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門開見世，輪椅入局
散朝之後，這道口諭以最快的速度，傳遍了聖都各方勢力，也傳到了鎮國公府聽雨軒。
鎮國公府，聽雨軒內室。
「奉陛下口諭：鎮國公世子林羽，孝心可嘉，體弱需將養，特准其可自由出入府邸，於聖都內散心透氣……」
那傳旨太監尖細的嗓音，如同帶著鉤子，將「自由出入」、「散心透氣」這幾個字，牢牢釘在了聽雨軒溫暖的空氣里，也釘在了林羽看似平靜的心湖之上。
太監躬身退下，簾幕重新垂下，隔絕了外界。
林羽臉上那副掙紮起身、感激涕零的虛弱模樣，如同陽光下的露珠，瞬間蒸發得無影無蹤。
他重新靠回鳳翎座椅那柔軟得能吞噬一切的靠背里，蒼白的臉上，唇角勾起一抹與「病弱」毫不相干的、玩味十足的弧度，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惡作劇得逞般的興奮光芒。
「自由出入？散心透氣？」
他低聲重複，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錦袍的袖口，指尖傳來絲綢冰涼的觸感，
「呵……老爺子前腳才被『請』去守大門，陛下後腳就急不可耐地給我這把『鎖』鬆了綁？這是嫌水還不夠渾，池子裡的王八還不夠多，非要我再丟幾塊石頭進去，看看能砸出多少沉底的泥鰍？」
他幾乎能腦補出此刻聖都各方勢力得到這消息後的精彩反應。
東宮那位心思深沉的太子哥哥，會如何調整他溫良恭儉讓的面具？
秦王府里那個看似魯莽的二皇子，又會如何摩拳擦掌？
還有那位躲在暗處、以體弱多病示人的三皇子，那雙眼睛裡又會閃過怎樣的算計？
更別提那些藏在更深處的，大秦的鷹犬，大楚的毒蛇，江湖的鬣狗，還有自家那位「卦師」老狐狸張天一布下的、無處不在的耳目……
他們此刻，怕是已經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所有的「目光」瞬間調轉方向，齊刷刷地對準了鎮國公府這扇即將洞開的大門。
「正好！」
林羽猛地一拍扶手，力道沒控制好，震得自己又悶咳了兩聲，蒼白的臉頰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眼中卻興致更高，
「在府里窩了這麼久，骨頭縫裡都要長蘑菇了！落櫻！」
「公子？」
正端著剛煎好、散發著濃郁苦澀氣味的藥碗，小心翼翼走進內室的落櫻，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和公子臉上異常的紅光嚇了一跳，差點把藥碗打了。
「更衣！要簡單利落的，方便……呃，方便坐著的。」
林羽差點說漏嘴，及時改口，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對了，冷月那丫頭是不是天沒亮就回來了？讓她別忙著打坐調息了，收拾一下，跟我出門！」
「出、出門？現在？」
落櫻眼睛瞪得溜圓，看看手裡滾燙的藥，又看看外面高懸的日頭，再看看公子那雖然興奮但依舊難掩病氣的臉，覺得公子是不是接旨接得太激動，燒糊塗了？
「公子，藥還沒喝呢！而且冷月姐姐剛回來，風塵僕僕的，肯定累壞了，要不……改日？」
「就現在！良辰吉日，宜出門，宜見客！」
林羽已經自己動手，有些「笨拙」地從旁邊衣架上扯下一件天青色銀線繡著細密雲紋和修竹的錦袍，往身上比劃，
「陛下的恩典，咱們得知恩圖報，立刻用上，才能顯得誠心誠意，感恩戴德啊！快去叫冷月，別磨蹭！」
落櫻看著自家公子那副「急不可耐」的樣子，小嘴微張，最終把勸說的話咽了回去。
得，公子這哪是感恩戴德，分明是……逮著機會就要出去「興風作浪」了！
她認命地放下藥碗，提起裙擺，一溜小跑出去找冷月，心裡嘀咕：
公子這身子骨，可別折騰出什麼事來……還有冷月姐姐，怕是有得頭疼了。
片刻之後，聽雨軒外，廊下。
林羽已經「穿戴整齊」。
天青錦袍外，罩著一件領口鑲著雪白狐裘的銀灰色披風，襯得他臉色愈發白皙透明。
他沒有站立，而是坐在了一架早就備在廊下、鋪著厚實錦墊的木質輪椅上。
輪椅做工精巧，扶手光滑，輪轂包著軟木，推起來悄無聲息。
他斜倚在輪椅里，微微闔目，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一副久病之人經不起折騰、需要倚靠的柔弱模樣，唯有搭在扶手上的、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偶爾會無意識地輕輕敲擊一下，泄露出一絲內里的活躍。
冷月靜立在他輪椅側後方半步。
她依舊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纖塵不染，長發以一根烏木簪簡單綰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冷的側臉。
她背著她那柄用深灰色粗布仔細包裹的長劍，身姿筆直如松，只是眼底深處，有一抹揮之不去的、風霜僕僕後的淡淡疲憊。
但她的眼神，卻比平時更加銳利，如同出鞘的寒刃，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四周——庭院角落的花木陰影，遠處迴廊拐角，甚至天空偶爾掠過的飛鳥。
林羽突然要出門，而且是聖旨剛下就出門，這其中的風險和變數，讓她瞬間繃緊了所有神經。
她的右手，始終虛按在腰間，一個最適合瞬間拔劍的位置。
落櫻換了身鵝黃底子繡嫩綠纏枝紋的夾棉襦裙，襯得小臉越發俏麗。
她手裡捧著個暖手的小銅爐，又拎著個裝著點心和應急丸藥的小包裹，亦步亦趨地跟在輪椅另一側，大眼睛裡寫滿了緊張、好奇，還有一點點對即將出門的期待。
她偷偷瞄了瞄公子蒼白的側臉，又看看冷月姐姐緊抿的唇線，悄悄咽了口唾沫，覺得這「出門散心」，恐怕沒那麼簡單。
而在他們這個小隊伍的最後面，還跟著一個更加瘦小、幾乎要縮成一團的身影——甜米兒，或者說，月璃。
她已經換上了一身半舊但漿洗得乾乾淨淨的靛藍色粗布衣裙，頭髮用兩根同色的布條緊緊紮成兩個小小的、略顯毛躁的抓髻，露出纖細的脖頸和左耳後那顆淡褐色的小痣。
臉上的污垢洗淨後，露出清秀卻因長期營養不良而過分瘦削的輪廓，皮膚是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唯有那雙眼睛，此刻因為極度的激動、難以置信和深入骨髓的緊張，而亮得驚人，像兩簇在寒風中搖曳、卻不肯熄滅的星火。
