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夜蠱掘生,月下私語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鎮國公府最北角,有一處名為「靜心苑」的院落,與其名字的恬淡相反,此地常年籠罩著一種近乎死寂的靜謐。

  院牆高大,門扉厚重,漆色斑駁,仿佛已與世隔絕多年。

  自四夫人馮珍珍被世子林羽暗中種下禁制、奪去修為後,這裡便成了府中人人避之不及的「冷宮」。

  白日裡院門緊鎖,夜晚更是燈火早熄,只有偶爾被允許進來的粗使婆子送些基本用度,才會短暫打破這份令人窒息的寧靜。

  然而,在這「論道台」消息攪動風雲的深夜,靜心苑那扇平日如同焊死般的側門角門,竟罕見地留了一道細微的縫隙,如同毒蛇窺探外界時微睜的眼瞼。

  一道穿著與府內最低等粗使婆子無異的灰色衣裳、低頭縮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閃入院內,動作快得只留下一抹模糊的殘影。角門隨即被從內輕輕合上,嚴絲合縫,仿佛從未開啟過。

  院內並未點燈,只有正房窗戶透出一點如豆的、昏黃搖曳的油燈光芒,勉強勾勒出屋內一個僵坐的身影輪廓。

  馮珍珍坐在一張硬板木椅上,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毫無紋飾的灰布衣裙,昔日珠圓玉潤的身形如今瘦削得可憐,寬大的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一頭曾經保養得烏黑亮澤的長髮,如今只是用一根木簪草草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垂落,更添憔悴。

  她臉上不施脂粉,膚色是一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嘴唇乾裂起皮。

  那雙曾經總是含著溫婉笑意、實則精於算計的杏眼,此刻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麻木與空洞,直勾勾地盯著桌上那盞跳躍的燈焰,仿佛靈魂已被抽空。

  然而,若有人能貼近細看,便會發現,在那麻木的表象之下,其眼底最深處,偶爾會極快地掠過一絲如同被逼到絕境的野獸般的掙扎與怨毒,那是對林羽刻骨銘心的恨意,是對自身處境的不甘,更是對力量與自由的瘋狂渴望!每當這絲情緒閃過,她放在膝上、被寬大袖口遮掩的雙手,便會死死攥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才能讓她勉強維持住表面的平靜,不至於徹底崩潰。

  「沙……沙沙……」

  一陣極其輕微、仿佛老鼠啃噬牆角的聲音,自院中某個角落的地下隱約傳來。這聲音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便戛然而止。

  馮珍珍麻木的眼珠微微動了一下,視線轉向內室地面。

  片刻後,她臥室角落那塊看似與周圍無異、只是有些陳舊的地磚,竟被從下方悄無聲息地頂開了一條縫隙!

  一股混合著泥土腥氣和某種陰冷蟲豸氣息的微弱氣流,從縫隙中湧出。

  一個低沉沙啞、仿佛兩片生鏽鐵片摩擦的老嫗聲音,從地底傳來,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

  「馮夫人,老身如約而至。這鎮國公府的防衛果然嚴密,若非夫人您提供的這條廢棄水道線索,以及這幾日藉助『地行蠱』日夜不停地挖掘,還真難以悄無聲息地打通至此。」

  馮珍珍緩緩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到那地磚旁,蹲下身。

  油燈的光線勉強照亮洞口,只見下面並非深坑,而是一條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新挖掘出的狹窄地道,洞口邊緣泥土濕潤,散發著寒意。

  一張布滿褶皺、在昏暗光線下更顯詭異的老臉,正從洞口仰望著她,正是大楚蠱宗的「鬼婆」。

  「東西……帶來了嗎?」

  馮珍珍開口,聲音乾澀沙啞,早已失了往日的柔媚。

  鬼婆桀桀低笑,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夫人放心,老身既然敢來,自然帶了『誠意』。」

  她伸出枯瘦如雞爪的手,手中托著一個小巧的玉盒。

  玉盒打開,裡面並非丹藥或符籙,而是三隻米粒大小、通體赤紅如血、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動的小蟲。

  「此乃『噬禁血蠱』的子蟲,」

  鬼婆眼中閃爍著幽綠的光芒,

  「它們對禁制之力最為敏感,也最為渴望。夫人只需將其中一隻置於被種下禁制之處——通常是眉心或丹田,子蟲自會嘗試啃噬、溶解禁制。過程會有些……痛苦,但這是目前唯一可能在不驚動施術者的情況下,逐步削弱甚至破除禁制的方法。」

  馮珍珍死死盯著那三隻血色小蟲,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那是絕望中看到一絲螢火般的希望。

  「另外兩隻呢?」


  「另外兩隻,是老身需要夫人幫忙『安置』的。」

  鬼婆陰惻惻地道,

  「一隻『匿息蠱』,需埋在夫人院中那株老梅樹下,可助此地道入口長期隱匿氣息,方便日後往來。另一隻『同心蠱』的子蟲,需夫人找機會,將其下在世子林羽日常飲食或貼身之物上。一旦成功,母蟲在老身這裡,便可隱約感知其方位與大致狀態……當然,此事極險,夫人需萬分謹慎。」

  馮珍珍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對林羽下蠱?

