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暖閣暗探，棲霞暗香
鎮國公府，錦華堂。
陳淼嫻的院落名「錦華堂」，坐落於鎮國公府東側，占地頗廣，五間上房皆是雕樑畫棟，檐下懸著御賜的「淑慎溫恭」匾額。
院中花木扶疏，皆是名品，打理得一絲不苟，彰顯著女主人的地位與品味。
近日，這錦華堂比往日更加熱鬧，往來回事的管事婆子幾乎踏破門檻，但若有心人細看，便會發現其中夾雜著幾張並非府中熟面孔——或是商賈打扮，眉眼精光內斂；或是文士模樣，袖口沾著不易察覺的香灰。
這些人低眉順目，隨著婆子們進出，若不特意觀察，極易忽略。
正廳內，紫檀木的家具光可鑑人，多寶閣上陳設著古董玉器。
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絨毯，行走無聲。
南窗下，一張寬大的黃花梨木羅漢榻上，陳淼嫻端坐正中。
她今日穿著一身極為考究的絳紫色織金纏枝牡丹紋通袖長襖，外罩同色遍地金比甲，領口袖緣鑲著雪白的風毛。
頭上梳著端莊的牡丹髻，正中插著一支赤金點翠銜珠大鳳簪，兩側各一支碧玉簪，耳垂上墜著蓮子米大小的東珠，通身氣派華貴逼人。
她保養得宜的臉上敷著淡淡的脂粉，修飾得肌膚細膩，只是眼角那幾道因常年算計而生的細紋，在明亮的光線下難以完全遮掩。
她手中捧著一盞雨過天青釉的茶盞，盞中是上好的明前龍井，茶香氤氳。
落櫻被引進來時，陳淼嫻正微微垂眸，用杯蓋輕輕撇著茶沫，動作優雅從容。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眼，臉上瞬間漾開一抹無可挑剔的、溫和慈祥的笑容，仿佛真是位極為關愛晚輩的長輩。
「落櫻來了，快過來坐。」
她聲音柔和，指了指榻邊一張鋪著軟墊的繡墩。
「奴婢不敢，二夫人面前，哪有奴婢的座位。」
落櫻連忙福身行禮，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特有的活力。
她今日穿了一身鵝黃底子繡嫩綠纏枝蓮紋的夾棉襦裙，腰間繫著豆綠色的絲絛，襯得小臉越發白皙嬌嫩。
因是冬日，外面還罩了件月白色繡折枝梅的夾棉比甲，更添幾分俏麗。
她身量已長開，雖年紀尚小，但該豐腴處豐腴，該纖細處纖細，尤其是那不堪一握的纖腰和已然頗具規模的胸脯，在合身的衣裙勾勒下，顯出驚人的青春活力與姣好曲線。
陳淼嫻的目光在落櫻身上不著痕跡地掃過，尤其在少女玲瓏的身段上停留了一瞬。
她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似是欣賞，又似有幾分被比下去的澀意，最終化作一抹更深的笑意。
她想起自己年輕時的模樣，也曾這般鮮嫩飽滿，可歲月終究不饒人。
再看眼前這丫頭，不過是個伺候人的婢女，竟生得這般好顏色，尤其那身段……陳淼嫻心中忽地一動，羽兒那孩子，久病深居，性子也孤僻，卻將這樣兩個顏色、身段都極出色的丫頭放在身邊貼身伺候，一個冷艷絕倫，一個嬌俏鮮嫩……
莫非，這孩子並非真如外表那般清心寡欲，反倒有些……不為人知的偏好？
這念頭一閃而過，她面上卻不露分毫。
「你這孩子，總是這般多禮。」
陳淼嫻嗔怪地看了落櫻一眼，語氣愈發和藹，
「在我這兒，不必拘著。來，坐下說話，站著怪累的。」
她示意身旁侍立的嬤嬤將繡墩又往前挪了挪。
落櫻見推辭不過，這才側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在繡墩邊緣坐了半個屁股，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大眼睛撲閃著，有些拘謹，又帶著天然的好奇，打量著廳內華貴的陳設。
「落櫻啊，世子近日氣色如何？可還咳得厲害？我前日讓人送去的血燕，他可用了？」
陳淼嫻抿了口茶，語氣充滿關切，仿佛只是一個尋常母親詢問子侄的身體。
「回二夫人的話，」
落櫻立刻恭敬地回答，小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
「世子爺用了您送的血燕羹，這幾日臉色看著是紅潤了些，夜裡咳嗽也少了，昨兒個還多看了會兒書呢。奴婢替世子爺謝過二夫人關懷。」
她說到林羽身體見好，眼睛都亮了幾分，顯然是發自內心的高興。
陳淼嫻將她的神情盡收眼底，心中微微點頭，這丫頭對羽兒倒是真心實意。
「那就好，那就好。」
她欣慰地嘆了口氣，
「你是不知道，每每聽說他咳得厲害，我這心裡就跟揪著似的。大夫人身子不好，堪堪將就自己養病。我這做庶母的，若不替他多想著些，還有誰心疼他？」