今天清晨，天還未亮透，她抱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和破釜沉舟的決心，再次來到鎮國公府那扇對她而言高不可攀的側門，跪在冰冷的石階上，以頭觸地，懇求一個哪怕是最卑賤的棲身之所。
她以為自己會像往常一樣被呵斥、被驅趕，甚至被當作細作抓起來。
然而，門房在仔細盤問（尤其反覆確認了她左耳後的小痣和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後，
竟真的打開了一條門縫，將她帶了進去，穿過曲折的迴廊和一道道或好奇或審視的目光，最終帶到了那位只存在於傳聞和遙遠一瞥中的世子面前。
世子就斜倚在那張華美得讓她頭暈目眩的座椅上，穿著雪白的裡衣，披著墨色的長髮，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裂的瓷器。
他抬起那雙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漫不經心地掃了她一眼，問了名字、年紀，又讓她抬起那雙布滿凍瘡、老繭和細小傷痕的手看了看，然後……就隨意地點了點頭，對旁邊那個漂亮得像年畫娃娃的丫鬟說：
「嗯，是她。看著還算本分。帶下去，找身乾淨衣裳換上，以後就在聽雨軒做些灑掃庭院、擦拭器物的活計吧。規矩……讓趙嬤嬤慢慢教。」
沒有嚴刑拷問，沒有刨根問底，甚至沒有多看她第二眼。
她夢寐以求、以為需要付出巨大代價甚至性命才能換取的機會，就這樣以一種近乎兒戲般的、輕描淡寫的方式，輕易地落在了她頭上！
直到此刻，穿著乾淨溫暖的衣裳，站在這座只在噩夢中與渺茫希冀中交替出現的府邸深處，她仍覺得雙腳發軟，如同踩在雲端，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
「走吧。」
林羽似乎休息夠了，微微抬了抬手，聲音帶著一絲慣有的慵懶和虛弱。
冷月默不作聲地上前半步，雙手穩穩地握住了輪椅的推手。
落櫻趕緊將小銅爐塞到林羽懷裡，又檢查了一下小包裹。
甜米兒如夢初醒，慌忙低下頭，小步快跑著，緊緊跟在隊伍最後，心臟在瘦弱的胸腔里狂跳，幾乎要蹦出來。
她不知道這位世子為何突然要出門，更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被允許跟在後面。
但她知道，從她踏入這座府門開始，從她此刻跟上這支隊伍開始，她的命運，已經和這座府邸，和輪椅上那個看似無害的少年，緊緊綁在了一起。
前方是福是禍，是機緣還是深淵，她已無從選擇，只能緊緊跟隨。
「吱呀呀——」
沉重的鎮國公府側門，被兩名沉默的健仆，緩緩向內拉開。
久未上油的門軸發出沉悶而悠長的呻吟，仿佛一個沉睡的巨獸，不情願地張開了嘴巴。
門外，截然不同的世界撲面而來。
喧囂的市井聲浪（雖然這條街相對安靜）、清冷乾燥的冬日空氣、以及明亮得有些刺眼的陽光，一股腦地涌了進來。
同時湧進來的，還有無數道或明或暗、從各個角度、瞬間聚焦而來的目光！
那些目光有如實質，帶著探究、審視、驚訝、算計、貪婪、警惕……種種複雜的情緒，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瞬間將門檻處的幾人籠罩其中。
林羽坐在輪椅上，被冷月穩穩地推出門檻。
他微微眯起眼睛，似乎被陽光刺得有些不適，抬手用寬大的袖口稍稍遮擋了一下。
然後，他放下手，深深吸了一口外面「自由」的空氣，臉上緩緩綻開一個純粹、溫和、甚至帶著幾分久病之人初見天光的懵懂與喜悅的笑容，清澈而無害。
「這外面的空氣，聞著果然比府里暢快些，帶著人間的煙火氣。」
他輕聲感嘆，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附近一些豎著耳朵的人聽清。
那語氣，那神態，活脫脫一個被關久了、終於得到允許出來放風、對什麼都感到新奇的病弱公子哥。
輪椅的輪子，輕輕碾過門檻與街道青石板交接的那道淺淺溝坎，發出了細微的「咯噔」聲。
這一聲輕響，仿佛一個信號。
街角茶樓，二樓最好的雅間，臨窗的位置。
一個頭戴寬檐斗笠、完全遮住面容的身影，剛剛端起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杯中碧綠的茶湯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
他微微側頭，斗笠陰影下的目光，似乎穿透窗紙，精準地落在了那架輪椅上。
對街，那家生意總是半死不活的「古韻齋」書畫鋪子櫃檯後。
正在低頭撥弄著一架紫檀木算盤的老掌柜，枯瘦的手指驟然停在了某顆算珠上，指尖微微發白。
他緩緩抬起頭，渾濁的老眼透過店鋪櫥窗，望向對面，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精芒，隨即又恢復成古井無波的渾濁。
更遠處，某座可以俯瞰這片街區的酒樓頂層，一間從未對外開放的包廂窗後。
厚重的窗簾掀起一絲縫隙，一點冰冷的、類似水晶或鏡片反射的銳光，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甚至不遠處，一個挑著擔子賣炊餅的貨郎，吆喝聲也突兀地停頓了半拍；一個靠在牆根曬太陽、衣衫襤褸的老乞丐，撓痒痒的動作也慢了半拍……
平靜的街面，依舊行人往來，車馬粼粼。
但一種無形的、緊繃的、如同拉滿弓弦般的暗流，卻隨著鎮國公府側門的開啟，隨著那架輪椅的現身，驟然加快了奔涌的速度，變得湍急而危險。
一場全新的、以林羽為中心舞台的觀察、試探、接觸、誘惑、博弈、乃至殺機四伏的暗戰，就此無聲地拉開了帷幕。
而坐在輪椅上、面帶溫和病弱笑容的林羽，仿佛對周遭一切毫無所覺，只是愜意地享受著冬日的陽光和「自由」的空氣，任由冷月推著他，緩緩匯入街道的人流。
落櫻緊張地東張西望，下意識地護在輪椅旁。
甜米兒則深深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裡，卻又忍不住用眼角餘光，偷偷打量著這個對她而言完全陌生而又危險重重的世界。
風暴，或許早已在各方心中醞釀。
而這位「體弱多病」、「人畜無害」的世子，究竟是被推入風暴的棋子，還是那個悠然坐在風眼，欣賞著周遭狂風驟雨的……執棋之人呢？
只有輪椅碾壓青石板的細微聲響，不疾不徐，一路向前，駛向那深不可測的、名為「聖都」的棋局深處。
......
