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狐狸與荔枝。
陳蕭拈起那顆荔枝，卻沒有送入口中，只輕輕將其放回盒邊。
倒不是怕方成剛下毒。
這般當面贈物又當面勸用的場合，下毒是最拙劣的手段。
陳蕭只是單純地吃膩了。
這種程度的鮮荔，不過是前世樓下菜市場隨手可得的尋常果子，甚至樓下菜場裡的還更要新鮮。
口腹之慾早已被填滿，眼前這枚象徵權勢的荔枝，在他眼中與一枚石子無異。
方成剛見他未動，並未再勸。
他轉而提起茶壺，為陳蕭已半涼的茶杯續上熱水，白汽氤氳間，隨意地開口道：
「邢堂主那枚丹藥，陳兄弟可還記得模樣？或是藥性發作時，體內有何特異之感？」
方成剛輕嘆一聲，眼中又流露出好奇：
「能讓人在如此快速破境直抵氣血四重的丹藥，可是稀世奇珍，不瞞陳兄弟，我方某在幫中這些年，還是頭一回聽聞有此等物件。」
這條肥魚，終究是按捺不住，開始探問丹藥的底細了。
陳蕭心中明鏡似的，什麼頭一回聽說，不過是叫人放鬆警惕的話術罷了。
對於流火丹經這等曾掀起江湖腥風血雨的秘寶，方成剛所知的消息恐怕未必比自己少。
陳蕭面上卻適時地露出一絲回憶之色，沉吟道：
「那丹藥通體呈黑紫，入手溫潤如暖玉，一服下丹田便如燃起一團炭火，氣血奔行速度陡增數倍，經絡中似有熱流淌過，但藥力卻頗為溫和，流淌周身，好不暢快。」
說完，陳蕭抬眼，看向方成剛：
「堂主見多識廣，莫非，對此丹有所耳聞？」
方成剛越聽臉上的神色越是舒緩，那層刻意維持的平靜終於被一絲掩不住的喜色所替代。
他眉梢眼角微彎，那喜色幾乎要在臉上滿溢出來，仿佛流火丹經此刻已穩穩落在他掌中一般。
但很快，方成剛很快又壓下了臉上喜色，轉而是一臉憂愁。
他話鋒一轉，將話題從丹藥事情上轉出，談起了其他事情。
「甚好，甚好，這丹藥果真稀奇，不過我方成剛不太在乎那玩意，還是實打實苦練出的氣血結實。」
「陳兄弟，今日疤爺那樁事，讓你受驚了，底下人不懂規矩，衝撞了你，是我管教不嚴。」
他又順手為自己續了杯茶，語氣變得一本正經，仿佛方才的試探與喜色從未出現過：
「既然你決意入我南堂，今日便得將你在幫中的名冊錄事轉過來了。只是眼下長生幫變故太多，人手實在吃緊，辦事難免倉促，這轉籍的手續，恐怕還得耗上幾日。」
「眼下倒也不急著給你安排固定的差事，這樣吧......」
他指尖在桌面輕輕一點，給出了一個讓陳蕭心中一喜的時間：
「明日戌時一刻，一更天后，你來幫里尋我，到時，我自會給你安排妥當。」
陳蕭心中默念這個時辰。
戌時一刻，一更天后。
那時早已入夜，天色全黑，坊間行人稀疏，正是干見不得光的事的最好時辰。
這個時間叫他來，還能是為何事？
必然是去那方正油鋪，處置那批燙手的棉袍！
正中下懷。
陳蕭心中一喜。
陳蕭此番來南堂的目的達到了。
他成功得到了方成剛的重用，被安排去處理最為重要的事情。
而為何方成剛不繼續談論丹藥一事，陳蕭心中也猜到個七七八八。
無非就是怕失了態，怕自己目的暴露的太明顯，怕被自己看出心思，先一步去尋那丹經了。
方成剛此人，果真精明，就連細微情緒都能控制得爐火純青，叫別人看不穿他的底細。
不過方成剛自以為藏得深，卻不知自己每一步心思，早已如白紙黑字，寫在了陳蕭眼前。
見方成剛既無眼下差事交代，又已將再會之期定在明日深夜，陳蕭便知今日這場試探已經結束。
與這般心思縝密，喜怒不形於色之人對坐周旋，每一步都得緊繃著心神，著實耗神。
陳蕭無意再閒聊下去，當即端起面前那杯已溫熱的茶，仰首飲盡，隨即起身，朝方成剛利落一拱手：
「既如此，堂主日理萬機，在下便不多擾了。」
方成剛見陳蕭起身，也隨即離座，面上掛著慣常的溫厚笑意，親自將他送至門邊。
「陳兄弟慢走。」他抬手虛引，語氣裡帶著親近。
姿態周全，禮數滴水不漏，儼然一副賞識後輩、推心置腹的模樣。
陳蕭在門前拱手還禮，並未多言，轉身便朝著先前來時方向走去。
方成剛立於門內，目送陳蕭遠去，臉上那層溫潤的笑意褪去，眼底漸漸浮起一片沉凝的思量。
見陳蕭身影徹底消失在廊道盡頭，方成剛臉上的那層面具終於摘下。
他緩緩退回茶室，反手合上門扇。
屋內寂靜，只有炭火在銅盆里偶爾發出噼啪聲。
下一刻，一抹近乎癲狂的笑意猛地自他嘴角裂開，無聲，卻扭曲。
那笑意沾滿了他整張臉，眼底淨是癲狂，雙手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流火丹經......」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啊！」
........