她語氣真誠，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將一個慈愛庶母的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落櫻被她感染，眼圈也有些發紅，用力點頭：
「二夫人對世子爺的好，世子爺心裡都明白的。」
陳淼嫻欣慰地笑了笑，話鋒卻極其自然地一轉，仿佛只是閒聊家常般問道：
「聽說……前幾日世子身子爽利些，出門去了？唉，這孩子，定是在府里悶久了。是去了……『一品茗』茶樓？」
落櫻不疑有他，點頭道：
「是呢，公子說想出去透透氣，看看街景，就去茶樓坐了坐，喝了杯茶。」
「外面如今可不太平，」
陳淼嫻眉頭微蹙，露出擔憂的神色，
「世子身子弱，身邊就冷月和你跟著，可還順利？沒遇到什麼麻煩吧？」
她一邊問，一邊仔細觀察著落櫻的表情。
「一開始都挺好的，公子還說外面的空氣新鮮呢。」
落櫻回憶著，小臉微微皺起，
「就是……就是在茶樓門口，差點出了事。」
她心有餘悸地將醉漢衝撞、灰衣人及時出手的事情說了一遍，末了還拍著胸口補充：
「可嚇人了！那醉漢看著就凶，手裡的酒差點潑到甜米兒身上！多虧了那位不知名的護衛大哥出手快，不然甜米兒肯定要摔傷了！冷月姐姐當時好像也察覺了，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奴婢在旁邊都覺得發冷。」
她描述得繪聲繪色，帶著少女特有的誇張，但關鍵細節並無隱瞞。
陳淼嫻聽著，心中念頭飛轉。
茶樓、醉漢、灰衣人、冷月的反應……這些信息碎片迅速與她從外面「耳報神」那裡得來的模糊消息——茶樓有異動、疑似有人試探、有神秘人插手——拼合在一起。
果然，羽兒那趟出門絕不簡單，已然成了某些人眼中的目標。
那灰衣人，是陛下的人，還是其他暗中保護的力量？
她面上不顯，只是嘆息道：
「竟有這等事？光天化日之下，聖都街頭竟如此不安寧！幸而有驚無險。不過……」
她放下茶盞，語氣轉為嚴肅，
「落櫻，你是世子身邊最貼心的人，有些事我不得不提醒你。世子心善，見那丫頭可憐收留下，是積德。但外頭來路不明的人，總要多留個心眼，仔細查問清楚底細才是，莫要讓什麼不乾不淨的人或事，沾惹到世子身上，平白惹來麻煩。你們日常伺候，也要多警醒些，若有任何可疑之處，定要立刻來回我，或者告訴國公爺，萬不能隱瞞，知道嗎？」
她語重心長，儼然一副為整個鎮國公府安危著想的主母風範。
落櫻連忙點頭：
「二夫人說的是，奴婢記下了。甜米兒看著挺老實的，公子也讓人查問過才留下的。奴婢以後一定更加小心。」
「嗯，你是個懂事的。」
陳淼嫻讚許地看了她一眼，隨即又仿佛想起什麼，用更加隨意、仿佛只是閒聊的口吻問道：
「對了，世子這幾日在書房，可曾提起過什麼特別的事？或者，和冷月聊天時，有沒有說到過外頭傳得沸沸揚揚的那些……嗯，比如那秘境裡頭，據說有個很玄乎的『論道台』？你也知道，如今外頭為了這事鬧得厲害，咱們府上雖然不摻和那些，但世子身份特殊，難免會有人把主意打到他頭上。你常在他身邊伺候，若是聽到什麼風聲，哪怕是不起眼的一句話，也得及早來回我知曉。咱們府里心裡有數，才能早作防備，不至於讓世子被那些別有用心的人蒙蔽、利用了去，你說是也不是？」
她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既點明了利害，又將落櫻拉到了「為世子好、為府里好」的同一陣線，讓人難以拒絕。
落櫻聽著，心裡卻微微打了個突。
她心思單純，但並不傻。
二夫人前頭問身體、問出門，都還像是關心，可這話里話外，怎麼像是要打聽公子私下裡說了什麼呢？
尤其是「論道台」……公子和冷月姐姐確實偶爾會提到秘境啊、祖庭啊這些她聽不太懂的話，但公子從未特意吩咐過不能外傳，可落櫻本能地覺得，公子和冷月姐姐說的話，肯定是很重要的，不能隨便告訴別人。
她眼珠轉了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和努力回憶的表情，歪著頭想了想，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回二夫人，世子爺在書房多是看書、養神，有時候會寫寫字。和冷月姐姐說話……也說不了幾句，冷月姐姐話少。奴婢在旁邊伺候茶水，偶爾聽到一兩個詞，什麼『陣法』、『氣息』之類的，也聽不明白是什麼意思。至於『論道台』……這個奴婢好像沒聽公子提起過呢。」
她眨著清澈的大眼睛，表情無辜又真誠，仿佛真的只是自己沒留意、沒聽懂。
陳淼嫻是何等人物，豈會看不出這小丫頭在避重就輕？