皇宮，御書房。
晨光透過高窗上昂貴的蟬翼紗，在光滑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淡金色的、微微搖曳的光斑。
龍涎香在錯金博山爐中靜靜焚燒，吐出裊裊青煙，將御書房內沉凝肅穆的空氣暈染得愈發厚重。
紫檀木龍案後，李淵剛剛批閱完一疊關於北境軍需調撥的急奏，正端起一盞溫度恰好的參茶，送至唇邊。
影衛統領方才的稟報猶在耳畔——朝會散去後，各方暗樁活動頻率明顯增加，幾位皇子府邸均有不同尋常的人員出入，天機閣附近的眼線回報說有數波加密訊息頻繁往來……一切跡象都表明，他今早那道關於林羽的口諭，如同投入滾油鍋的冷水，已然在平靜（表象下）的朝堂內外，激起了劇烈反應。
這本在意料之中，李淵甚至有些期待看到各方接下來的動作。
他剛啜飲了一口溫熱的參茶，茶香清苦，正待潤一潤有些乾澀的喉舌，御書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外，便傳來了心腹大太監高無庸那獨特的、刻意放得極輕、卻因常年侍奉御前而帶著一種特殊韻律的腳步聲。
這腳步聲的頻率，比平日似乎快了一絲，落地也更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麼，卻又透著一股難以完全掩飾的緊繃。
李淵持盞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將茶盞繼續送至唇邊，目光卻已從奏章上移開，落在了門口。
高無庸的身影如同一抹沒有實質的灰影，悄無聲息地滑入殿內，在距離龍案約十步處停下，深深躬身，頭幾乎要觸到膝蓋。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等李淵飲下那口茶，將茶盞輕輕放回案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咔」輕響後，才用那種壓得極低、仿佛耳語卻又清晰可聞的嗓音稟報：
「陛下，剛傳來的急報。」
他頓了頓，似乎字斟句酌，
「鎮國公世子林羽……接旨後不到半個時辰，已乘輪椅出府，現正由侍女冷月推著，在府外長街緩行。身邊跟著其貼身丫鬟落櫻，以及……」他再次微不可查地停頓，喉結似乎滾動了一下，「……一個今晨剛入府、身份來歷尚未查明的粗使小丫頭。」
「啪！」
一聲並不響亮、卻在此刻落針可聞的御書房內顯得格外清晰的脆響。
是李淵手中那盞產自龍泉官窯、胎薄如紙、釉色青翠如玉的御用茶盞，其底部邊緣，輕輕磕在了堅硬冰冷的紫檀木龍案之上。
並非失手滑落，也非憤怒摔砸，只是那放下的動作，似乎比平日裡重了那麼微不足道的一分力道。
杯盞完好無損，甚至盞中淡金色的茶湯都只是微微蕩漾，並未潑灑。
李淵的手依舊穩穩地按在茶盞之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手背卻不見一絲青筋暴起。
他緩緩抬起眼帘，那雙平素深邃如古井、仿佛能容納星辰瀚海、又或冰封萬載寒潭的眼眸，此刻瞬間凝結起一層肉眼可見的、森然刺骨的冰霜！
目光不再是平日朝堂上那種威嚴肅穆的審視，也不是私下裡偶爾流露的疲憊深沉，而是一種近乎實質的銳利，如同兩柄剛剛淬火出鞘、尚未飲血卻已寒氣逼人的絕世名劍，倏地釘在了高無庸低垂的頭頂。
御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被那目光徹底凍結、抽空，溫度驟降，連龍涎香的青煙都似乎凝滯了飄散的軌跡。
「你說什麼？」
李淵開口，聲音並不高亢，甚至比高無庸的耳語還要平穩幾分，聽不出絲毫怒意，也辨不明喜怒。
但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重壓，砸在御書房光潔的地磚上，也砸在高無庸和侍立遠處如同木雕泥塑般的小太監心頭，
「接了旨，立刻……就出去了？還帶著個……剛入府的丫頭？」
他的語速很慢，仿佛在咀嚼、確認每一個字眼背後蘊含的意味。
尤其是「立刻」和「剛入府」這兩個詞，被他以一種近乎平淡，卻又帶著奇異重音的方式念出，讓聽者心頭莫名發緊。
「是，陛下。千真萬確。」
高無庸將身子躬得更低，聲音越發恭謹小心，卻不容置疑，
「龍雀衛安插在鎮國公府附近三條街內的三處暗哨，幾乎同時以不同方式確認。此刻，至少有兩組『夜不收』正交替著，遠遠綴著。看方向，似乎只是沿著府前長街緩行，暫無特定目標。」
李淵沉默了。
他沒有暴怒，沒有質問，甚至沒有流露出更多的驚訝。
只是那按在茶盞上的手指，緩緩鬆開，轉而用指尖，在光滑冰涼、紋理如流水的紫檀木龍案案面上，開始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起來。
「篤、篤、篤……」
節奏緩慢，沉重，每一聲間隔的時間都幾乎完全相同，
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仿佛不是隨意敲擊，而是在推演某種複雜的棋局，計算著無形的得失。
御書房內只剩下這單調而壓抑的敲擊聲，以及幾人幾乎屏住的呼吸聲。
李淵的目光，從高無庸身上移開，投向了虛空中某個不存在的點，眼神深邃莫測。
他准林羽自由出入，這道口諭背後，自然有他的多重算計。
將其置於明處，置於陽光下，置於無數目光之下，這本就是一種更高層次的掌控。
他想看看，這個因「秘境」和「祖庭」而變得特殊起來的侄兒，在脫離相對封閉的府邸庇護後，會如何自處，又會引來哪些牛鬼蛇神的覬覦。
他想看看，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動的兒子們、臣子們，會如何施展手段去接近、拉攏、或試探。
他甚至想藉此，進一步敲打、觀察鎮國公府，尤其是那位剛剛被他推到前台的世子林毅文，在兒子突然獲得「自由」後，會作何反應。
