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東宮驚愕,暗巷爭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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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宮。暖閣內,檀香裊裊。

  太子李元乾一身杏黃常服,正與幾位心腹幕僚圍坐在一張紫檀木嵌螺鈿的棋案旁。

  案上攤開的並非棋譜,而是一張精心繪製的聖都西市街巷圖,硃筆在某些路口和店鋪上做了細微的標記。

  「父皇終於鬆口,允了林羽那病秧子出府散心,這是天賜的良機。」

  李元乾指尖點著圖中鎮國公府的位置,聲音平穩,眼中卻閃爍著精光,

  「但必須做得『自然』,不能留下任何刻意攀附的痕跡。諸位有何高見?」

  一位身著青色儒衫、面容清癯的幕僚撫須道:

  「殿下,據報,林世子平日深居簡出,唯有其貼身侍女落櫻常往西市採買糕點。或可從這丫頭身上著手。我們可在其常去的糕點鋪安排人手,製造些許小混亂,比如錢袋『不慎』遺失,或被路人衝撞。屆時,殿下『恰巧』途經,仗義執言或解囊相助,再由那侍女引見,順勢與林世子說上幾句話,便是水到渠成。」

  另一位體型微胖、眼神活絡的幕僚補充道:

  「王先生此計甚妙。還可雙管齊下。聽聞林世子喜愛聽書,西市『清風茶樓』的說書先生頗有其賞識者。殿下亦可微服前往,若能有『偶遇』,借評書話題打開局面,更顯風雅隨性,不落窠臼。」

  李元乾微微頷首,顯然對這兩個方案頗為意動,正待細究其中細節,忽聽閣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壓抑的低喝和阻攔聲。

  「放肆!太子殿下正在議事,誰敢擅闖?」

  「滾開!十萬火急!殿下恕罪!」

  話音未落,書房門竟被「哐當」一聲撞開,一名在東宮當值、平日頗得李元乾眼熟的小太監,此刻竟是臉色煞白,連滾帶爬地撲了進來,氣都喘不勻,便尖聲叫道:

  「殿、殿下!出、出去了!鎮國公世子林羽,他、他出府了!」

  「什麼?!」

  李元乾手中那枚正準備點在圖紙上的和田玉鎮紙,「啪嗒」一聲掉落在光滑如鏡的案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滾了幾圈才停下。他臉上先是一片錯愕,似乎無法理解這消息,

  「出去了?父皇的恩旨才下多久?這就出去了?」

  隨即,那錯愕迅速被一種被搶了先機的惱怒取代,但這惱怒之下,更深處湧起的是一股強烈的不安。

  他精心策劃的「自然」相遇,還未及展開,對方竟已主動踏出了府門,這完全打亂了他的步驟。

  「帶著誰?冷月肯定跟著吧?還有呢?」李元乾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波瀾,追問道,聲音已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是,是!冷月姑娘推著輪椅。」

  小太監伏在地上,顫聲回答,

  「還、還帶了個面生的小丫頭,看著機靈,但不是落櫻姑娘!一行人已經往西市方向去了!」

  「不是落櫻?」

  李元乾的眉頭緊緊鎖起。幕僚們也是面面相覷,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

  那清癯幕僚王先生沉吟道:

  「殿下,林世子此事實在是……甚是反常。依照他往日性情,體弱畏寒,不喜人前,即便得允出府,也當是擇一風和日麗之日,精心準備後方才動身。如此急切,要麼……是他久困樊籠,心思單純,真箇是迫不及待想去看看外面光景;要麼……」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就是有意為之,旨在打亂所有人的布置,包括可能……包括殿下您的。那個面生的小丫頭,恐是關鍵!需得立刻查明其來歷!」