但她並未點破，只是深深看了落櫻一眼，那目光讓落櫻心頭一跳，趕緊低下頭。
陳淼嫻忽地又笑了，語氣重新變得溫和：
「沒聽過便罷了，許是外頭以訛傳訛。你日常伺候世子辛苦，這些費神的事，不知道也好。」
她轉頭對嬤嬤道：
「去把我妝匣里那對新打的赤金丁香耳墜，還有前兒莊子上送來的那兩匹軟煙羅料子拿來，給落櫻。這丫頭顏色好，用這料子做春衫正相宜。耳墜子也配她。」
落櫻受寵若驚，連忙起身推辭：
「二夫人，這太貴重了，奴婢不敢當……」
「給你就拿著。」
陳淼嫻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
「你盡心伺候世子，這是你應得的。只要你一直這麼懂事、忠心，往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她將「忠心」二字，咬得微重，意有所指。
落櫻只得千恩萬謝地收下。
陳淼嫻又閒話了幾句家常，問了她家裡可好、在府里可有短缺等，這才道：
「好了，我也乏了，你回去好好伺候世子吧。記住我的話，多留心，有事來回我。」
「是，奴婢告退。」
落櫻捧著賞賜，恭敬地退了出去。
直到那抹鵝黃色的嬌俏身影消失在院門處，陳淼嫻臉上那溫和慈祥的笑容才如同潮水般褪去，換上了一片深沉的精明與算計。
她端起已微涼的茶，緩緩飲了一口。
「這小丫頭……看著天真爛漫，倒也不是全無心眼。」
她淡淡評價，語氣聽不出喜怒，
「羽兒那邊，口風比我想的還要緊。連這麼個貼身丫頭，都撬不出什麼有用的話來。」
心腹嬤嬤低聲道：
「夫人，那接下來……」
「無妨。」
陳淼嫻放下茶盞，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小几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落櫻這邊，畢竟是外人，且對羽兒確實忠心，問多了反而打草驚蛇。你讓軒兒這幾日，多去他大哥院裡走動走動，就以請教課業、探討詩詞為名。軒兒是弟弟，年紀又小，羽兒對他防備心總會低些。讓他們兄弟多親近，總能聽到看到些不一樣的東西。」
「是，老奴回頭就去跟三少爺說。」
「還有，」
陳淼嫻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給我娘家兄長遞個信，要隱秘。就說……府里近日不太平，我需要幾個機靈又絕對可靠的『護院』，最好是身手過硬、背景乾淨，更重要的是……要對如今江湖上、秘境裡的那些門道，特別是關於什麼『論道』、『爭鋒』的規矩，有所了解的人。價錢不是問題，關鍵是要得用，且嘴嚴。」
既然從內部難以突破，那就藉助外力。
她不信，重賞之下，找不到幾個能探聽消息、甚至能在必要時為軒兒鋪路的「奇人」。
嬤嬤心領神會，躬身應下。
陳淼嫻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在寒風中依舊挺立的常青松柏，目光幽深。
羽兒越是遮掩，越是說明這「論道台」的機緣非同小可。
她絕不允許自己的軒兒，在這場足以影響未來的大勢中，落於人後。
內宅的手段，朝堂的謀劃，江湖的助力……該用的，她都會用上。
錦華堂內，茶香猶在，卻已瀰漫開一股無聲的硝煙味。
而天真爛漫的落櫻，捧著貴重的賞賜回到聽雨軒，將二夫人的問話和賞賜一五一十稟報給林羽後，忍不住小聲嘟囔：
「公子，二夫人對您可真關心，問得好仔細呢。就是……奴婢總覺得，她好像特別想知道您和冷月姐姐說什麼似的。」
林羽正倚在榻上看書，聞言抬眼，看著小丫頭那副帶著點困惑又有點邀功的機靈模樣，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嗯，我們落櫻做得很好。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以後二夫人再問什麼，就像今天這樣回便是。」
「是，公子！」
落櫻甜甜地笑了，轉身便去擺弄那兩匹漂亮的軟煙羅，琢磨著給公子做件新寢衣還是給自己做條裙子，很快便將方才那點微妙的試探拋在了腦後。
然而，她今日在錦華堂看似天真無心的應答，以及那份下意識的回護，已然在不知不覺中，捲入了一場悄然展開的深宅暗戰之中。
與錦華堂的打探相比，棲霞閣內就看似懶散很多。
暖閣香慵，玉體橫陳，一雙媚眼似醉非醉間，已將這滿府風雲算計殆盡。
棲霞閣內，終年瀰漫著一股甜靡的暖香，非蘭非麝，乃是薛淑萍獨門調製的「醉霞香」，聞之令人骨軟筋酥，心神搖曳。
時值午後，冬日的稀薄陽光透過茜紗窗，給室內鍍上一層朦朧的金粉。
