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排水渠
封鎖線很快拉了起來。
黃白相間的警戒帶把爛尾樓圍了一圈，風一吹，嘩啦啦響。
幾輛警車斜停在路邊，警燈還在轉，紅藍光掃過灰撲撲的樓體。
技術組的人拎著勘查箱，打著手電，往樓里涌。
手電光在樓內晃動起來，一樓、二樓、三樓，光柱一層一層往上移。
樓外，幾個警員握著對講機，電流聲沙沙作響，斷斷續續傳來樓內的聲音。
阿南見現場已經開始取證，轉頭看了一眼被銬住的流浪漢：「陳警官，這傢伙怎麼處理？」
陳冰朝阿南抬了抬下巴。
阿南會意，走過去打開手銬。
陳冰一把抓住流浪漢的胳膊，帶著他往警戒線外走。
流浪漢縮著肩膀，雙手被反剪著，腳上只剩一隻鞋，走一步蹭一步。
他邊走邊回頭，聲音發顫：「警官，我就是在這兒睡了一晚……也沒犯什麼事……能不能把我放了？」
陳冰沒理他，拽著他走到警車旁，一把摁在引擎蓋上。
「叫什麼？」
「阿叻……」流浪漢聲音發顫，不敢抬頭。
陳冰打量了流浪漢兩秒。
「哪兒人？」
「素林府……來曼谷找活干，沒找著。」
「在這爛尾樓住了多久？」
「就昨晚……頭一回來。」流浪漢聲音越來越小，「下雨了，找個地方避避雨。」
陳冰把手電往他臉上一照。流浪漢下意識眯眼，偏過頭，肩膀縮得更緊了。
「昨晚幾點來的？」
「天剛黑……六七點吧。」
「從哪條路來的？」
「石龍軍路那邊……穿過巷子就到了。」流浪漢說得很快，像怕他不信，又補了一句，「我就在一樓找了個角落躺著，沒往樓上走。」
陳冰把手電從他臉上移開，慢慢掃過他身上的衣服，外套上濕透的印子還沒幹，鞋底糊著泥，褲腿邊沾著水漬。
他收回手電。
「那你跑什麼？」
流浪漢愣住，嘴巴張了張，想解釋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好幾秒才擠出：「聽見有人說話……以為是保安，怕被趕……」
陳冰沒再追問。
他盯著流浪漢，確認他的眼睛沒有說謊，從口袋裡掏出小雅的照片，遞到他眼前。
「見過這孩子沒？」
阿叻看了一眼，搖頭：「沒有……沒見過……」
「看仔細了。」
阿叻聲音發緊：「警官，我真沒見過……這地方怎麼會有孩子來？」
陳冰沉默了一會兒，收起照片，朝爛尾樓方向抬了抬下巴：「五樓那些硬紙板、水瓶、菸頭，是你的？」
阿叻愣了一下，頭搖得更厲害：「不是！我昨晚是在一樓躲雨，壓根沒上去過五樓！」
陳冰始終盯著他的眼睛。
流浪漢被盯得發毛，聲音都劈了：「警官，我真是頭一回來……」
陳冰沒再接話。他直起身，用對講機叫了一聲阿南。
阿南很快跑來。
陳冰吩咐道：「叫人帶回去錄筆錄。把他跟菸頭上的唾液做DNA比對，再查查有沒有前科。」
「明白。」
阿南點頭，招呼人把流浪漢押上車。
陳冰走出工地，街道上只有零星幾盞路燈。
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煙上了潮，抽出來時費了點勁。
火還沒點上，腦子裡忽然冒出——
從這到拉瑪四世路直線大概五公里，一個跛子，拖著一具屍體，能走多遠？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塞回盒裡，掏出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阿南。」
對講機里滋滋響了兩聲，阿南的聲音傳過來：「陳警官，我在。」
「讓幾個人在爛尾樓附近找找，有沒有適合拋屍的出水口。河道、水渠、雨水井，都看看。」
「明白。」
陳冰把對講機別回腰上。
抬頭時，目光無意間掃過斜對面的粿條攤。
老頭站在棚子邊上，一名警員正拿著本子給他做筆錄。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肩膀縮著。
陳冰穿過馬路，走到對面。
警員看見他，停下筆：「陳警官。」
「問完了？」
警員點點頭：「差不多了。」
陳冰看向老頭。