  「管她什麼關鍵不關鍵!」

  那微胖的幕僚性子急,立刻接口,

  「殿下,機會這不就來了嗎?他們既已出門,還是去的魚龍混雜的西市!我們的人正好在附近,可以立刻安排一場『意外』!比如驚馬,或者找幾個機靈的小販製造衝撞,然後殿下您『恰巧』儀仗路過,雷霆解圍,順勢安撫受驚的世子,這相識豈不更加順理成章?還能彰顯殿下仁德!」

  「愚蠢!」

  李元乾猛地一拍棋案,霍然起身,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父皇的龍雀衛是瞎子嗎?還是你覺得鎮國公府的護衛是擺設?林羽剛出府門,輪椅還沒軋過三條街就出『意外』?你是生怕父皇不疑心是本宮動的手腳?還是覺得林毅文那老狐狸嗅不到腥味?!」


  他越說越氣,來回疾走兩步,指著那提議的幕僚:

  「更何況,那冷月是好相與的?你別忘了秘境傳來的消息!此女能從那般兇險之地歸來,豈是尋常之輩?就算她實力未必真如傳聞中那般駭人,但她此刻煞氣未消,又是林羽的死士!若『意外』稍有過火,她暴起發難,在場誰攔得住?是你去攔,還是本宮親自去攔?打草驚蛇,後患無窮!」

  他停下腳步,深吸幾口氣,強行令自己冷靜下來,聲音恢復了太子的威儀,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傳令下去,沒有本宮的手諭,我們的人,誰也不許擅自行動!都給本宮縮起來!先……靜觀其變。」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望著宮牆外灰濛濛的天空,語氣森然:

  「看看老二、老三,還有朝中那些坐不住的,以及……朕的那位好父皇,會對林羽這番不合常理的舉動,有什麼反應。這潭水,怕是已經被他這一石子,徹底攪渾了。」

  他心中那股不安愈發清晰:林羽,你這個常年纏綿病榻、幾乎被遺忘的世子,此番出府,究竟意欲何為?是真的無心之舉,還是……一場精心算計的開始?那個突然出現的陌生小丫頭,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

  秦王府,練武場。

  二皇子李元坤,人稱「秦王」,此刻正在自家校場上揮汗如雨。

  他生得虎背熊腰,一身虬結肌肉在秋日陽光下泛著古銅色的光澤,舞動一對百斤銅錘,風聲呼嘯,氣勢驚人。

  與其說他像個天家貴胄,不如說更似一位衝鋒陷陣的悍將。

  然而,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在這副粗豪外表下,藏著一顆七竅玲瓏心。

  「報——殿下,鎮國公世子林羽出府了!帶了貼身侍女冷月落櫻和一個面生的丫頭,正往西市方向去!」

  一名親衛疾步而來,單膝跪地稟報。

  李元坤動作一頓,隨即雙臂一振,將一對銅錘隨意扔在地上。

  「轟」的一聲悶響,地面被砸出兩個淺坑。

  他接過侍從遞來的汗巾,胡亂抹了把臉,豹眼圓睜,爆出一陣洪鐘般的大笑:

  「哈哈哈!好!總算憋不住了!這小子,比他那個只會守成的爹和那個優柔寡斷的哥有種!帶幾個丫頭怎麼了?老子當年第一次逛西市,後面跟了一整隊親衛!」

  他身旁,一位身著青色文士衫、面容清瘦、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的謀士——司徒明,微微蹙眉,低聲道:

  「殿下,此乃天賜良機。林羽身邊護衛力量薄弱,雖有名侍女冷月傳聞武藝高強,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們或可趁此良機,派人尾隨,伺機……」

  「伺機個屁!」

  李元坤笑聲戛然而止,扭頭瞪向司徒明,目光如電,

  「司徒先生,你是讀書讀糊塗了?父皇昨日才在朝堂上明發諭旨,褒獎鎮國公府忠勇,關切世子病情。這當頭,老子就去動他林羽?你是嫌本王這秦王當得太安逸,想換個主子伺候了?」