薛淑萍只穿著一身質地極柔軟、幾近透明的杏子黃雲紋縐紗寢衣，慵懶地斜倚在臨窗的紫檀木貴妃榻上。
一頭烏黑濃密的長髮並未認真梳起，只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挽了個髻，幾縷青絲調皮地垂落在她雪白的頸側和微敞的領口處，更添幾分撩人風情。
她雖已年過三旬，生育過子嗣，但身段保養得極好，非但未見絲毫臃腫，反而更添成熟女子的豐腴曼妙。
寢衣下，峰巒起伏的曲線驚心動魄，纖細的腰肢不盈一握，裙擺下露出一截光滑如玉的小腿，正被跪坐在榻前的侍女小心翼翼地用溫潤的玉輪輕輕滾按。
她微闔著眼，長而卷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鼻樑挺秀，唇瓣飽滿豐潤，即便不點口脂，也自然呈現出一種誘人的嫣紅色。
此刻她神情慵懶，像一隻饜足的貓兒，但偶爾睜開的眼眸中流轉的光彩，卻銳利如暗夜中的波斯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麟兒今日的騎射課可還用心？」
她懶洋洋地問道，聲音帶著一種獨特的、仿佛被蜜糖浸過的磁性，酥媚入骨。
貼身侍女雲袖早已習慣夫人的風情，一邊輕柔地按摩，一邊笑著回答：
「回夫人，三少爺勤奮得很呢！先生誇他箭術精準，馬術也愈發嫻熟，說三少爺是塊天生的將才料子。」
薛淑萍滿意地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在她艷極的容顏上漾開，仿佛春風吹皺一池春水，連周遭的暖香都似乎更濃郁了幾分。
「那就好。我這麟兒，文韜武略都是拔尖的，缺的不過是個機會罷了。」
她抬起纖纖玉手，欣賞著自己染著鮮紅蔻丹、修剪得完美的指甲，那雙手白皙柔嫩，指若削蔥，仿佛不沾陽春水，唯有指腹處極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針孔痕跡，暗示著她並非表面看來那般全然無所事事——她私下裡，亦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雅好」與練習。
她頓了頓，眼波流轉間，慵懶之色稍褪，換上幾分深思：
「聽說那『論道台』不論出身，只重悟性機緣？哼，若是比這個，我家麟兒自小聰慧，悟性極高，未必就比誰差了。那些只知道打打殺殺的莽夫，或是死讀詩書的呆子，怎懂得真正的大道玄妙？」
她語氣中帶著對二房那位只知練武的林軒，以及可能偏向文縐縐路線的太子的隱隱不屑。
她沉吟片刻，忽然坐起身，柔軟的寢衣滑落，露出半邊圓潤光滑的肩頭，她也渾不在意。
雲袖連忙取過一件銀狐皮鑲邊的錦緞披風為她披上。
「去，」
薛淑萍吩咐道，聲音依舊柔媚，卻透著一股決斷，
「把我妝奩最底層那匣子南珠取來，要顆顆圓潤飽滿、龍眼大小的。再備幾匹上用的雲錦，還有前兒莊子上送來的那幾支老山參，一併備好，用禮盒裝裱整齊。」
雲袖應聲而去，很快端來一個紫檀木嵌螺鈿的匣子，打開一看，裡面是數十顆流光溢彩、幾乎毫無瑕疵的極品南珠，價值連城。
薛淑萍伸出指尖，輕輕撥弄著溫潤的珍珠，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但隨即被更深的野心取代。
「明日，我親自去一趟『錦繡綢緞莊』，拜訪那位東家娘子。」
她紅唇微啟，吩咐道。
那綢緞莊的東家娘子，與她未出閣時曾是形影不離的手帕交，感情甚篤。
即便後來各自嫁人，一個成了國公府的如夫人，一個成了富商之妻，私下裡也偶有往來。
更重要的是，薛淑萍深知，這位故交的夫家，明面上是綢緞商人，暗地裡卻與江湖上以消息靈通、手段詭秘著稱的「聽風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如今府內眼線複雜，直接從府中派人打探太過惹眼，不如借這層外人難以查知的閨中關係，繞開所有耳目，直接獲取關於「論道台」乃至「祖庭」最核心、最隱秘的信息。
甚至……看看能否通過聽風樓的渠道，為麟兒尋訪到一兩位真正懂得「機緣」、能指點迷津的世外高人作助力。
是夜，月黑風高，萬籟俱寂。棲霞閣那扇平日裡很少開啟的側門，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縫隙。
一道披著深灰色帶兜帽斗篷的窈窕身影如鬼魅般閃出，動作輕盈迅捷，落地無聲，顯然身負不俗的輕功。
她警惕地四下環顧，確認無人跟蹤後，便如同融入夜色中的一片柳葉，快速而靈巧地穿過庭院，直奔側門處的馬廄。
那裡，早已備好一匹四蹄包裹了厚布的快馬。
......