不多時，陳蕭已走出長生幫府衙。
他腳步未停，穿過內城森嚴的街坊，踏入了外城喧嚷的市井之中。
叫喊聲、炊煙味與大紅色混作一團，化作濃濃煙火氣，沖淡了陳蕭方才在茶室里與那老狐狸角力的緊迫感。
他熟門熟路地走入一條街道，徑直走向那個賣野菜餅子的攤位。
攤前熱氣蒸騰，熟悉的香氣撲面而來。
因著崔冰潔和石長風時常光顧，攤主一家的日子顯然鬆快了些。
此刻，那攤主那閨女身上穿著一件新花襖，雖布料尋常，卻乾淨，袖口還繡了一小圈不起眼的紅邊，瞧著便有過年的喜氣。
小姑娘正踮起腳幫忙媽媽收錢，見陳蕭走來，她水汪汪大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
「大哥哥！」
小姑娘叫喊著朝著陳蕭奔來，小臉紅撲撲的，兩條麻花辮隨著步子一顫一顫，十分可愛。
攤主妻子在灶後抬頭，見狀也露出樸實的笑意，朝陳蕭點了點頭。
陳蕭停下腳步，看著那小身影跑到跟前，他伸出手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
他隨即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幾顆圓潤飽滿的荔枝遞了出去。
倒不是怕方成剛下毒。
這般當面贈物又當面勸用的場合，下毒是最拙劣的手段。
陳蕭只是單純地吃膩了。
這種程度的鮮荔，不過是前世樓下菜市場隨手可得的尋常果子，甚至樓下菜場裡的還更要新鮮。
口腹之慾早已被填滿，眼前這枚象徵權勢的荔枝，在他眼中與一枚石子無異。
方成剛見他未動，並未再勸。
他轉而提起茶壺，為陳蕭已半涼的茶杯續上熱水，白汽氤氳間，隨意地開口道：
「邢堂主那枚丹藥，陳兄弟可還記得模樣？或是藥性發作時，體內有何特異之感？」
方成剛輕嘆一聲，眼中又流露出好奇：
「能讓人在如此快速破境直抵氣血四重的丹藥，可是稀世奇珍，不瞞陳兄弟，我方某在幫中這些年，還是頭一回聽聞有此等物件。」
這條肥魚，終究是按捺不住，開始探問丹藥的底細了。
陳蕭心中明鏡似的，什麼頭一回聽說，不過是叫人放鬆警惕的話術罷了。
對於流火丹經這等曾掀起江湖腥風血雨的秘寶，方成剛所知的消息恐怕未必比自己少。
陳蕭面上卻適時地露出一絲回憶之色，沉吟道：
「那丹藥通體呈黑紫，入手溫潤如暖玉，一服下丹田便如燃起一團炭火，氣血奔行速度陡增數倍，經絡中似有熱流淌過，但藥力卻頗為溫和，流淌周身，好不暢快。」
說完，陳蕭抬眼，看向方成剛：
「堂主見多識廣，莫非，對此丹有所耳聞？」
方成剛越聽臉上的神色越是舒緩，那層刻意維持的平靜終於被一絲掩不住的喜色所替代。
他眉梢眼角微彎，那喜色幾乎要在臉上滿溢出來，仿佛流火丹經此刻已穩穩落在他掌中一般。
但很快，方成剛很快又壓下了臉上喜色，轉而是一臉憂愁。
他話鋒一轉，將話題從丹藥事情上轉出，談起了其他事情。
「甚好，甚好，這丹藥果真稀奇，不過我方成剛不太在乎那玩意，還是實打實苦練出的氣血結實。」
「陳兄弟，今日疤爺那樁事，讓你受驚了，底下人不懂規矩，衝撞了你，是我管教不嚴。」
他又順手為自己續了杯茶，語氣變得一本正經，仿佛方才的試探與喜色從未出現過：
「既然你決意入我南堂，今日便得將你在幫中的名冊錄事轉過來了。只是眼下長生幫變故太多，人手實在吃緊，辦事難免倉促，這轉籍的手續，恐怕還得耗上幾日。」
「眼下倒也不急著給你安排固定的差事，這樣吧......」
他指尖在桌面輕輕一點，給出了一個讓陳蕭心中一喜的時間：