  他走近兩步,壓低聲音,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動林羽有什麼好處?綁回來嚴刑拷打,逼問那勞什子仙緣?你當冷月是擺設?當鎮國公府林毅文那老狐狸是吃素的?當咱們陛下……真是泥塑的菩薩,沒有半點火氣?」

  司徒明被噎得一時無言,額頭微微見汗。

  李元坤語氣一轉,嘴角勾起一抹與他粗獷面容不甚相符的狡黠笑意,搓著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

  「不過嘛……先生你說得對,機會,倒真是個好機會。不能動他,難道還不能『幫』他?」

  司徒明眼中精光一閃:

  「殿下的意思是……」

  「去!」

  李元坤大手一揮,對肅立一旁的親衛統領,一位面色冷硬、身形精悍如獵豹的男子吩咐道,

  「趙猙,帶你手下『夜梟』的人,換上便裝,立刻出動。給本王把從鎮國公府到西市,特別是必經的那幾條街巷裡,所有不長眼的、想打歪主意的雜魚,尤其是太子、老三,還有咱們那位『好四妹』可能派去的蠢貨,都給本王清乾淨!手腳利落點,要像掃帚掃地,灰塵沒了,但不能讓人聽見太大動靜,更不能留下痕跡!」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芒:

  「務必讓咱們的林大世子,今天這街逛得『安安穩穩』、『開開心心』!這份人情,他不記,鎮國公府也得記著!」


  司徒明聞言,臉上頓時露出恍然與欽佩之色,躬身道:

  「殿下英明!此乃一石三鳥之計!既向鎮國公府示好,賣了人情,又剪除了太子等人的耳目,破壞了他們的圖謀,還能藉此機會,試試冷月的深淺,看看林羽對此等『意外相助』的反應。」

  李元坤嘿嘿一笑,重新抓起地上的銅錘,仿佛剛才的殺伐決斷只是隨手拍死一隻蒼蠅:

  「去吧趙猙,辦漂亮點。記住,咱們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

  趙猙,秦王麾下「夜梟」組織的首領,人如其名,行動如鬼魅,手段狠辣。

  得令之後,他並未立刻帶人衝上街頭,而是迅速回到了位於秦王府後巷一處不起眼宅院下的秘密據點。

  據點內燭火昏黃,十幾名身著黑色勁裝、氣息內斂的「夜梟」成員肅立待命。

  他們有的在擦拭淬毒的短刃,有的在檢查弓弩機括,還有的則在沙盤上推演著幾條街巷的地形。

  「目標:清理從鎮國公府到西市主道,特別是青龍胡同、馬尾巷、百花街這三條必經之路上的所有可疑眼線。重點『關照』太子府的『暗蜂』,三皇子府的『影刺』,以及四公主府的『玉蛛』。」