身影利落地翻身上馬，一夾馬腹，駿馬便馱著她，如同離弦之箭般，悄無聲息地沒入沉沉的黑暗之中，只留下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醉霞香」氣息，很快被夜風吹散。
晨光微熹，棲霞閣內，薛淑萍已然卸去了釵環，換上了一身更加舒適的寢衣，正對鏡梳理著長發。
鏡中映出的那張臉，在跳躍的燭光下，少了幾分白日的慵懶嬌媚，多了幾分夜行歸來後的冷冽與深沉。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弧度。
「花媚兒……哼，迷香窟的小把戲，也敢稱絕色？」
她心中掠過一絲不屑的比較。
那位萬花谷在秘境的谷主，雖也以媚術聞名，但在薛淑萍看來，不過是仗著幾分年輕和宗門秘法，終究少了歲月沉澱出的風韻與深入骨髓的算計。
「這論道台的機緣，我兒林麟要定了。至於那些擋路的……無論是府內的，還是府外的，都得好好『清理』一番才是。」
她輕輕吹熄了手邊的燭火，寢室內陷入一片黑暗。
唯有她那雙在暗夜中依然明亮的眸子，閃爍著如同暗夜毒蛇般冰冷而危險的光芒，預示著這鎮國公府的深宅內院，乃至整個聖都的棋局，都將因她今夜這番隱秘的行動，再添無窮變數。
陳淼嫻的院落名「錦華堂」，坐落於鎮國公府東側，占地頗廣，五間上房皆是雕樑畫棟，檐下懸著御賜的「淑慎溫恭」匾額。
院中花木扶疏，皆是名品，打理得一絲不苟，彰顯著女主人的地位與品味。
近日，這錦華堂比往日更加熱鬧，往來回事的管事婆子幾乎踏破門檻，但若有心人細看，便會發現其中夾雜著幾張並非府中熟面孔——或是商賈打扮，眉眼精光內斂；或是文士模樣，袖口沾著不易察覺的香灰。
這些人低眉順目，隨著婆子們進出，若不特意觀察，極易忽略。
正廳內，紫檀木的家具光可鑑人，多寶閣上陳設著古董玉器。
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絨毯，行走無聲。
南窗下，一張寬大的黃花梨木羅漢榻上，陳淼嫻端坐正中。
她今日穿著一身極為考究的絳紫色織金纏枝牡丹紋通袖長襖，外罩同色遍地金比甲，領口袖緣鑲著雪白的風毛。
頭上梳著端莊的牡丹髻，正中插著一支赤金點翠銜珠大鳳簪，兩側各一支碧玉簪，耳垂上墜著蓮子米大小的東珠，通身氣派華貴逼人。
她保養得宜的臉上敷著淡淡的脂粉，修飾得肌膚細膩，只是眼角那幾道因常年算計而生的細紋，在明亮的光線下難以完全遮掩。
她手中捧著一盞雨過天青釉的茶盞，盞中是上好的明前龍井，茶香氤氳。
落櫻被引進來時，陳淼嫻正微微垂眸，用杯蓋輕輕撇著茶沫，動作優雅從容。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眼，臉上瞬間漾開一抹無可挑剔的、溫和慈祥的笑容，仿佛真是位極為關愛晚輩的長輩。
「落櫻來了，快過來坐。」
她聲音柔和，指了指榻邊一張鋪著軟墊的繡墩。
「奴婢不敢，二夫人面前，哪有奴婢的座位。」
落櫻連忙福身行禮，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特有的活力。
她今日穿了一身鵝黃底子繡嫩綠纏枝蓮紋的夾棉襦裙，腰間繫著豆綠色的絲絛，襯得小臉越發白皙嬌嫩。
因是冬日，外面還罩了件月白色繡折枝梅的夾棉比甲，更添幾分俏麗。
她身量已長開，雖年紀尚小，但該豐腴處豐腴，該纖細處纖細，尤其是那不堪一握的纖腰和已然頗具規模的胸脯，在合身的衣裙勾勒下，顯出驚人的青春活力與姣好曲線。
陳淼嫻的目光在落櫻身上不著痕跡地掃過，尤其在少女玲瓏的身段上停留了一瞬。
她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似是欣賞，又似有幾分被比下去的澀意，最終化作一抹更深的笑意。
她想起自己年輕時的模樣，也曾這般鮮嫩飽滿，可歲月終究不饒人。
再看眼前這丫頭，不過是個伺候人的婢女，竟生得這般好顏色，尤其那身段……陳淼嫻心中忽地一動，羽兒那孩子，久病深居，性子也孤僻，卻將這樣兩個顏色、身段都極出色的丫頭放在身邊貼身伺候，一個冷艷絕倫，一個嬌俏鮮嫩……
莫非，這孩子並非真如外表那般清心寡欲，反倒有些……不為人知的偏好？
這念頭一閃而過，她面上卻不露分毫。
「你這孩子，總是這般多禮。」
陳淼嫻嗔怪地看了落櫻一眼，語氣愈發和藹，
「在我這兒，不必拘著。來，坐下說話，站著怪累的。」
她示意身旁侍立的嬤嬤將繡墩又往前挪了挪。
落櫻見推辭不過，這才側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在繡墩邊緣坐了半個屁股，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大眼睛撲閃著，有些拘謹，又帶著天然的好奇，打量著廳內華貴的陳設。
「落櫻啊，世子近日氣色如何？可還咳得厲害？我前日讓人送去的血燕，他可用了？」
陳淼嫻抿了口茶，語氣充滿關切，仿佛只是一個尋常母親詢問子侄的身體。
「回二夫人的話，」
落櫻立刻恭敬地回答，小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