這一切算計，都建立在林羽會「審時度勢」、「謹小慎微」，至少會「觀望幾日」的基礎上。
一個自幼體弱、深居簡出、驟然獲得自由的少年，面對外面未知的世界和虎視眈眈的目光，第一反應難道不應該是忐忑、猶豫、甚至有些畏懼嗎？
哪怕他真有幾分膽色，也該等府中安排妥當，至少摸清外面大致情形，再徐徐圖之吧？
可林羽呢？
接旨不到半個時辰！
聖旨的墨跡恐怕都還未徹底干透！
他就這麼……坐著輪椅，帶著區區三個侍女（其中一個還是今早剛收的、來歷不明的小丫頭），仿佛只是出門遛個彎、透口氣般，徑直出了府門，踏入了那片殺機四伏的「獵場」！
這不是「散心」，這簡直是迫不及待地跳進了漩渦中心，還生怕濺起的水花不夠大，特意帶了顆不知是石子還是炸彈的「添頭」！
如此行事，要麼是少年心性，魯莽無知，被「自由」沖昏了頭腦。
要麼……就是胸有成竹，甚至……是故意為之，意在打亂所有人的節奏，將局面攪得更渾！
李淵更傾向於後者。
一個能讓身邊侍女在秘境中脫穎而出、疑似獲得「祖庭」青睞的少年，一個能讓天機閣張天一那老狐狸都態度曖昧、屢有「巧合」的少年，怎麼可能是個真正的莽夫？
那麼，他意欲何為？
那個突然出現的「粗使小丫頭」，又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
是林羽隨手施捨、恰好帶在身邊的無關之人？
是某種障眼法？
還是……這本身就是一步棋，一顆他尚未看透的、關鍵卻詭異的棋子？
無數念頭在李淵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帝王的理智與多疑讓他瞬間排除了「巧合」的可能性。
事出反常必有妖，尤其是涉及「祖庭」這等莫測存在之時。
敲擊桌面的手指，驀然停住。
「查。」
李淵從牙縫裡，緩緩擠出一個字。
聲音不高，卻冰冷刺骨，仿佛帶著西伯利亞寒流般的凜冽殺意，瞬間驅散了御書房內最後一絲暖意。
「給朕查！動用一切能動用的力量，黑冰台、龍雀衛暗樁、戶部籍檔、刑部海捕文書、各城門出入記錄、乃至……丐幫、人牙子、各處善堂！給朕挖地三尺，也要把這個丫頭的底細，查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是什麼時候出現在聖都的，從哪裡來，接觸過哪些人，說過什麼話，做過什麼事，哪怕是她撿過誰掉的一個銅板，朕都要知道！她和林羽是如何搭上線的，是林羽主動尋她，還是她刻意接近，中間有無旁人牽線搭橋，一絲一毫，都不許遺漏！」
「是！老奴遵旨！立刻去辦！」
高無庸心頭凜然，知道陛下對此事的重視程度已然提到最高。
這已不僅僅是監控，而是要徹底「解剖」那個突然出現的變數。
「還有，」
李淵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宮闕，越過鱗次櫛比的屋頂，落在那條此刻想必已暗流洶湧的長街之上。
「傳朕口諭給龍雀衛今日當值的副指揮使，讓他的人給朕盯緊了林羽一行，但只許遠觀，如非生死攸關，不得現身，更不得干涉其任何行動！朕倒要看看，他這『病體初愈』、『感恩戴德』的第一次出門『散心』，究竟能『偶遇』上些什麼魑魅魍魎，又能引出多少藏在陰溝里的蛇蟲鼠蟻！」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玩味和絕對的掌控力。
「另外，告訴影衛，重點記錄所有試圖接近、觀察、或對林羽一行表現出異常興趣的勢力與個人，無論明暗。朕要一份最詳細的『圍觀者』名錄。至於那幾個逆子……」
李淵眼中寒光一閃，
「他們若安分，便由他們看。若有人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對林羽用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哼，朕倒要看看，是他們派出去的狗腿子快，還是黑獄的空牢房多！」
一連串的命令，清晰、果決、周密，瞬間構築起一張無形的大網，既追查源頭，又監控過程，還防備著可能出現的混亂。
這便是帝王心術，瞬息之間，便能從最初的錯愕中恢復冷靜，並布下層層反制，將突發狀況重新納入自己的掌控節奏，甚至反過來將其變為達成自身目的的契機。
「老奴明白！」
高無庸深深一禮，不敢有絲毫耽擱，迅速退下安排。
他深知，聖都這個看似平靜的午後，因鎮國公世子那架緩緩前行的輪椅，已然暗雷遍布。
而陛下，已然穩坐釣魚台，張網以待。
李淵獨自坐在空寂下來的御書房內，重新端起那杯已微涼的參茶，卻並未再飲。
他望著杯中自己冷肅的倒影，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深的、連他自己或許都未曾全然明了的複雜神色。
林羽……你這一步，走得倒是讓朕……有些意外了。
也好，讓朕看看，你這副病弱軀殼之下，藏的究竟是一顆懵懂無知的心，還是一副……足以攪動天下的肝膽！
鎮國公府，聽雨軒內室。
「奉陛下口諭：鎮國公世子林羽，孝心可嘉，體弱需將養，特准其可自由出入府邸，於聖都內散心透氣……」
那傳旨太監尖細的嗓音，如同帶著鉤子，將「自由出入」、「散心透氣」這幾個字，牢牢釘在了聽雨軒溫暖的空氣里，也釘在了林羽看似平靜的心湖之上。
太監躬身退下，簾幕重新垂下，隔絕了外界。
林羽臉上那副掙紮起身、感激涕零的虛弱模樣，如同陽光下的露珠，瞬間蒸發得無影無蹤。
他重新靠回鳳翎座椅那柔軟得能吞噬一切的靠背里，蒼白的臉上，唇角勾起一抹與「病弱」毫不相干的、玩味十足的弧度，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惡作劇得逞般的興奮光芒。
「自由出入？散心透氣？」
他低聲重複，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錦袍的袖口，指尖傳來絲綢冰涼的觸感，