  這無異於虎口拔牙!

  但……若想翻身,若想報復,這似乎是唯一的途徑。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恐懼,伸手接過玉盒,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顫抖。

  「我……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代價?」

  鬼婆笑了,露出殘缺發黑的牙齒,

  「夫人助我蠱宗在鎮國公府內打下這根釘子,便是最大的代價,也是未來合作的基礎。待夫人禁制稍解,能重新調動些許力量時,還需藉助夫人昔日皇商的人脈,為我宗採購一些……『特殊』藥材。至於更遠的,待那『交易之台』顯現,或許還有借重夫人之處。」

  馮珍珍明白了,這是一場與虎謀皮的交易。

  但她已無路可走。她將玉盒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卻也帶來一種扭曲的踏實感。

  「地道出口在府外何處?」

  她問。

  「城外三里,亂葬崗西側的一處荒廢義莊地下。」

  鬼婆道,

  「夫人放心,那裡『陰氣』重,等閒人不會靠近,最是安全。」

  就在這時,遠處隱約傳來巡夜家丁的梆子聲。

  鬼婆臉色微變:

  「時辰不早,老身該走了。夫人保重,若有急事,可於子時前後,在此處輕叩地磚三長兩短,老身若在附近,自會知曉。」

  說完,那張老臉迅速縮回地道深處,地磚被輕輕推回原位,只留下些許新土痕跡。

  馮珍珍立刻用腳將痕跡抹平,又從旁邊抓了把灰塵灑上,使其看起來與周圍無異。

  她回到桌邊,重新坐下,手中的玉盒仿佛有千斤重。

  她看著那跳躍的燈花,眼中麻木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恐懼、決絕、以及近乎瘋狂的狠厲。

  「林羽……你毀我修為,禁我自由,將我打入這無間地獄……」

  她低聲自語,聲音如同淬毒的匕首,

  「你等著……只要我馮珍珍還有一口氣在,定要叫你……付出代價!」

  她打開玉盒,看著那三隻血色蠱蟲,臉上露出一抹悽厲而扭曲的笑容。

  她小心翼翼地將玉盒藏入床榻下最隱秘的暗格中,那裡,還藏著幾件她當年作為皇商之女時留下的、不起眼卻可能仍有大用的小物件。

  靜心苑重歸死寂,唯有地下那條新生的、通往黑暗與未知的通道,以及馮珍珍心中那簇被仇恨與蠱蟲點燃的毒火,在無聲地宣告。

  ......

  鎮國府另一邊,林毅文踏入「聽雨軒」時,檐角的風鈴正發出清越的聲響。

  他的妻子白素衣並未如往常般在案前插花或讀書,而是獨自靜立在窗邊,望著庭院中那株在暮色里顯得有些孤寂的老梅。

  她的背影依舊優雅,但林毅文敏銳地察覺到那挺直的脊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素衣。」

  他喚了一聲,聲音比平日更溫和幾分。

  白素衣轉過身,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婉笑容,可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卻藏著化不開的憂色。

  「毅文,你來了。今日朝中事務可還順遂?」

  她一邊說著,一邊自然地為他斟上一杯剛沏好的熱茶,茶香氤氳,是她最愛的「雪頂含翠」。

  林毅文在鋪著軟墊的檀木椅上坐下,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接過茶杯,指尖觸及她微涼的手,輕輕握了握,才道:

  「朝堂之上,無非還是那些事。倒是府里……近來似乎不太平靜。」

  他開門見山,深知與妻子之間無需那些虛與委蛇的試探。


  白素衣在他身旁坐下,輕輕嘆了口氣,笑容淡去:

  「你都知道了?我本以為,我這『聽雨軒』還算清淨,如今看來,風雨欲來,哪裡又有真正的淨土。」

  她抬眼看向丈夫,目光中帶著擔憂,

  「尤其是羽兒那邊……陳妹妹近日對落櫻問東問西,言語間多是打探羽兒出門的細節和……那秘境、論道台之事。薛妹妹那邊,雖看似慵懶,但棲霞閣夜間出入的人影,瞞不過有心人的眼睛。還有馮氏那裡……」她頓了頓,聲音更低,「那夜半的挖掘聲,絕非尋常。我擔心,她們背後的手,已經快要按捺不住了。」