「世子爺用了您送的血燕羹，這幾日臉色看著是紅潤了些，夜裡咳嗽也少了，昨兒個還多看了會兒書呢。奴婢替世子爺謝過二夫人關懷。」
她說到林羽身體見好，眼睛都亮了幾分，顯然是發自內心的高興。
陳淼嫻將她的神情盡收眼底，心中微微點頭，這丫頭對羽兒倒是真心實意。
「那就好，那就好。」
她欣慰地嘆了口氣，
「你是不知道，每每聽說他咳得厲害，我這心裡就跟揪著似的。大夫人身子不好，堪堪將就自己養病。我這做庶母的，若不替他多想著些，還有誰心疼他？」
她語氣真誠，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將一個慈愛庶母的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落櫻被她感染，眼圈也有些發紅，用力點頭：
「二夫人對世子爺的好，世子爺心裡都明白的。」
陳淼嫻欣慰地笑了笑，話鋒卻極其自然地一轉，仿佛只是閒聊家常般問道：
「聽說……前幾日世子身子爽利些，出門去了？唉，這孩子，定是在府里悶久了。是去了……『一品茗』茶樓？」
落櫻不疑有他，點頭道：
「是呢，公子說想出去透透氣，看看街景，就去茶樓坐了坐，喝了杯茶。」
「外面如今可不太平，」
陳淼嫻眉頭微蹙，露出擔憂的神色，
「世子身子弱，身邊就冷月和你跟著，可還順利？沒遇到什麼麻煩吧？」
她一邊問，一邊仔細觀察著落櫻的表情。
「一開始都挺好的，公子還說外面的空氣新鮮呢。」
落櫻回憶著，小臉微微皺起，
「就是……就是在茶樓門口，差點出了事。」
她心有餘悸地將醉漢衝撞、灰衣人及時出手的事情說了一遍，末了還拍著胸口補充：
「可嚇人了！那醉漢看著就凶，手裡的酒差點潑到甜米兒身上！多虧了那位不知名的護衛大哥出手快，不然甜米兒肯定要摔傷了！冷月姐姐當時好像也察覺了，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奴婢在旁邊都覺得發冷。」
她描述得繪聲繪色，帶著少女特有的誇張，但關鍵細節並無隱瞞。
陳淼嫻聽著，心中念頭飛轉。
茶樓、醉漢、灰衣人、冷月的反應……這些信息碎片迅速與她從外面「耳報神」那裡得來的模糊消息——茶樓有異動、疑似有人試探、有神秘人插手——拼合在一起。
果然，羽兒那趟出門絕不簡單，已然成了某些人眼中的目標。
那灰衣人，是陛下的人，還是其他暗中保護的力量？
她面上不顯，只是嘆息道：
「竟有這等事？光天化日之下，聖都街頭竟如此不安寧！幸而有驚無險。不過……」
她放下茶盞，語氣轉為嚴肅，
「落櫻，你是世子身邊最貼心的人，有些事我不得不提醒你。世子心善，見那丫頭可憐收留下，是積德。但外頭來路不明的人，總要多留個心眼，仔細查問清楚底細才是，莫要讓什麼不乾不淨的人或事，沾惹到世子身上，平白惹來麻煩。你們日常伺候，也要多警醒些，若有任何可疑之處，定要立刻來回我，或者告訴國公爺，萬不能隱瞞，知道嗎？」
她語重心長，儼然一副為整個鎮國公府安危著想的主母風範。
落櫻連忙點頭：
「二夫人說的是，奴婢記下了。甜米兒看著挺老實的，公子也讓人查問過才留下的。奴婢以後一定更加小心。」
「嗯，你是個懂事的。」
陳淼嫻讚許地看了她一眼，隨即又仿佛想起什麼，用更加隨意、仿佛只是閒聊的口吻問道：
「對了，世子這幾日在書房，可曾提起過什麼特別的事？或者，和冷月聊天時，有沒有說到過外頭傳得沸沸揚揚的那些……嗯，比如那秘境裡頭，據說有個很玄乎的『論道台』？你也知道，如今外頭為了這事鬧得厲害，咱們府上雖然不摻和那些，但世子身份特殊，難免會有人把主意打到他頭上。你常在他身邊伺候，若是聽到什麼風聲，哪怕是不起眼的一句話，也得及早來回我知曉。咱們府里心裡有數，才能早作防備，不至於讓世子被那些別有用心的人蒙蔽、利用了去，你說是也不是？」
她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既點明了利害，又將落櫻拉到了「為世子好、為府里好」的同一陣線，讓人難以拒絕。
落櫻聽著，心裡卻微微打了個突。
她心思單純，但並不傻。
二夫人前頭問身體、問出門，都還像是關心，可這話里話外，怎麼像是要打聽公子私下裡說了什麼呢？
尤其是「論道台」……公子和冷月姐姐確實偶爾會提到秘境啊、祖庭啊這些她聽不太懂的話，但公子從未特意吩咐過不能外傳，可落櫻本能地覺得，公子和冷月姐姐說的話，肯定是很重要的，不能隨便告訴別人。
她眼珠轉了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和努力回憶的表情，歪著頭想了想，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回二夫人，世子爺在書房多是看書、養神，有時候會寫寫字。和冷月姐姐說話……也說不了幾句，冷月姐姐話少。奴婢在旁邊伺候茶水，偶爾聽到一兩個詞，什麼『陣法』、『氣息』之類的，也聽不明白是什麼意思。至於『論道台』……這個奴婢好像沒聽公子提起過呢。」
她眨著清澈的大眼睛，表情無辜又真誠，仿佛真的只是自己沒留意、沒聽懂。
陳淼嫻是何等人物，豈會看不出這小丫頭在避重就輕？
但她並未點破，只是深深看了落櫻一眼，那目光讓落櫻心頭一跳，趕緊低下頭。
陳淼嫻忽地又笑了，語氣重新變得溫和：