「呵……老爺子前腳才被『請』去守大門，陛下後腳就急不可耐地給我這把『鎖』鬆了綁？這是嫌水還不夠渾，池子裡的王八還不夠多，非要我再丟幾塊石頭進去，看看能砸出多少沉底的泥鰍？」
他幾乎能腦補出此刻聖都各方勢力得到這消息後的精彩反應。
東宮那位心思深沉的太子哥哥，會如何調整他溫良恭儉讓的面具？
秦王府里那個看似魯莽的二皇子，又會如何摩拳擦掌？
還有那位躲在暗處、以體弱多病示人的三皇子，那雙眼睛裡又會閃過怎樣的算計？
更別提那些藏在更深處的，大秦的鷹犬，大楚的毒蛇，江湖的鬣狗，還有自家那位「卦師」老狐狸張天一布下的、無處不在的耳目……
他們此刻，怕是已經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所有的「目光」瞬間調轉方向，齊刷刷地對準了鎮國公府這扇即將洞開的大門。
「正好！」
林羽猛地一拍扶手，力道沒控制好，震得自己又悶咳了兩聲，蒼白的臉頰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眼中卻興致更高，
「在府里窩了這麼久，骨頭縫裡都要長蘑菇了！落櫻！」
「公子？」
正端著剛煎好、散發著濃郁苦澀氣味的藥碗，小心翼翼走進內室的落櫻，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和公子臉上異常的紅光嚇了一跳，差點把藥碗打了。
「更衣！要簡單利落的，方便……呃，方便坐著的。」
林羽差點說漏嘴，及時改口，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對了，冷月那丫頭是不是天沒亮就回來了？讓她別忙著打坐調息了，收拾一下，跟我出門！」
「出、出門？現在？」
落櫻眼睛瞪得溜圓，看看手裡滾燙的藥，又看看外面高懸的日頭，再看看公子那雖然興奮但依舊難掩病氣的臉，覺得公子是不是接旨接得太激動，燒糊塗了？
「公子，藥還沒喝呢！而且冷月姐姐剛回來，風塵僕僕的，肯定累壞了，要不……改日？」
「就現在！良辰吉日，宜出門，宜見客！」
林羽已經自己動手，有些「笨拙」地從旁邊衣架上扯下一件天青色銀線繡著細密雲紋和修竹的錦袍，往身上比劃，
「陛下的恩典，咱們得知恩圖報，立刻用上，才能顯得誠心誠意，感恩戴德啊！快去叫冷月，別磨蹭！」
落櫻看著自家公子那副「急不可耐」的樣子，小嘴微張，最終把勸說的話咽了回去。
得，公子這哪是感恩戴德，分明是……逮著機會就要出去「興風作浪」了！
她認命地放下藥碗，提起裙擺，一溜小跑出去找冷月，心裡嘀咕：
公子這身子骨，可別折騰出什麼事來……還有冷月姐姐，怕是有得頭疼了。
片刻之後，聽雨軒外，廊下。
林羽已經「穿戴整齊」。
天青錦袍外，罩著一件領口鑲著雪白狐裘的銀灰色披風，襯得他臉色愈發白皙透明。
他沒有站立，而是坐在了一架早就備在廊下、鋪著厚實錦墊的木質輪椅上。
輪椅做工精巧，扶手光滑，輪轂包著軟木，推起來悄無聲息。
他斜倚在輪椅里，微微闔目，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一副久病之人經不起折騰、需要倚靠的柔弱模樣，唯有搭在扶手上的、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偶爾會無意識地輕輕敲擊一下，泄露出一絲內里的活躍。
冷月靜立在他輪椅側後方半步。
她依舊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纖塵不染，長發以一根烏木簪簡單綰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冷的側臉。
她背著她那柄用深灰色粗布仔細包裹的長劍，身姿筆直如松，只是眼底深處，有一抹揮之不去的、風霜僕僕後的淡淡疲憊。
但她的眼神，卻比平時更加銳利，如同出鞘的寒刃，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四周——庭院角落的花木陰影，遠處迴廊拐角，甚至天空偶爾掠過的飛鳥。
林羽突然要出門，而且是聖旨剛下就出門，這其中的風險和變數，讓她瞬間繃緊了所有神經。
她的右手，始終虛按在腰間，一個最適合瞬間拔劍的位置。
落櫻換了身鵝黃底子繡嫩綠纏枝紋的夾棉襦裙，襯得小臉越發俏麗。
她手裡捧著個暖手的小銅爐，又拎著個裝著點心和應急丸藥的小包裹，亦步亦趨地跟在輪椅另一側，大眼睛裡寫滿了緊張、好奇，還有一點點對即將出門的期待。
她偷偷瞄了瞄公子蒼白的側臉，又看看冷月姐姐緊抿的唇線，悄悄咽了口唾沫，覺得這「出門散心」，恐怕沒那麼簡單。
而在他們這個小隊伍的最後面，還跟著一個更加瘦小、幾乎要縮成一團的身影——甜米兒，或者說，月璃。
她已經換上了一身半舊但漿洗得乾乾淨淨的靛藍色粗布衣裙，頭髮用兩根同色的布條緊緊紮成兩個小小的、略顯毛躁的抓髻，露出纖細的脖頸和左耳後那顆淡褐色的小痣。
臉上的污垢洗淨後，露出清秀卻因長期營養不良而過分瘦削的輪廓，皮膚是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唯有那雙眼睛，此刻因為極度的激動、難以置信和深入骨髓的緊張，而亮得驚人，像兩簇在寒風中搖曳、卻不肯熄滅的星火。
今天清晨，天還未亮透，她抱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和破釜沉舟的決心，再次來到鎮國公府那扇對她而言高不可攀的側門，跪在冰冷的石階上，以頭觸地，懇求一個哪怕是最卑賤的棲身之所。
她以為自己會像往常一樣被呵斥、被驅趕，甚至被當作細作抓起來。
然而，門房在仔細盤問（尤其反覆確認了她左耳後的小痣和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後，