  趙猙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冷硬如鐵,

  「要求:無聲、無痕、高效。偽裝成意外、鬥毆或自行撤離。絕不可驚動目標林羽及其護衛冷月,亦不可留下指向秦王府的任何線索。」

  「行動開始。」

  青龍胡同相對寬敞,但兩側商鋪林立,人流如織,是匿蹤監視的好地方。

  太子府的「暗蜂」擅長偽裝成小販、車夫、遊人,彼此呼應,形成一張無形的監視網。

  趙猙派出了手下最擅長製造混亂的小組。

  一名「夜梟」扮作醉漢,搖搖晃晃地撞翻了一個「暗蜂」偽裝的糖炒栗子攤,滾燙的栗子和炭火潑灑開來,引起一片驚叫和推搡。

  幾乎同時,另一名「夜梟」「不小心」將一桶髒水潑向了街角一個「盯梢」的車夫。

  混亂中,第三名「夜梟」趁機靠近那個偽裝成算命先生的「暗蜂」頭目,袖中短刺如毒蛇出洞,精準地刺入其腰眼,勁力一吐即收。

  那「算命先生」身體一僵,隨即軟倒,被「夜梟」扶住,看似突發急症,迅速被「好心人」抬離了現場。

  其餘「暗蜂」見頭目突然「病倒」被扶走,現場又混亂不堪,監視網瞬間破裂,只好在混亂中倉促撤離,意圖向其他點位靠攏匯報。

  馬尾巷則是狹窄幽深,易於設伏。

  三皇子府的「影刺」慣用江湖手段,心狠手辣。

  趙猙的對策是「驅虎吞狼」。

  他早已查明,這條巷子是京城兩個小幫派爭奪地盤的交界處。

  一名「夜梟」巧妙地將一小包屬於「影刺」的獨特鏢囊(趙猙早就命人仿製了一批)丟進了正在對峙的幫派人群之中。

  很快,另一名「夜梟」在混戰中「驚恐」地指認對方幫派中一個倒霉蛋使用了這種鏢囊,正是前幾日襲擊己方頭目之人。

  積怨瞬間引爆!

  兩個幫派近百人就在這狹窄的馬尾巷裡展開了混戰。

  棍棒交加,喊殺震天。

  混跡其中的幾名「影刺」倒了大霉,他們本想隱匿觀察,卻被捲入這突如其來的街頭火併。

  縱然個人武藝高強,也架不住亂拳打死老師傅。

  有的被誤傷,有的為了自保而暴露身份,隨即遭到兩個幫派的共同圍攻——

  畢竟對於地頭蛇來說,這些身份不明的「高手」更令人忌憚。

  等到京兆尹的巡街武侯聞訊趕來彈壓時,巷子裡只剩下呻吟的幫眾和幾具面目全非、穿著夜行衣的屍體(其中就混有「影刺」),「影刺」在此處的布置被這場意外的黑吃黑徹底摧毀。

  百花街是酒樓茶肆聚集之地,四公主府的「玉蛛」多為女子,擅長利用美色和交際探聽消息,潛伏更深。

  趙猙的方案最為精巧。

  他派出了手下僅有的兩名女性「夜梟」,她們精通易容和模仿。

  一人迅速摸清了「玉蛛」在百花街最大的茶樓「聞香閣」內的接頭方式和暗號。另一人則設法將一種無色無味的軟筋散,下到了目標「玉蛛」的茶水中。


  片刻之後,閣樓上一名「玉蛛」正強打精神準備記錄,卻忽感手腳酸軟,視線模糊。

  此時,那名精通模仿的「夜梟」立刻現身,用暗號接上頭,扶住「同事」,低聲急促道:

  「有變!公主急令,所有人即刻撤離至三號安全屋!我掩護你!」

  說罷,便半扶半抱著那名渾身無力的真「玉蛛」,迅速從後門離開,上了一輛早已準備的馬車,徑直出城而去。

  而其餘幾個點位的「玉蛛」接到同伴發出的「公主急令,全體撤離」的錯誤信號後,雖感詫異,但寧可信其有,也紛紛悄然隱退。

  四公主精心布置的這張柔媚而致命的蛛網,就這樣被悄無聲息地「整體搬遷」了。

  而在秦王府的校場上,李元坤剛剛聽完趙猙面無表情的低聲匯報。

  「……青龍胡同,暗蜂已清,偽作急症與混亂撤離。馬尾巷,影刺捲入幫派火併,三死兩傷,余者潰散。百花街,玉蛛被誤導,已全部撤離城區。目標沿途已肅清,過程未驚動其他人。」

  李元坤將最後一式錘法練完,吐氣開聲,將銅錘重重頓在地上,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好!幹得漂亮!司徒先生,你看,這可比直接動手有趣多了。現在,就等著看咱們的太子哥哥、老三和老四,發現他們派出去的狗莫名其妙丟了或者跑沒了,會是個什麼表情了。呵呵,這京城的水,是該攪渾一點了。」

  他抬頭望向鎮國公府的方向,眼中閃爍著難以捉摸的光芒,「林羽啊林羽,本王這份『見面禮』,你可要好好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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