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貧民窟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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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霧城下城區的貧民窟,就像是這顆巨大星球表面長出的一塊醜陋瘡疤。

  層層疊疊的鐵皮窩棚,猶如違章搭建的蟻巢。發臭的黑水在狹窄的過道里,匯聚成河。

  陸燃踩著沒過腳踝的泥水,步履看似與往日一樣沉重、蹣跚。

  但隱藏在厚重防護服下的肌肉,卻猶如上緊了發條的機括,隨時可以爆發出恐怖的力量。

  鍊氣一層。

  這看似微不足道的境界,卻讓他的五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能聽清十米外窩棚里病重者的微弱喘息,能看清雨幕中一隻變異飛蟲翅膀上的紋路,甚至能聞到空氣中混雜在酸雨里的、極其微弱的血腥味。

  但此刻,這些新奇的體驗全都被一種令人髮指的飢餓感所掩蓋。

  「咕嚕……咕嚕……」

  腹中的轟鳴聲簡直像是在擂鼓。

  凡人修仙,本就是掠奪天地造化以補足己身。

  而陸燃體內的靈力太過純粹,純粹到他的凡胎肉體根本無法承受這種生命層次躍升所帶來的恐怖消耗。

  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瘋狂地吶喊,渴望吞噬高強度的能量。如果不儘快進食,他甚至懷疑自己會被這股純淨的靈力反向吸乾,化作一具乾屍。

  「得先回一趟窩棚。」

  陸燃強忍著胃部仿佛被一把生鏽鐵鋸來回拉扯的劇痛,加快了腳步。

  轉過拐角,陸燃那狹小破敗的窩棚出現在視野中。

  門前,正蹲著一個佝僂的身影。

  那是一個乾瘦的小老頭。

  他身上穿著一套東拼西湊的外骨骼機甲,表面鏽跡斑斑。

  老頭的左眼是一顆粗糙的機械義眼,右眼則布滿了渾濁的紅血絲。

  「老狗。」陸燃停下腳步,防毒面具下傳出沙啞且冷漠的聲音。

  被稱為老狗的男人渾身一顫,連忙站起身。

  老狗是一個斂骨人小隊的隊長,也是陸燃在這片下城區里,勉強算得上「熟人」的存在。

  三年前,剛穿越過來快要餓死的陸燃,就是因為老狗隨手施捨的一碗餿水,才吊住了一口氣,最後幹上了斂骨人這個行當。

  「陸燃……你回來了。」老狗搓著滿是老繭和機油的手,那隻僅存的肉眼裡透著一股令人心酸的卑微與焦急,「那個……今晚的活兒,結錢了嗎?」

  陸燃沒有說話,只是隔著護目鏡靜靜地看著他。

  老狗被看得有些發毛,但還是硬著頭皮,撲通一聲跪在了泥水裡,聲音帶著哀求道。

  「陸燃,我知道規矩,錢不能亂借。但我家囡囡……她快不行了。她身上的黑斑已經長到了脖子,再不買一管『淨化液』壓制污染,她就要畸變了!你借我三枚下品碎靈石,就三枚!我下半輩子給你當牛做馬……」

  老狗的頭磕在泥水裡,混雜著黑雨的髒水濺了他一臉,但他毫不在乎。

  在這個世界,底層人的尊嚴,甚至不如上城區貴族老爺們養的一條靈犬。

  陸燃依然沉默。

  他的手伸進了防護服的口袋,那裡放著他剛剛從死人身上摸出來的兩塊下品靈石。只要拿出一塊,就能輕易解了老狗的燃眉之急。

  但陸燃的手,最終避開了靈石,摸出了一塊硬邦邦、黑乎乎的東西。

  「啪。」

  半塊混合著木屑和劣質營養粉的黑麵包,被丟在了老狗面前的泥水裡。

  「我沒錢。」陸燃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冷得像冰,「只有這個,愛要不要。」

  在這片廢土上,仁慈是死神的催命符。

  今天他露了財借出靈石,明天晚上就會有無數雙貪婪的眼睛盯上他的窩棚,趁他睡著時割斷他的喉嚨。

  更何況,這靈石是從齊家護衛的屍體上摸來的,一旦流通出去,立刻就會引來殺身之禍。

  老狗看著地上的黑麵包,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了下去。

  但他還是顫抖著手,將那半塊沾了泥水的黑麵包撿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裡。

  「謝謝……謝謝……」老狗麻木地道著謝,撐著生鏽的外骨骼,艱難地站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兩人擦肩而過的時候,陸燃的腳步微微一頓,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極其冷淡地說了一句:

  「最近這幾天,哪怕是餓死,也別接上城區派下來的活。尤其是城東區那邊的單子。」

  老狗渾身一震,猛地轉過頭,那隻機械義眼裡閃過一抹驚愕,但陸燃已經推開木門,走進了漆黑的窩棚里。

  「砰。」門被關上。

  老狗站在原地,在雨中愣了許久,最終咬了咬牙,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的盡頭。

  ……

  窩棚內,沒有點燈。

  陸燃熟練地摸黑掀開床板下的一塊暗磚,將盛放著齊家令牌和污染靈石的鉛盒深深地埋進了泥土裡。

  做完這一切,那股恐怖的飢餓感再次如同海嘯般襲來。

  陸燃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雙腿一軟,險些栽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太久了。