老頭也抬頭看著他，但眼神里多了幾分不自在，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沒想到你們是警察。」他聲音發緊，「我當時確實沒看清楚那人長什麼樣……真的沒看清。」
陳冰點點頭：「沒事。警方需要弄清楚嫌犯的模樣。你看到什麼就說什麼。」
老頭攥著圍裙邊，沉默了一會兒。那雙手骨節粗大，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粉漬。
「我……」他咽了口唾沫，「我其實見過那個跛子。不止一次。」
陳冰沒說話，等他往下說。
「他第一次來，大概是……兩個月前吧。」老頭眯起眼，像是在翻一段不願意翻的記憶，「那天晚上也下雨，走路一瘸一拐的，過來買了一份粿條。我當時還多看了他兩眼，這條街晚上沒什麼人，突然冒出個生面孔，總會多看兩眼。」
「後來呢？」
「後來他又來了幾次。有時候隔幾天，有時候隔一兩個星期。都是傍晚，天快黑的時候。」
老頭頓了頓，「他不太說話，每次就點一碗，打包帶走。給錢的時候手很白，不像干粗活的。」
陳冰眼神微動：「他的手？你記得清楚嗎？」
「記得。」老頭點點頭，「因為跟他的臉不搭。臉曬得挺黑，手卻白。我當時還覺得奇怪，後來就沒在意了。」
「除了腿腳和手，還有沒有別的特徵？」陳冰問。
老頭想了想：「那人說話……帶著點潮州口音。我聽了兩次就聽出來了，跟我老家那邊的口音有點像。」
「潮州口音。」陳冰默念了一遍。
「對。所以我還問過他一句老鄉啊？他沒接話，付了錢就走了。他每次來，都是往爛尾樓那個方向走的。我那時候沒多想，以為他在那邊工地上看夜……」
他忽然停住了，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陳冰。
「如果我當時多留個心眼，多看一眼，那個女孩是不是就不會……」
他沒說完。手緊緊攥著圍裙邊，指節發白。
陳冰看著他，語氣平緩：「事已至此，不必苛責自己。你提供的這些信息，對警方很有幫助。」
老頭沒說話，只是站在那兒，仿佛一下子憔悴了許多。
鍋里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地滾著，熱氣蒸上來，模糊了他的臉。
這時，對講機響了。
阿南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陳警官，找到了一個排水渠。在工地後面，過了那兩棟樓就能看到。」
陳冰回頭，看向身後的爛尾樓。那幾棟樓立在暮色里，黑洞洞的，看不清裡面藏著什麼。
「我現在過去。」他把對講機別回腰上，轉身就走。
老頭在身後說了句什麼，他沒聽清，也沒回頭。
警戒帶在風中嘩嘩響。
陳冰剛走進工地，雨突然大了，嘩啦啦砸下來。
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雨，是整片整片往下倒的。
雨幕把工地和外面隔開，把天色壓得更暗，把幾棟爛尾樓的輪廓抹成一團糊。
這時候下雨，不是什麼好兆頭。
穿過爛尾樓。
眼前豁開一片空地。
除了碎磚、泡沫板、鏽鐵絲堆在一起的垃圾。還有半人高的野草，莖稈被雨點打得東倒西歪的。
空地盡頭蹲著幾個人影。手電光從他們腿縫裡漏出來，在雨幕中一晃一晃的。
阿南也在其中，半蹲著，手電指著一個方向。
他們聽見腳步聲，陸續抬起頭。
阿南回頭用手電照了照，連忙揮手：「陳警官，這邊！」
其他人跟著起身，往兩邊退開，讓出一條道。
陳冰走過去，停在眾人剛才蹲著的位置。
手電的光落下去，照出一道寬約兩米的排水渠。渠口被水泥板半掩著，下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淺。
一股腥臭味從渠里飄上來，像有什麼東西在水裡泡了很久，泡爛了。
雨水砸進渠里，濺起一圈圈漣漪，很快被水流帶走。
就是這兒。
他盯著黑漆漆的渠口，心裡已經有了判斷：林小雅就是在這裡遇害的。
