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工地沉屍
暹羅公寓的爛尾工地孤零零戳在城郊。幾棟毛坯樓裸露著鋼筋，像沒長全的骨架。
灰白的霧氣纏在樓身上，裹著、纏著、爬著，一層一層，怎麼都散不開。
空氣里有股鐵鏽味，混著雨後淤泥的腥氣，黏在鼻腔里，怎麼都甩不掉。
兩輛警車碾過碎磚，駛入工地外圍，停在警戒線邊上。
車門幾乎同時打開。
陳冰第一個下來，目光越過警戒線，落在那幾棟灰撲撲的爛尾樓上。
帕拉維從另一側下車。阿南跟在後面，抬頭看了一眼。
鋼筋從樓頂戳出來，有的直，有的彎，有的鏽得只剩一截黑茬。
霧氣在樓與樓之間緩緩流動。濃的時候，樓隱進去，什麼都看不見；淡的時候，那些黑洞洞的窗洞就一層一層露出來，密密麻麻的。
「愣著幹什麼？」帕拉維回頭喊了一聲。
阿南回過神，加快腳步跟上去。
警戒線邊上站著兩名警員，見他們過來，彎腰把線壓低。
陳冰從兩人中間穿過去，看到一個人影踩著碎磚朝這邊走來。
近了一看，是宋薩。
都是老熟人，點個頭就算打過招呼。
「你們來得挺快。」宋薩說。
帕拉維往工地里看了一眼：「你轄區出了事，我能不快？」
他從兜里摸出煙，遞過去一根。宋薩擺擺手，沒接。
帕拉維也不勉強，叼進嘴裡，點上，煙霧剛冒出來就被風扯散。
「說說情況。」他往基坑那邊抬了抬下巴。
宋薩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個方向只有霧，但他知道基坑在那兒。
「今早七點，一個流浪漢在門衛室避雨。路過基坑時，發現白骨，報了警。我八點十分到場，沒動。只拍了照，拉警戒線，等你們。」
陳冰目光從霧裡收回來：「報警人在哪？」
宋薩往工地門口的方向指了指。
一個瘦小的身影縮在門衛室牆角，蜷成一團，臉埋進膝蓋里，看不清樣子。
阿南眯著眼辨認了一會兒，愣了一下：「又是他？」
宋薩轉頭看他：「你們認識？」
「這傢伙叫阿叻，」阿南說，「之前在石龍軍路那邊的爛尾樓，我們抓過他。帶回局裡排查，確認沒有嫌疑就放了。沒想到又跑這兒來了。」
陳冰對阿南說：「去給他做個筆錄。」
阿南點點頭，朝門衛室那邊走去。
陳冰又看向宋薩：「帶我們去看看現場。」
宋薩點點頭，轉身領著兩人往裡走。穿過堆著廢料的空地，繞過幾根歪斜的柱子，基坑就在前面。
三個人來到基坑邊緣，往下看去。
坑很深，大約有五六米高。幾根承重柱立在坑底，其中一根塌了大塊，水泥剝落，斷面泛著淺色，像是剛露出來不久，碎塊散在泥漿里。
就在那塊塌角處。
一截白的東西戳出來。
看上去確實是人的肋骨。
陳冰回頭看了宋薩一眼：「你的人下去過嗎？」
宋薩搖頭：「等你們。我只讓他們在邊上拍了照，沒動。」
陳冰站起身，沿著基坑邊緣走了幾步，換了個角度，目光落在基坑東北角。
那面擋牆沒了，只剩一攤爛泥。坑壁上留著沖刷的痕跡，一道一道，從那個方向延伸過來。
他在腦子裡把那個畫面重新過了一遍：
暴雨灌下來，擋牆撐不住，轟地塌了。水從缺口湧進來，在坑底打了個轉，撞上那根承重柱。
柱子根部的水泥被水流反覆沖刷，一點一點剝落，露出一道縫，然後是更大的口子。
那截骨頭就這麼露出來了。水退下去的時候，把碎塊衝散，把泥漿帶走，只留下那截骨頭戳在那裡。
陳冰回頭詢問帕拉維：「法醫和技術組過來了嗎。」
帕拉維看了一眼手錶：「已經聯繫過了，估計馬上就到。」
陳冰看著坑底那具露出水泥的屍骨，又看了一眼天色。
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下。
必須趕在下雨前，把屍骨挖出來。
他揮手朝帕拉維示意：「繩子。」
帕拉維愣了一下：「你要下去？等法醫來再說——」
「繩子。」陳冰重複了一遍。
帕拉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了一眼陳冰那張臉，把話咽回去。
他朝不遠處的警員揮了揮手。警員抱來一捆安全繩，新的，還沒拆封。
