子說，「酒館裡的酒，給貧僧留一壺。」
「留了。」孫悟空說，「一直留著。」
金蟬子笑了，笑著笑著就散了。光點飄散，有的落在孫悟空身上，有的飄向遠方。孫悟空伸手去抓，抓了一把空。
他醒了。
窗外，月亮還掛著。紅孩兒在小屋裡打呼嚕，聲音不大，但很勻。孫悟空坐起來，靠在牆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枚玉簡——金蟬子第一世留下的。他把玉簡握在手心裡，是涼的，但上面有溫度。很淡，但還在。
「師父，你等著。」他輕聲說，「如來在找你的真靈。地府也在找。我也在等。你不要急。」
玉簡沒有回應。但他覺得，它暖了一下。
第二天，孫悟空起得很早。他打開門，陽光照進來，落在木地板上。紅孩兒還在睡，他沒有叫他。他自己掃了街，擦了桌子，擦了酒碗，然後坐在門口曬太陽。
王老頭來了，要了一壺酒，一碟花生米。他看了看孫悟空，又看了看酒館裡面。
「孫掌柜，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睡不著。」
「想事了？」
「嗯。」
王老頭沒有再問。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滿足地嘆了口氣。「孫掌柜，你這酒，越來越好喝了。」
「紅孩兒釀的。」
「那小子有天賦。」王老頭看著酒館裡面，「就是脾氣大了點。」
「像他爹。」
王老頭不知道他爹是誰，但他點了點頭。「像爹好，像爹的孩子有出息。」
孫悟空沒有說話。他看著街上的行人，看著賣糖葫蘆的老頭，看著布莊的老闆娘，看著藥鋪的夥計。這些人他都不認識，但他都見過。五百年，他見過他們，見過他們的爹，見過他們的爺爺，見過他們的曾祖父。一代一代，換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他還在這裡，坐在酒館門口，端著酒碗，看人來人往。
紅孩兒醒了，揉著眼睛從櫃檯後面走出來。他看了孫悟空一眼，沒說話，去生火燒水了。
餛飩張來了，挑著擔子，在門口支起攤。他的餛飩皮薄餡大，湯是骨頭熬的，飄著蔥花。他看了孫悟空一眼。
「孫掌柜，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睡不著。」
「想事了？」
「嗯。」
餛飩張也沒有再問。他低下頭，開始包餛飩。皮子在他手裡像蝴蝶，一翻一折就是一個。他包了三百年，從一個小伙子變成了老頭。他的手藝傳了三百年，沒有傳給別人，傳給了自己。他沒有徒弟，沒有兒子，只有這雙手。
老劉頭來了，打著哈欠，坐在門口的台階上。他看了孫悟空一眼。
「孫掌柜，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睡不著。」
「想事了？」
「嗯。」
老劉頭沒有再問。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開始打盹。他打了五百年的盹，從一個小伙子變成了老頭。他的瞌睡傳了五百年，沒有傳給別人，傳給了自己。他沒有徒弟，沒有兒子，只有這瞌睡。
孫悟空看著這三個人，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很淡、很暖的笑。
「王老頭，」他開口了，「你兒子呢？」
「在邊疆打仗呢。」王老頭端起酒碗，「好幾年沒回來了。」
「餛飩張，你老婆呢？」
「死了。」餛飩張低下頭，「好幾年了。」
「老劉頭，你兒子呢？」
「也死了。」老劉頭沒有睜眼，「好幾年了。」
孫悟空沉默了一會兒。「你們怎麼不回去？」
「回去幹嘛？」王老頭放下酒碗，「家裡沒人，回去也是一個人。在這兒，還有人說話。」
「我在這兒擺了三百年攤，」餛飩張說，「這兒就是家。」
「我在這兒睡了五百年覺，」老劉頭說，「這兒就是家。」
孫悟空看著他們，看了很久。然後他端起酒碗，對著三個人。
「這碗酒，敬你們。」
三個人愣了一下，然後都端起了碗。王老頭的酒碗，餛飩張的茶碗，老劉頭的茶碗。四隻碗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干！」
他們喝了。王老頭喝的是酒，餛飩張喝的是茶，老劉頭喝的是茶。但他們都覺得，這碗東西，很好喝。
陽光照在酒館門口，照在四個人身上。紅孩兒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一下。他想起他爹，想起火焰山，想起那棵枯死的桃樹。他低下頭，繼續擦碗。碗是濕的，他擦了又擦，擦得鋥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