竟真的打開了一條門縫，將她帶了進去，穿過曲折的迴廊和一道道或好奇或審視的目光，最終帶到了那位只存在於傳聞和遙遠一瞥中的世子面前。
世子就斜倚在那張華美得讓她頭暈目眩的座椅上，穿著雪白的裡衣，披著墨色的長髮，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裂的瓷器。
他抬起那雙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漫不經心地掃了她一眼，問了名字、年紀，又讓她抬起那雙布滿凍瘡、老繭和細小傷痕的手看了看，然後……就隨意地點了點頭，對旁邊那個漂亮得像年畫娃娃的丫鬟說：
「嗯，是她。看著還算本分。帶下去，找身乾淨衣裳換上，以後就在聽雨軒做些灑掃庭院、擦拭器物的活計吧。規矩……讓趙嬤嬤慢慢教。」
沒有嚴刑拷問，沒有刨根問底，甚至沒有多看她第二眼。
她夢寐以求、以為需要付出巨大代價甚至性命才能換取的機會，就這樣以一種近乎兒戲般的、輕描淡寫的方式，輕易地落在了她頭上！
直到此刻，穿著乾淨溫暖的衣裳，站在這座只在噩夢中與渺茫希冀中交替出現的府邸深處，她仍覺得雙腳發軟，如同踩在雲端，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
「走吧。」
林羽似乎休息夠了，微微抬了抬手，聲音帶著一絲慣有的慵懶和虛弱。
冷月默不作聲地上前半步，雙手穩穩地握住了輪椅的推手。
落櫻趕緊將小銅爐塞到林羽懷裡，又檢查了一下小包裹。
甜米兒如夢初醒，慌忙低下頭，小步快跑著，緊緊跟在隊伍最後，心臟在瘦弱的胸腔里狂跳，幾乎要蹦出來。
她不知道這位世子為何突然要出門，更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被允許跟在後面。
但她知道，從她踏入這座府門開始，從她此刻跟上這支隊伍開始，她的命運，已經和這座府邸，和輪椅上那個看似無害的少年，緊緊綁在了一起。
前方是福是禍，是機緣還是深淵，她已無從選擇，只能緊緊跟隨。
「吱呀呀——」
沉重的鎮國公府側門，被兩名沉默的健仆，緩緩向內拉開。
久未上油的門軸發出沉悶而悠長的呻吟，仿佛一個沉睡的巨獸，不情願地張開了嘴巴。
門外，截然不同的世界撲面而來。
喧囂的市井聲浪（雖然這條街相對安靜）、清冷乾燥的冬日空氣、以及明亮得有些刺眼的陽光，一股腦地涌了進來。
同時湧進來的，還有無數道或明或暗、從各個角度、瞬間聚焦而來的目光！
那些目光有如實質，帶著探究、審視、驚訝、算計、貪婪、警惕……種種複雜的情緒，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瞬間將門檻處的幾人籠罩其中。
林羽坐在輪椅上，被冷月穩穩地推出門檻。
他微微眯起眼睛，似乎被陽光刺得有些不適，抬手用寬大的袖口稍稍遮擋了一下。
然後，他放下手，深深吸了一口外面「自由」的空氣，臉上緩緩綻開一個純粹、溫和、甚至帶著幾分久病之人初見天光的懵懂與喜悅的笑容，清澈而無害。
「這外面的空氣，聞著果然比府里暢快些，帶著人間的煙火氣。」
他輕聲感嘆，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附近一些豎著耳朵的人聽清。
那語氣，那神態，活脫脫一個被關久了、終於得到允許出來放風、對什麼都感到新奇的病弱公子哥。
輪椅的輪子，輕輕碾過門檻與街道青石板交接的那道淺淺溝坎，發出了細微的「咯噔」聲。
這一聲輕響，仿佛一個信號。
街角茶樓，二樓最好的雅間，臨窗的位置。
一個頭戴寬檐斗笠、完全遮住面容的身影，剛剛端起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杯中碧綠的茶湯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
他微微側頭，斗笠陰影下的目光，似乎穿透窗紙，精準地落在了那架輪椅上。
對街，那家生意總是半死不活的「古韻齋」書畫鋪子櫃檯後。
正在低頭撥弄著一架紫檀木算盤的老掌柜，枯瘦的手指驟然停在了某顆算珠上，指尖微微發白。
他緩緩抬起頭，渾濁的老眼透過店鋪櫥窗，望向對面，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精芒，隨即又恢復成古井無波的渾濁。
更遠處，某座可以俯瞰這片街區的酒樓頂層，一間從未對外開放的包廂窗後。
厚重的窗簾掀起一絲縫隙，一點冰冷的、類似水晶或鏡片反射的銳光，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甚至不遠處，一個挑著擔子賣炊餅的貨郎，吆喝聲也突兀地停頓了半拍；一個靠在牆根曬太陽、衣衫襤褸的老乞丐，撓痒痒的動作也慢了半拍……
平靜的街面，依舊行人往來，車馬粼粼。
但一種無形的、緊繃的、如同拉滿弓弦般的暗流，卻隨著鎮國公府側門的開啟，隨著那架輪椅的現身，驟然加快了奔涌的速度，變得湍急而危險。
一場全新的、以林羽為中心舞台的觀察、試探、接觸、誘惑、博弈、乃至殺機四伏的暗戰，就此無聲地拉開了帷幕。
而坐在輪椅上、面帶溫和病弱笑容的林羽，仿佛對周遭一切毫無所覺，只是愜意地享受著冬日的陽光和「自由」的空氣，任由冷月推著他，緩緩匯入街道的人流。
落櫻緊張地東張西望，下意識地護在輪椅旁。
甜米兒則深深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裡，卻又忍不住用眼角餘光，偷偷打量著這個對她而言完全陌生而又危險重重的世界。
風暴，或許早已在各方心中醞釀。
而這位「體弱多病」、「人畜無害」的世子，究竟是被推入風暴的棋子，還是那個悠然坐在風眼，欣賞著周遭狂風驟雨的……執棋之人呢？
只有輪椅碾壓青石板的細微聲響，不疾不徐，一路向前，駛向那深不可測的、名為「聖都」的棋局深處。
......