陳冰接過繩子，在腰間打了個結。
拽了拽，不牢，又繞兩圈，再打一個。
用力拽三下，穩了。
他咬住手電，往後退兩步，踩住坑沿。
碎泥簌簌往下掉，落在坑底：噗、噗、噗。
聲音在坑裡轉了幾圈，越來越遠。
他深吸一口氣，身體往後一傾，雙腳蹬著坑壁，一步步往下沉。
手電的光在坑壁上亂晃。
剝落的水泥、鏽蝕的鋼筋、滲水的裂縫，一道一道從眼前滑過去。
裂縫裡滲出水，黑黃的，順著坑壁往下淌。
越往下，氣味越重。
水泥、污水、淤泥、屍骨混在一起，悶出來的一股味。
陳冰落地時，腳下一軟。
泥漿沒過腳踝，涼意順著褲腿往上躥。
他站穩，取下手電，往四周照了一圈。
坑底比他想的要大，五六米見方，積水沒過腳背。
承重柱立在正中，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根部塌了一角，水泥剝落，露出裡面鏽成一團的鋼筋。
屍骨就卡在那個塌角里。
陳冰放慢腳步，朝那具屍骨走去。泥漿吸著鞋底，咕唧作響。
他停在屍骨跟前，蹲下來，把手電湊近。
屍骨露出來的只有上半身，下半身還封在水泥里。
肋骨戳出來好幾根，白森森的，上面沾著水泥灰。
有幾根斷了，斷茬鋒利。
肩胛骨歪在一邊，翻了個面，露出內側的骨紋。
頸椎斷成兩截，一截連著身子，一截沒了。
陳冰盯著頸椎那截斷口。
斷口很平整，像是被利器砍斷的。
他直起身，手電往四周掃了一圈。
光柱從左劃到右，從右劃到左。
一遍，又一遍。
卻沒看見頭骨。
他繞著承重柱走了一圈，放慢腳步，手電光貼著水面掃過。
依舊沒看到頭骨的蹤影。
陳冰回到屍骨跟前，盯著那道斷口，反覆看了又看。
這乾淨利落的斷口，似乎是專門衝著脖子來的。
陳冰腦子裡忽然閃過另一個畫面。
他在拉馬路下水道里，找到的那隻晴天娃娃，裡面塞著一枚成年男性的顱骨。
兩個案子，看起來毫無關聯。
暹羅公寓和拉瑪路也相隔很遠。
但不知道為什麼，當看到這個現場的第一眼，他有種直覺。
會不會……是同一個人？
如果是，那晴天娃娃里的顱骨，就是這具屍體的。
灰白的霧氣纏在樓身上，裹著、纏著、爬著，一層一層，怎麼都散不開。
空氣里有股鐵鏽味，混著雨後淤泥的腥氣，黏在鼻腔里，怎麼都甩不掉。
兩輛警車碾過碎磚，駛入工地外圍，停在警戒線邊上。
車門幾乎同時打開。
陳冰第一個下來，目光越過警戒線，落在那幾棟灰撲撲的爛尾樓上。
帕拉維從另一側下車。阿南跟在後面，抬頭看了一眼。
鋼筋從樓頂戳出來，有的直，有的彎，有的鏽得只剩一截黑茬。
霧氣在樓與樓之間緩緩流動。濃的時候，樓隱進去，什麼都看不見；淡的時候，那些黑洞洞的窗洞就一層一層露出來，密密麻麻的。
「愣著幹什麼？」帕拉維回頭喊了一聲。
阿南回過神，加快腳步跟上去。
警戒線邊上站著兩名警員，見他們過來，彎腰把線壓低。
陳冰從兩人中間穿過去，看到一個人影踩著碎磚朝這邊走來。
近了一看，是宋薩。
都是老熟人，點個頭就算打過招呼。
「你們來得挺快。」宋薩說。
帕拉維往工地里看了一眼：「你轄區出了事，我能不快？」
他從兜里摸出煙，遞過去一根。宋薩擺擺手，沒接。
帕拉維也不勉強，叼進嘴裡，點上，煙霧剛冒出來就被風扯散。
「說說情況。」他往基坑那邊抬了抬下巴。
宋薩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個方向只有霧，但他知道基坑在那兒。
「今早七點，一個流浪漢在門衛室避雨。路過基坑時，發現白骨，報了警。我八點十分到場，沒動。只拍了照，拉警戒線，等你們。」
陳冰目光從霧裡收回來：「報警人在哪？」
宋薩往工地門口的方向指了指。
一個瘦小的身影縮在門衛室牆角，蜷成一團，臉埋進膝蓋里，看不清樣子。
阿南眯著眼辨認了一會兒，愣了一下：「又是他？」
宋薩轉頭看他：「你們認識？」
「這傢伙叫阿叻，」阿南說，「之前在石龍軍路那邊的爛尾樓，我們抓過他。帶回局裡排查，確認沒有嫌疑就放了。沒想到又跑這兒來了。」
陳冰對阿南說：「去給他做個筆錄。」