  他沒有脫下沉重的防護服,只是從床底的另一個鐵罐里,倒出了一把零零碎碎的銅幣和幾張皺巴巴的廢土糧票。

  這是他過去半年裡,從死人牙縫裡摳出來的全部家當。

  陸燃再次推開門,融入了無邊的黑雨中。

  目標,下城區黑市。

  淵海黑市,與其說是一個市場,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散發著惡臭的下水道聚落。

  它隱藏在浮空城廢棄的排污管道下方,常年不見天日,只有一排排幽綠色的螢光石提供著微弱的光源。

  這裡是殺人犯、走私販、畸變逃亡者以及各種三教九流的匯聚之地。

  陸燃像一個幽靈般穿梭在擁擠的人潮中。

  空氣中瀰漫著廉價劣質香精、變異烤肉和濃烈血腥混合的味道。

  道路兩旁,擺滿了一個個簡陋的地攤。

  有攤主裸露著長滿暗紅色鱗片的手臂,正在叫賣著從荒野里打來的畸變獸肉;

  有披著黑袍的散修,警惕地展示著幾張畫得歪歪扭扭的符籙;

  甚至還有人將割下來的、尚未完全畸變的多餘肢體浸泡在福馬林里出售,據說那東西對某些修煉邪功的修士是大補。

  陸燃對這些視若無睹,他那藏在面具後的眼睛,始終保持著一種極端的冷靜與警惕。

  憑藉著鍊氣一層帶來的敏銳嗅覺,他繞過了幾個賣假藥的攤位,徑直來到了黑市盡頭的一家由廢棄鐵皮貨櫃改造的商鋪前。

  商鋪的老闆是一個胖得出奇的女人,她整個人猶如一攤爛肉般癱在椅子上。

  「買什麼?」胖女人眼皮都沒抬。

  「高能營養膏。最高純度,不帶輻射的那種。」陸燃壓低嗓音,將一把銅幣和糧票拍在滿是油污的櫃檯上。

  胖女人的綠豆眼猛地睜開,有些詫異地掃了陸燃一眼。

  高能營養膏,那是上城區軍隊的戰備物資。普通人吃一口,足以三天不用進食,但在黑市的售價極其昂貴,這一小把銅幣,幾乎是一個底層凡人半年的口糧錢。

  「就這點錢,只能買三支。而且是快過期的。」胖女人冷笑一聲,從櫃檯下摸出三個帶著銀色錫箔包裝的條狀物,扔了過去。

  陸燃沒有廢話,一把抓起那三支營養膏。他知道自己被宰了,但在黑市講價,只會暴露自己的虛弱和底線。

  他沒有轉身離開,而是直接退到商鋪角落的陰影里,撕開其中一支營養膏的包裝,推開防毒面具的一角,將那呈現出淡藍色的黏稠膏體,狠狠地擠進了嘴裡。

  一股極其刺鼻的工業合成味道瞬間充滿口腔,帶著強烈的辛辣感。

  但當這股膏體滑入胃部的瞬間。

  「轟!」

  陸燃體內的那一縷純淨靈力,就像是餓極了的狼群聞到了血腥味,瞬間撲了上去。

  不到三個呼吸的時間。那足以支撐一個強壯成年人三天高強度勞作的能量,被瞬間壓榨得一乾二淨,徹底融入了陸燃的四肢百骸。

  不夠!遠遠不夠!

  陸燃的雙眼泛起駭人的紅血絲,他毫不猶豫地撕開第二支、第三支,全部吞了下去。

  當最後一滴營養膏被榨乾,那種幾欲瘋狂的飢餓感,終於勉強被壓制下去了一半。胃部的絞痛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充實感和爆發力。


  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靈力氣旋,不僅徹底穩固,甚至還隱隱有了一絲壯大的跡象。

  「呼……」

  陸燃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將空掉的包裝袋捏成一團塞進口袋。他拉好面具,重新走入雨幕。

  然而,就在他踏出黑市貨櫃區域,準備返回貧民窟的那一瞬間。

  鍊氣一層那敏銳的感知,突然讓他後頸的汗毛根根倒豎

  有人在跟蹤他。

  而且,不止一個。

  「三個,步伐輕浮,呼吸急促。不是修仙者,但絕對是見過血的老手。身上帶著劣質鐵器摩擦的聲音……」

  陸燃在腦海中瞬間勾勒出身後跟蹤者的特徵。

  在這片街區,擁有這種行動模式的,只有一群人——黑蛇幫。

  這群盤踞在下城區的地痞流氓,專門靠敲詐勒索和殺人越貨為生。

  一個孤身一人、穿著破爛、卻能拿出大把現金的斂骨人。

  在他們眼裡,這就是一隻待宰的肥羊。

  「既然被盯上了……」

  防毒面具下,陸燃的嘴角扯出了一抹極其冰冷、殘忍的弧度。

  遇到危險,底層人的第一反應往往是逃跑,跑向人多的地方。

  但陸燃沒有。

  他腳步一轉,徑直走入了一條更加狹窄、漆黑、兩旁堆滿了廢棄貨櫃的死巷子裡。

  那裡的黑暗,連頭頂微弱的螢光石都無法照亮。

  身後的腳步聲明顯頓了一下,似乎也沒想到獵物會主動走進死胡同。

  但緊接著,那腳步聲變得急促起來,充滿了貪婪與急不可耐。

  「沙沙……沙沙……」

  三道模糊的黑影,握著生鏽的砍刀和帶有血槽的鐵管,一頭扎進了那條沒有光線的雨巷。

  獵物,走進了陷阱。

  只是,在這片吃人的廢土上,到底誰才是真正的獵手,誰……又是真正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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