「沒聽過便罷了，許是外頭以訛傳訛。你日常伺候世子辛苦，這些費神的事，不知道也好。」
她轉頭對嬤嬤道：
「去把我妝匣里那對新打的赤金丁香耳墜，還有前兒莊子上送來的那兩匹軟煙羅料子拿來，給落櫻。這丫頭顏色好，用這料子做春衫正相宜。耳墜子也配她。」
落櫻受寵若驚，連忙起身推辭：
「二夫人，這太貴重了，奴婢不敢當……」
「給你就拿著。」
陳淼嫻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
「你盡心伺候世子，這是你應得的。只要你一直這麼懂事、忠心，往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她將「忠心」二字，咬得微重，意有所指。
落櫻只得千恩萬謝地收下。
陳淼嫻又閒話了幾句家常，問了她家裡可好、在府里可有短缺等，這才道：
「好了，我也乏了，你回去好好伺候世子吧。記住我的話，多留心，有事來回我。」
「是，奴婢告退。」
落櫻捧著賞賜，恭敬地退了出去。
直到那抹鵝黃色的嬌俏身影消失在院門處，陳淼嫻臉上那溫和慈祥的笑容才如同潮水般褪去，換上了一片深沉的精明與算計。
她端起已微涼的茶，緩緩飲了一口。
「這小丫頭……看著天真爛漫，倒也不是全無心眼。」
她淡淡評價，語氣聽不出喜怒，
「羽兒那邊，口風比我想的還要緊。連這麼個貼身丫頭，都撬不出什麼有用的話來。」
心腹嬤嬤低聲道：
「夫人，那接下來……」
「無妨。」
陳淼嫻放下茶盞，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小几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落櫻這邊，畢竟是外人，且對羽兒確實忠心，問多了反而打草驚蛇。你讓軒兒這幾日，多去他大哥院裡走動走動，就以請教課業、探討詩詞為名。軒兒是弟弟，年紀又小，羽兒對他防備心總會低些。讓他們兄弟多親近，總能聽到看到些不一樣的東西。」
「是，老奴回頭就去跟三少爺說。」
「還有，」
陳淼嫻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給我娘家兄長遞個信，要隱秘。就說……府里近日不太平，我需要幾個機靈又絕對可靠的『護院』，最好是身手過硬、背景乾淨，更重要的是……要對如今江湖上、秘境裡的那些門道，特別是關於什麼『論道』、『爭鋒』的規矩，有所了解的人。價錢不是問題，關鍵是要得用，且嘴嚴。」
既然從內部難以突破，那就藉助外力。
她不信，重賞之下，找不到幾個能探聽消息、甚至能在必要時為軒兒鋪路的「奇人」。
嬤嬤心領神會，躬身應下。
陳淼嫻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在寒風中依舊挺立的常青松柏，目光幽深。
羽兒越是遮掩，越是說明這「論道台」的機緣非同小可。
她絕不允許自己的軒兒，在這場足以影響未來的大勢中，落於人後。
內宅的手段，朝堂的謀劃，江湖的助力……該用的，她都會用上。
錦華堂內，茶香猶在，卻已瀰漫開一股無聲的硝煙味。
而天真爛漫的落櫻，捧著貴重的賞賜回到聽雨軒，將二夫人的問話和賞賜一五一十稟報給林羽後，忍不住小聲嘟囔：
「公子，二夫人對您可真關心，問得好仔細呢。就是……奴婢總覺得，她好像特別想知道您和冷月姐姐說什麼似的。」
林羽正倚在榻上看書，聞言抬眼，看著小丫頭那副帶著點困惑又有點邀功的機靈模樣，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嗯，我們落櫻做得很好。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以後二夫人再問什麼，就像今天這樣回便是。」
「是，公子！」
落櫻甜甜地笑了，轉身便去擺弄那兩匹漂亮的軟煙羅，琢磨著給公子做件新寢衣還是給自己做條裙子，很快便將方才那點微妙的試探拋在了腦後。
然而，她今日在錦華堂看似天真無心的應答，以及那份下意識的回護，已然在不知不覺中，捲入了一場悄然展開的深宅暗戰之中。
與錦華堂的打探相比，棲霞閣內就看似懶散很多。
暖閣香慵，玉體橫陳，一雙媚眼似醉非醉間，已將這滿府風雲算計殆盡。
棲霞閣內，終年瀰漫著一股甜靡的暖香，非蘭非麝，乃是薛淑萍獨門調製的「醉霞香」，聞之令人骨軟筋酥，心神搖曳。
時值午後，冬日的稀薄陽光透過茜紗窗，給室內鍍上一層朦朧的金粉。
薛淑萍只穿著一身質地極柔軟、幾近透明的杏子黃雲紋縐紗寢衣，慵懶地斜倚在臨窗的紫檀木貴妃榻上。
一頭烏黑濃密的長髮並未認真梳起，只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挽了個髻，幾縷青絲調皮地垂落在她雪白的頸側和微敞的領口處，更添幾分撩人風情。
她雖已年過三旬，生育過子嗣，但身段保養得極好，非但未見絲毫臃腫，反而更添成熟女子的豐腴曼妙。
寢衣下，峰巒起伏的曲線驚心動魄，纖細的腰肢不盈一握，裙擺下露出一截光滑如玉的小腿，正被跪坐在榻前的侍女小心翼翼地用溫潤的玉輪輕輕滾按。
她微闔著眼，長而卷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鼻樑挺秀，唇瓣飽滿豐潤，即便不點口脂，也自然呈現出一種誘人的嫣紅色。