阿南點點頭，朝門衛室那邊走去。
陳冰又看向宋薩：「帶我們去看看現場。」
宋薩點點頭，轉身領著兩人往裡走。穿過堆著廢料的空地，繞過幾根歪斜的柱子，基坑就在前面。
三個人來到基坑邊緣，往下看去。
坑很深，大約有五六米高。幾根承重柱立在坑底，其中一根塌了大塊，水泥剝落，斷面泛著淺色，像是剛露出來不久，碎塊散在泥漿里。
就在那塊塌角處。
一截白的東西戳出來。
看上去確實是人的肋骨。
陳冰回頭看了宋薩一眼：「你的人下去過嗎？」
宋薩搖頭：「等你們。我只讓他們在邊上拍了照，沒動。」
陳冰站起身，沿著基坑邊緣走了幾步，換了個角度，目光落在基坑東北角。
那面擋牆沒了，只剩一攤爛泥。坑壁上留著沖刷的痕跡，一道一道，從那個方向延伸過來。
他在腦子裡把那個畫面重新過了一遍：
暴雨灌下來，擋牆撐不住，轟地塌了。水從缺口湧進來，在坑底打了個轉，撞上那根承重柱。
柱子根部的水泥被水流反覆沖刷，一點一點剝落，露出一道縫，然後是更大的口子。
那截骨頭就這麼露出來了。水退下去的時候，把碎塊衝散，把泥漿帶走，只留下那截骨頭戳在那裡。
陳冰回頭詢問帕拉維：「法醫和技術組過來了嗎。」
帕拉維看了一眼手錶：「已經聯繫過了，估計馬上就到。」
陳冰看著坑底那具露出水泥的屍骨，又看了一眼天色。
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下。
必須趕在下雨前，把屍骨挖出來。
他揮手朝帕拉維示意：「繩子。」
帕拉維愣了一下：「你要下去？等法醫來再說——」
「繩子。」陳冰重複了一遍。
帕拉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了一眼陳冰那張臉，把話咽回去。
他朝不遠處的警員揮了揮手。警員抱來一捆安全繩，新的，還沒拆封。
陳冰接過繩子，在腰間打了個結。
拽了拽，不牢，又繞兩圈，再打一個。
用力拽三下，穩了。
他咬住手電，往後退兩步，踩住坑沿。
碎泥簌簌往下掉，落在坑底：噗、噗、噗。
聲音在坑裡轉了幾圈，越來越遠。
他深吸一口氣，身體往後一傾，雙腳蹬著坑壁，一步步往下沉。
手電的光在坑壁上亂晃。
剝落的水泥、鏽蝕的鋼筋、滲水的裂縫，一道一道從眼前滑過去。
裂縫裡滲出水，黑黃的，順著坑壁往下淌。
越往下，氣味越重。
水泥、污水、淤泥、屍骨混在一起，悶出來的一股味。
陳冰落地時，腳下一軟。
泥漿沒過腳踝，涼意順著褲腿往上躥。
他站穩，取下手電，往四周照了一圈。
坑底比他想的要大，五六米見方，積水沒過腳背。
承重柱立在正中，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根部塌了一角，水泥剝落，露出裡面鏽成一團的鋼筋。
屍骨就卡在那個塌角里。
陳冰放慢腳步，朝那具屍骨走去。泥漿吸著鞋底，咕唧作響。
他停在屍骨跟前，蹲下來，把手電湊近。
屍骨露出來的只有上半身，下半身還封在水泥里。
肋骨戳出來好幾根，白森森的，上面沾著水泥灰。
有幾根斷了，斷茬鋒利。
肩胛骨歪在一邊，翻了個面，露出內側的骨紋。
頸椎斷成兩截，一截連著身子，一截沒了。
陳冰盯著頸椎那截斷口。
斷口很平整，像是被利器砍斷的。
他直起身，手電往四周掃了一圈。
光柱從左劃到右，從右劃到左。
一遍，又一遍。
卻沒看見頭骨。
他繞著承重柱走了一圈，放慢腳步，手電光貼著水面掃過。
依舊沒看到頭骨的蹤影。
陳冰回到屍骨跟前，盯著那道斷口，反覆看了又看。
這乾淨利落的斷口，似乎是專門衝著脖子來的。
陳冰腦子裡忽然閃過另一個畫面。
他在拉馬路下水道里，找到的那隻晴天娃娃，裡面塞著一枚成年男性的顱骨。
兩個案子，看起來毫無關聯。
暹羅公寓和拉瑪路也相隔很遠。
但不知道為什麼，當看到這個現場的第一眼，他有種直覺。
會不會……是同一個人？
如果是，那晴天娃娃里的顱骨，就是這具屍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