黃白相間的警戒帶把爛尾樓圍了一圈，風一吹，嘩啦啦響。
幾輛警車斜停在路邊，警燈還在轉，紅藍光掃過灰撲撲的樓體。
技術組的人拎著勘查箱，打著手電，往樓里涌。
手電光在樓內晃動起來，一樓、二樓、三樓，光柱一層一層往上移。
樓外，幾個警員握著對講機，電流聲沙沙作響，斷斷續續傳來樓內的聲音。
阿南見現場已經開始取證，轉頭看了一眼被銬住的流浪漢：「陳警官，這傢伙怎麼處理？」
陳冰朝阿南抬了抬下巴。
阿南會意，走過去打開手銬。
陳冰一把抓住流浪漢的胳膊，帶著他往警戒線外走。
流浪漢縮著肩膀，雙手被反剪著，腳上只剩一隻鞋，走一步蹭一步。
他邊走邊回頭，聲音發顫：「警官，我就是在這兒睡了一晚……也沒犯什麼事……能不能把我放了？」
陳冰沒理他，拽著他走到警車旁，一把摁在引擎蓋上。
「叫什麼？」
「阿叻……」流浪漢聲音發顫，不敢抬頭。
陳冰打量了流浪漢兩秒。
「哪兒人？」
「素林府……來曼谷找活干，沒找著。」
「在這爛尾樓住了多久？」
「就昨晚……頭一回來。」流浪漢聲音越來越小，「下雨了，找個地方避避雨。」
陳冰把手電往他臉上一照。流浪漢下意識眯眼，偏過頭，肩膀縮得更緊了。
「昨晚幾點來的？」
「天剛黑……六七點吧。」
「從哪條路來的？」
「石龍軍路那邊……穿過巷子就到了。」流浪漢說得很快，像怕他不信，又補了一句，「我就在一樓找了個角落躺著，沒往樓上走。」
陳冰把手電從他臉上移開，慢慢掃過他身上的衣服，外套上濕透的印子還沒幹，鞋底糊著泥，褲腿邊沾著水漬。
他收回手電。
「那你跑什麼？」
流浪漢愣住，嘴巴張了張，想解釋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好幾秒才擠出：「聽見有人說話……以為是保安，怕被趕……」
陳冰沒再追問。
他盯著流浪漢，確認他的眼睛沒有說謊，從口袋裡掏出小雅的照片，遞到他眼前。
「見過這孩子沒？」
阿叻看了一眼，搖頭：「沒有……沒見過……」
「看仔細了。」
阿叻聲音發緊：「警官，我真沒見過……這地方怎麼會有孩子來？」
陳冰沉默了一會兒，收起照片，朝爛尾樓方向抬了抬下巴：「五樓那些硬紙板、水瓶、菸頭，是你的？」
阿叻愣了一下，頭搖得更厲害：「不是！我昨晚是在一樓躲雨，壓根沒上去過五樓！」
陳冰始終盯著他的眼睛。
流浪漢被盯得發毛，聲音都劈了：「警官，我真是頭一回來……」
陳冰沒再接話。他直起身，用對講機叫了一聲阿南。
阿南很快跑來。
陳冰吩咐道：「叫人帶回去錄筆錄。把他跟菸頭上的唾液做DNA比對，再查查有沒有前科。」
「明白。」
阿南點頭，招呼人把流浪漢押上車。
陳冰走出工地，街道上只有零星幾盞路燈。
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煙上了潮，抽出來時費了點勁。
火還沒點上，腦子裡忽然冒出——
從這到拉瑪四世路直線大概五公里，一個跛子，拖著一具屍體，能走多遠？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塞回盒裡，掏出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阿南。」
對講機里滋滋響了兩聲，阿南的聲音傳過來：「陳警官，我在。」
「讓幾個人在爛尾樓附近找找，有沒有適合拋屍的出水口。河道、水渠、雨水井，都看看。」
「明白。」
陳冰把對講機別回腰上。
抬頭時，目光無意間掃過斜對面的粿條攤。
老頭站在棚子邊上，一名警員正拿著本子給他做筆錄。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肩膀縮著。
陳冰穿過馬路，走到對面。
警員看見他，停下筆：「陳警官。」
「問完了？」
警員點點頭：「差不多了。」
陳冰看向老頭。