此刻她神情慵懶，像一隻饜足的貓兒，但偶爾睜開的眼眸中流轉的光彩，卻銳利如暗夜中的波斯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麟兒今日的騎射課可還用心？」
她懶洋洋地問道，聲音帶著一種獨特的、仿佛被蜜糖浸過的磁性，酥媚入骨。
貼身侍女雲袖早已習慣夫人的風情，一邊輕柔地按摩，一邊笑著回答：
「回夫人，三少爺勤奮得很呢！先生誇他箭術精準，馬術也愈發嫻熟，說三少爺是塊天生的將才料子。」
薛淑萍滿意地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在她艷極的容顏上漾開，仿佛春風吹皺一池春水，連周遭的暖香都似乎更濃郁了幾分。
「那就好。我這麟兒，文韜武略都是拔尖的，缺的不過是個機會罷了。」
她抬起纖纖玉手，欣賞著自己染著鮮紅蔻丹、修剪得完美的指甲，那雙手白皙柔嫩，指若削蔥，仿佛不沾陽春水，唯有指腹處極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針孔痕跡，暗示著她並非表面看來那般全然無所事事——她私下裡，亦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雅好」與練習。
她頓了頓，眼波流轉間，慵懶之色稍褪，換上幾分深思：
「聽說那『論道台』不論出身，只重悟性機緣？哼，若是比這個，我家麟兒自小聰慧，悟性極高，未必就比誰差了。那些只知道打打殺殺的莽夫，或是死讀詩書的呆子，怎懂得真正的大道玄妙？」
她語氣中帶著對二房那位只知練武的林軒，以及可能偏向文縐縐路線的太子的隱隱不屑。
她沉吟片刻，忽然坐起身，柔軟的寢衣滑落，露出半邊圓潤光滑的肩頭，她也渾不在意。
雲袖連忙取過一件銀狐皮鑲邊的錦緞披風為她披上。
「去，」
薛淑萍吩咐道，聲音依舊柔媚，卻透著一股決斷，
「把我妝奩最底層那匣子南珠取來，要顆顆圓潤飽滿、龍眼大小的。再備幾匹上用的雲錦，還有前兒莊子上送來的那幾支老山參，一併備好，用禮盒裝裱整齊。」
雲袖應聲而去，很快端來一個紫檀木嵌螺鈿的匣子，打開一看，裡面是數十顆流光溢彩、幾乎毫無瑕疵的極品南珠，價值連城。
薛淑萍伸出指尖，輕輕撥弄著溫潤的珍珠，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但隨即被更深的野心取代。
「明日，我親自去一趟『錦繡綢緞莊』，拜訪那位東家娘子。」
她紅唇微啟，吩咐道。
那綢緞莊的東家娘子，與她未出閣時曾是形影不離的手帕交，感情甚篤。
即便後來各自嫁人，一個成了國公府的如夫人，一個成了富商之妻，私下裡也偶有往來。
更重要的是，薛淑萍深知，這位故交的夫家，明面上是綢緞商人，暗地裡卻與江湖上以消息靈通、手段詭秘著稱的「聽風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如今府內眼線複雜，直接從府中派人打探太過惹眼，不如借這層外人難以查知的閨中關係，繞開所有耳目，直接獲取關於「論道台」乃至「祖庭」最核心、最隱秘的信息。
甚至……看看能否通過聽風樓的渠道，為麟兒尋訪到一兩位真正懂得「機緣」、能指點迷津的世外高人作助力。
是夜，月黑風高，萬籟俱寂。棲霞閣那扇平日裡很少開啟的側門，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縫隙。
一道披著深灰色帶兜帽斗篷的窈窕身影如鬼魅般閃出，動作輕盈迅捷，落地無聲，顯然身負不俗的輕功。
她警惕地四下環顧，確認無人跟蹤後，便如同融入夜色中的一片柳葉，快速而靈巧地穿過庭院，直奔側門處的馬廄。
那裡，早已備好一匹四蹄包裹了厚布的快馬。
......
身影利落地翻身上馬，一夾馬腹，駿馬便馱著她，如同離弦之箭般，悄無聲息地沒入沉沉的黑暗之中，只留下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醉霞香」氣息，很快被夜風吹散。
晨光微熹，棲霞閣內，薛淑萍已然卸去了釵環，換上了一身更加舒適的寢衣，正對鏡梳理著長發。
鏡中映出的那張臉，在跳躍的燭光下，少了幾分白日的慵懶嬌媚，多了幾分夜行歸來後的冷冽與深沉。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弧度。
「花媚兒……哼，迷香窟的小把戲，也敢稱絕色？」
她心中掠過一絲不屑的比較。
那位萬花谷在秘境的谷主，雖也以媚術聞名，但在薛淑萍看來，不過是仗著幾分年輕和宗門秘法，終究少了歲月沉澱出的風韻與深入骨髓的算計。
「這論道台的機緣，我兒林麟要定了。至於那些擋路的……無論是府內的，還是府外的，都得好好『清理』一番才是。」
她輕輕吹熄了手邊的燭火，寢室內陷入一片黑暗。
唯有她那雙在暗夜中依然明亮的眸子，閃爍著如同暗夜毒蛇般冰冷而危險的光芒，預示著這鎮國公府的深宅內院，乃至整個聖都的棋局，都將因她今夜這番隱秘的行動，再添無窮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