  林毅文面色凝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聲道:

  「不僅是府內。聖都如今就是個巨大的漩渦。陛下對羽兒的態度曖昧難明,既有保全之意,亦有引蛇出洞之心。太子、秦王、三皇子,乃至天機閣、萬花谷、蠱宗這些牛鬼蛇神,都因那『祖庭』機緣而蠢蠢欲動。羽兒此番主動現身,雖看似莽撞,實則……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他若一直蟄伏,反而會成為眾矢之的,如今跳出來,至少能將一部分明槍暗箭引到自己身上,讓我們有更充足的時間應對。」

  聽到丈夫談及兒子的處境,白素衣的眼圈微微泛紅,她強忍著情緒,聲音有些哽咽:

  「我知道……我知道這孩子心思深沉,遠非他表面看起來那般病弱無能。冷月那丫頭能從秘境歸來,實力大進,豈能沒有他的緣故?他今日在茶樓那般鎮定,面對試探從容不迫,甚至……甚至有種掌控局面的感覺。我這當娘的,本該欣慰他長大了,可我這心裡……」她抬手按著心口,那裡一陣揪痛,「我只想把他牢牢護在身後,就像他小時候那樣,不讓他受一絲一毫的風雨。什麼世子之位,什麼鎮國公府的未來,什麼祖庭機緣……我都不在乎,我只想我的羽兒平平安安的啊!」

  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這位平日裡端莊嫻靜的國公夫人,此刻卸下了所有堅強,只是一個為兒子憂心如焚的母親。

  林毅文心中大慟,起身將妻子輕輕攬入懷中,感受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他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素衣,我何嘗不想?他是我們的兒子,是我林毅文唯一的嫡子!我寧願這千斤重擔永遠由我來扛,也不願他年紀輕輕就捲入這等腥風血雨之中。」

  他輕輕拍著妻子的背,繼續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既有父親的驕傲,也有深深的無奈與期許:

  「可是,雛鷹終究要離巢,猛虎豈能長困於柙?羽兒他……註定不是池中之物。你我都清楚,他體內的秘密,他與那『祖庭』冥冥中的關聯,註定他無法平凡度過此生。鎮國公府這面大旗,將來必須由他來扛起。如今這世道,看似太平,實則暗流洶湧,大玄內外,危機四伏。若他沒有足夠的能力和手腕,即便我們為他鋪平了道路,他又如何能守得住這份家業,如何在未來的巨變中保全自身,甚至……帶領林家走得更遠?」

  他鬆開妻子,雙手扶住她的肩膀,凝視著她的眼睛,目光深邃如海:

  「我們現在能做的,不是將他藏在羽翼之下,那樣只會磨滅他的鋒芒,讓他真正陷入險境。我們要做的,是相信他,支持他,在他需要的時候,為他掃清一些障礙,在他迷茫的時候,給他指明方向。同時,也要讓他自己去經歷,去磨礪,去面對那些他必須面對的挑戰。這才是對他真正的保護,也是對他未來最大的負責。」

  白素衣靠在丈夫堅實的胸膛上,聽著他有力而沉穩的心跳,淚水漸漸止住。

  她何嘗不明白這些道理?

  只是母子連心,那份擔憂與不舍,豈是道理能夠輕易撫平的。

  她抬起淚眼,望著丈夫堅毅的面容,輕聲道:

  「我明白……只是,每次想到他可能要獨自面對那些明槍暗箭,甚至生死危機,我這心裡就……」

  「我懂。」

  林毅文替她拭去淚痕,語氣柔和卻堅定,

  「我會安排好一切。府內的魑魅魍魎,翻不起大浪。聖都的局勢,我亦會密切關注。至於羽兒……我們要相信他。這孩子,比我們想像的要強大得多。他既然敢走出這一步,必然有他的依仗和謀劃。我們做父母的,此刻最應該做的,就是穩住後方,讓他無後顧之憂。」

  白素衣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緒,點了點頭。

  她走到窗邊,再次望向那株老梅,暮色更深,梅枝在風中輕輕搖曳,卻帶著一股不屈的韌性。

  「你說得對……羽兒長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們不能,也不該再把他當成需要時刻呵護的孩童了。」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決然,「這鎮國公府,是他的家,也是他的責任起點。我會幫他看好這個家,讓那些不安分的人,都收斂起來。」

  林毅文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

  「風雨將至,但我林家,從不懼風雨。素衣,我們一起,為羽兒撐起這片天,直到他能獨自翱翔的那一刻。」

  夫妻二人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站著,無聲的默契與深厚的情感在空氣中流淌。

  窗外,聖都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與天際的星辰遙相呼應,仿佛在預示著,一個更加波瀾壯闊的時代,即將由新一代人,親手開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