老頭也抬頭看著他，但眼神里多了幾分不自在，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沒想到你們是警察。」他聲音發緊，「我當時確實沒看清楚那人長什麼樣……真的沒看清。」
陳冰點點頭：「沒事。警方需要弄清楚嫌犯的模樣。你看到什麼就說什麼。」
老頭攥著圍裙邊，沉默了一會兒。那雙手骨節粗大，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粉漬。
「我……」他咽了口唾沫，「我其實見過那個跛子。不止一次。」
陳冰沒說話，等他往下說。
「他第一次來，大概是……兩個月前吧。」老頭眯起眼，像是在翻一段不願意翻的記憶，「那天晚上也下雨，走路一瘸一拐的，過來買了一份粿條。我當時還多看了他兩眼，這條街晚上沒什麼人，突然冒出個生面孔，總會多看兩眼。」
「後來呢？」
「後來他又來了幾次。有時候隔幾天，有時候隔一兩個星期。都是傍晚，天快黑的時候。」
老頭頓了頓，「他不太說話，每次就點一碗，打包帶走。給錢的時候手很白，不像干粗活的。」
陳冰眼神微動：「他的手？你記得清楚嗎？」
「記得。」老頭點點頭，「因為跟他的臉不搭。臉曬得挺黑，手卻白。我當時還覺得奇怪，後來就沒在意了。」
「除了腿腳和手，還有沒有別的特徵？」陳冰問。
老頭想了想：「那人說話……帶著點潮州口音。我聽了兩次就聽出來了，跟我老家那邊的口音有點像。」
「潮州口音。」陳冰默念了一遍。
「對。所以我還問過他一句老鄉啊？他沒接話，付了錢就走了。他每次來，都是往爛尾樓那個方向走的。我那時候沒多想，以為他在那邊工地上看夜……」
他忽然停住了，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陳冰。
「如果我當時多留個心眼，多看一眼，那個女孩是不是就不會……」
他沒說完。手緊緊攥著圍裙邊，指節發白。
陳冰看著他，語氣平緩：「事已至此，不必苛責自己。你提供的這些信息，對警方很有幫助。」
老頭沒說話，只是站在那兒，仿佛一下子憔悴了許多。
鍋里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地滾著，熱氣蒸上來，模糊了他的臉。
這時，對講機響了。
阿南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陳警官，找到了一個排水渠。在工地後面，過了那兩棟樓就能看到。」
陳冰回頭，看向身後的爛尾樓。那幾棟樓立在暮色里，黑洞洞的，看不清裡面藏著什麼。
「我現在過去。」他把對講機別回腰上，轉身就走。
老頭在身後說了句什麼，他沒聽清，也沒回頭。
警戒帶在風中嘩嘩響。
陳冰剛走進工地，雨突然大了，嘩啦啦砸下來。
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雨，是整片整片往下倒的。
雨幕把工地和外面隔開，把天色壓得更暗，把幾棟爛尾樓的輪廓抹成一團糊。
這時候下雨，不是什麼好兆頭。
穿過爛尾樓。
眼前豁開一片空地。
除了碎磚、泡沫板、鏽鐵絲堆在一起的垃圾。還有半人高的野草，莖稈被雨點打得東倒西歪的。
空地盡頭蹲著幾個人影。手電光從他們腿縫裡漏出來，在雨幕中一晃一晃的。
阿南也在其中，半蹲著，手電指著一個方向。
他們聽見腳步聲，陸續抬起頭。
阿南回頭用手電照了照，連忙揮手：「陳警官，這邊！」
其他人跟著起身，往兩邊退開，讓出一條道。
陳冰走過去，停在眾人剛才蹲著的位置。
手電的光落下去，照出一道寬約兩米的排水渠。渠口被水泥板半掩著，下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淺。
一股腥臭味從渠里飄上來，像有什麼東西在水裡泡了很久，泡爛了。
雨水砸進渠里，濺起一圈圈漣漪，很快被水流帶走。
就是這兒。
他盯著黑漆漆的渠口，心裡已經有了判斷：林小雅就是在這裡遇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