皇宮，御書房。
晨光透過高窗上昂貴的蟬翼紗，在光滑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淡金色的、微微搖曳的光斑。
龍涎香在錯金博山爐中靜靜焚燒，吐出裊裊青煙，將御書房內沉凝肅穆的空氣暈染得愈發厚重。
紫檀木龍案後，李淵剛剛批閱完一疊關於北境軍需調撥的急奏，正端起一盞溫度恰好的參茶，送至唇邊。
影衛統領方才的稟報猶在耳畔——朝會散去後，各方暗樁活動頻率明顯增加，幾位皇子府邸均有不同尋常的人員出入，天機閣附近的眼線回報說有數波加密訊息頻繁往來……一切跡象都表明，他今早那道關於林羽的口諭，如同投入滾油鍋的冷水，已然在平靜（表象下）的朝堂內外，激起了劇烈反應。
這本在意料之中，李淵甚至有些期待看到各方接下來的動作。
他剛啜飲了一口溫熱的參茶，茶香清苦，正待潤一潤有些乾澀的喉舌，御書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外，便傳來了心腹大太監高無庸那獨特的、刻意放得極輕、卻因常年侍奉御前而帶著一種特殊韻律的腳步聲。
這腳步聲的頻率，比平日似乎快了一絲，落地也更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麼，卻又透著一股難以完全掩飾的緊繃。
李淵持盞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將茶盞繼續送至唇邊，目光卻已從奏章上移開，落在了門口。
高無庸的身影如同一抹沒有實質的灰影，悄無聲息地滑入殿內，在距離龍案約十步處停下，深深躬身，頭幾乎要觸到膝蓋。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等李淵飲下那口茶，將茶盞輕輕放回案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咔」輕響後，才用那種壓得極低、仿佛耳語卻又清晰可聞的嗓音稟報：
「陛下，剛傳來的急報。」
他頓了頓，似乎字斟句酌，
「鎮國公世子林羽……接旨後不到半個時辰，已乘輪椅出府，現正由侍女冷月推著，在府外長街緩行。身邊跟著其貼身丫鬟落櫻，以及……」他再次微不可查地停頓，喉結似乎滾動了一下，「……一個今晨剛入府、身份來歷尚未查明的粗使小丫頭。」
「啪！」
一聲並不響亮、卻在此刻落針可聞的御書房內顯得格外清晰的脆響。
是李淵手中那盞產自龍泉官窯、胎薄如紙、釉色青翠如玉的御用茶盞，其底部邊緣，輕輕磕在了堅硬冰冷的紫檀木龍案之上。
並非失手滑落，也非憤怒摔砸，只是那放下的動作，似乎比平日裡重了那麼微不足道的一分力道。
杯盞完好無損，甚至盞中淡金色的茶湯都只是微微蕩漾，並未潑灑。
李淵的手依舊穩穩地按在茶盞之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手背卻不見一絲青筋暴起。
他緩緩抬起眼帘，那雙平素深邃如古井、仿佛能容納星辰瀚海、又或冰封萬載寒潭的眼眸，此刻瞬間凝結起一層肉眼可見的、森然刺骨的冰霜！
目光不再是平日朝堂上那種威嚴肅穆的審視，也不是私下裡偶爾流露的疲憊深沉，而是一種近乎實質的銳利，如同兩柄剛剛淬火出鞘、尚未飲血卻已寒氣逼人的絕世名劍，倏地釘在了高無庸低垂的頭頂。
御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被那目光徹底凍結、抽空，溫度驟降，連龍涎香的青煙都似乎凝滯了飄散的軌跡。
「你說什麼？」
李淵開口，聲音並不高亢，甚至比高無庸的耳語還要平穩幾分，聽不出絲毫怒意，也辨不明喜怒。
但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重壓，砸在御書房光潔的地磚上，也砸在高無庸和侍立遠處如同木雕泥塑般的小太監心頭，
「接了旨，立刻……就出去了？還帶著個……剛入府的丫頭？」
他的語速很慢，仿佛在咀嚼、確認每一個字眼背後蘊含的意味。
尤其是「立刻」和「剛入府」這兩個詞，被他以一種近乎平淡，卻又帶著奇異重音的方式念出，讓聽者心頭莫名發緊。
「是，陛下。千真萬確。」
高無庸將身子躬得更低，聲音越發恭謹小心，卻不容置疑，
「龍雀衛安插在鎮國公府附近三條街內的三處暗哨，幾乎同時以不同方式確認。此刻，至少有兩組『夜不收』正交替著，遠遠綴著。看方向，似乎只是沿著府前長街緩行，暫無特定目標。」
李淵沉默了。
他沒有暴怒，沒有質問，甚至沒有流露出更多的驚訝。
只是那按在茶盞上的手指，緩緩鬆開，轉而用指尖，在光滑冰涼、紋理如流水的紫檀木龍案案面上，開始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起來。
「篤、篤、篤……」
節奏緩慢，沉重，每一聲間隔的時間都幾乎完全相同，
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仿佛不是隨意敲擊，而是在推演某種複雜的棋局，計算著無形的得失。
御書房內只剩下這單調而壓抑的敲擊聲，以及幾人幾乎屏住的呼吸聲。
李淵的目光，從高無庸身上移開，投向了虛空中某個不存在的點，眼神深邃莫測。
他准林羽自由出入，這道口諭背後，自然有他的多重算計。
將其置於明處，置於陽光下，置於無數目光之下，這本就是一種更高層次的掌控。