「明日戌時一刻，一更天后，你來幫里尋我，到時，我自會給你安排妥當。」
陳蕭心中默念這個時辰。
戌時一刻，一更天后。
那時早已入夜，天色全黑，坊間行人稀疏，正是干見不得光的事的最好時辰。
這個時間叫他來，還能是為何事？
必然是去那方正油鋪，處置那批燙手的棉袍！
正中下懷。
陳蕭心中一喜。
陳蕭此番來南堂的目的達到了。
他成功得到了方成剛的重用，被安排去處理最為重要的事情。
而為何方成剛不繼續談論丹藥一事，陳蕭心中也猜到個七七八八。
無非就是怕失了態，怕自己目的暴露的太明顯，怕被自己看出心思，先一步去尋那丹經了。
方成剛此人，果真精明，就連細微情緒都能控制得爐火純青，叫別人看不穿他的底細。
不過方成剛自以為藏得深，卻不知自己每一步心思，早已如白紙黑字，寫在了陳蕭眼前。
見方成剛既無眼下差事交代，又已將再會之期定在明日深夜，陳蕭便知今日這場試探已經結束。
與這般心思縝密，喜怒不形於色之人對坐周旋，每一步都得緊繃著心神，著實耗神。
陳蕭無意再閒聊下去，當即端起面前那杯已溫熱的茶，仰首飲盡，隨即起身，朝方成剛利落一拱手：
「既如此，堂主日理萬機，在下便不多擾了。」
方成剛見陳蕭起身，也隨即離座，面上掛著慣常的溫厚笑意，親自將他送至門邊。
「陳兄弟慢走。」他抬手虛引，語氣裡帶著親近。
姿態周全，禮數滴水不漏，儼然一副賞識後輩、推心置腹的模樣。
陳蕭在門前拱手還禮，並未多言，轉身便朝著先前來時方向走去。
方成剛立於門內，目送陳蕭遠去，臉上那層溫潤的笑意褪去，眼底漸漸浮起一片沉凝的思量。
見陳蕭身影徹底消失在廊道盡頭，方成剛臉上的那層面具終於摘下。
他緩緩退回茶室，反手合上門扇。
屋內寂靜，只有炭火在銅盆里偶爾發出噼啪聲。
下一刻，一抹近乎癲狂的笑意猛地自他嘴角裂開，無聲，卻扭曲。
那笑意沾滿了他整張臉，眼底淨是癲狂，雙手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流火丹經......」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啊！」
........
不多時，陳蕭已走出長生幫府衙。
他腳步未停，穿過內城森嚴的街坊，踏入了外城喧嚷的市井之中。
叫喊聲、炊煙味與大紅色混作一團，化作濃濃煙火氣，沖淡了陳蕭方才在茶室里與那老狐狸角力的緊迫感。
他熟門熟路地走入一條街道，徑直走向那個賣野菜餅子的攤位。
攤前熱氣蒸騰，熟悉的香氣撲面而來。
因著崔冰潔和石長風時常光顧，攤主一家的日子顯然鬆快了些。
此刻，那攤主那閨女身上穿著一件新花襖，雖布料尋常，卻乾淨，袖口還繡了一小圈不起眼的紅邊，瞧著便有過年的喜氣。
小姑娘正踮起腳幫忙媽媽收錢，見陳蕭走來，她水汪汪大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
「大哥哥！」
小姑娘叫喊著朝著陳蕭奔來，小臉紅撲撲的，兩條麻花辮隨著步子一顫一顫，十分可愛。
攤主妻子在灶後抬頭，見狀也露出樸實的笑意，朝陳蕭點了點頭。
陳蕭停下腳步，看著那小身影跑到跟前，他伸出手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
他隨即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幾顆圓潤飽滿的荔枝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