他想看看，這個因「秘境」和「祖庭」而變得特殊起來的侄兒，在脫離相對封閉的府邸庇護後，會如何自處，又會引來哪些牛鬼蛇神的覬覦。
他想看看，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動的兒子們、臣子們，會如何施展手段去接近、拉攏、或試探。
他甚至想藉此，進一步敲打、觀察鎮國公府，尤其是那位剛剛被他推到前台的世子林毅文，在兒子突然獲得「自由」後，會作何反應。
這一切算計，都建立在林羽會「審時度勢」、「謹小慎微」，至少會「觀望幾日」的基礎上。
一個自幼體弱、深居簡出、驟然獲得自由的少年，面對外面未知的世界和虎視眈眈的目光，第一反應難道不應該是忐忑、猶豫、甚至有些畏懼嗎？
哪怕他真有幾分膽色，也該等府中安排妥當，至少摸清外面大致情形，再徐徐圖之吧？
可林羽呢？
接旨不到半個時辰！
聖旨的墨跡恐怕都還未徹底干透！
他就這麼……坐著輪椅，帶著區區三個侍女（其中一個還是今早剛收的、來歷不明的小丫頭），仿佛只是出門遛個彎、透口氣般，徑直出了府門，踏入了那片殺機四伏的「獵場」！
這不是「散心」，這簡直是迫不及待地跳進了漩渦中心，還生怕濺起的水花不夠大，特意帶了顆不知是石子還是炸彈的「添頭」！
如此行事，要麼是少年心性，魯莽無知，被「自由」沖昏了頭腦。
要麼……就是胸有成竹，甚至……是故意為之，意在打亂所有人的節奏，將局面攪得更渾！
李淵更傾向於後者。
一個能讓身邊侍女在秘境中脫穎而出、疑似獲得「祖庭」青睞的少年，一個能讓天機閣張天一那老狐狸都態度曖昧、屢有「巧合」的少年，怎麼可能是個真正的莽夫？
那麼，他意欲何為？
那個突然出現的「粗使小丫頭」，又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
是林羽隨手施捨、恰好帶在身邊的無關之人？
是某種障眼法？
還是……這本身就是一步棋，一顆他尚未看透的、關鍵卻詭異的棋子？
無數念頭在李淵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帝王的理智與多疑讓他瞬間排除了「巧合」的可能性。
事出反常必有妖，尤其是涉及「祖庭」這等莫測存在之時。
敲擊桌面的手指，驀然停住。
「查。」
李淵從牙縫裡，緩緩擠出一個字。
聲音不高，卻冰冷刺骨，仿佛帶著西伯利亞寒流般的凜冽殺意，瞬間驅散了御書房內最後一絲暖意。
「給朕查！動用一切能動用的力量，黑冰台、龍雀衛暗樁、戶部籍檔、刑部海捕文書、各城門出入記錄、乃至……丐幫、人牙子、各處善堂！給朕挖地三尺，也要把這個丫頭的底細，查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是什麼時候出現在聖都的，從哪裡來，接觸過哪些人，說過什麼話，做過什麼事，哪怕是她撿過誰掉的一個銅板，朕都要知道！她和林羽是如何搭上線的，是林羽主動尋她，還是她刻意接近，中間有無旁人牽線搭橋，一絲一毫，都不許遺漏！」
「是！老奴遵旨！立刻去辦！」
高無庸心頭凜然，知道陛下對此事的重視程度已然提到最高。
這已不僅僅是監控，而是要徹底「解剖」那個突然出現的變數。
「還有，」
李淵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宮闕，越過鱗次櫛比的屋頂，落在那條此刻想必已暗流洶湧的長街之上。
「傳朕口諭給龍雀衛今日當值的副指揮使，讓他的人給朕盯緊了林羽一行，但只許遠觀，如非生死攸關，不得現身，更不得干涉其任何行動！朕倒要看看，他這『病體初愈』、『感恩戴德』的第一次出門『散心』，究竟能『偶遇』上些什麼魑魅魍魎，又能引出多少藏在陰溝里的蛇蟲鼠蟻！」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玩味和絕對的掌控力。
「另外，告訴影衛，重點記錄所有試圖接近、觀察、或對林羽一行表現出異常興趣的勢力與個人，無論明暗。朕要一份最詳細的『圍觀者』名錄。至於那幾個逆子……」
李淵眼中寒光一閃，
「他們若安分，便由他們看。若有人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對林羽用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哼，朕倒要看看，是他們派出去的狗腿子快，還是黑獄的空牢房多！」
一連串的命令，清晰、果決、周密，瞬間構築起一張無形的大網，既追查源頭，又監控過程，還防備著可能出現的混亂。
這便是帝王心術，瞬息之間，便能從最初的錯愕中恢復冷靜，並布下層層反制，將突發狀況重新納入自己的掌控節奏，甚至反過來將其變為達成自身目的的契機。
「老奴明白！」
高無庸深深一禮，不敢有絲毫耽擱，迅速退下安排。
他深知，聖都這個看似平靜的午後，因鎮國公世子那架緩緩前行的輪椅，已然暗雷遍布。
而陛下，已然穩坐釣魚台，張網以待。
李淵獨自坐在空寂下來的御書房內，重新端起那杯已微涼的參茶，卻並未再飲。
他望著杯中自己冷肅的倒影，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深的、連他自己或許都未曾全然明了的複雜神色。
林羽……你這一步，走得倒是讓朕……有些意外了。
也好，讓朕看看，你這副病弱軀殼之下，藏的究竟是一顆懵懂無知的心，還是一副……足以攪動天下的肝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